第72章 文化節上求婚，她說我嫁
他這陣子，總在天不亮就醒。
手機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是他自己寫的：「春末，檐下，她穿紅的。」
他不太懂這些。西裝襯衫他熟，紅的什麼樣式，他一概不知。上回去商場，他在女裝區站了十分鐘，被導購問要不要幫忙，他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空手出來。
後來他找了老城口那家做了四十年的裁縫鋪。老闆娘姓陳，問他給誰做。
「我媳婦。」他說。說完自己頓了頓——他們還沒領那張真正的婚書，可他腦子裡早把她當媳婦了。
陳師傅量尺寸要本人來。他犯了難。
他偷偷拿了她一件常穿的罩衫，比了袖長和肩，報給陳師傅。陳師傅笑：「你這哪准，差一寸都歪。」
他認真：「肩比這寬半指，腰細一指。」
陳師傅看他那樣，收了布樣。「春末是吧？我趕得及。款式你定，要繡什麼？」
他想起檐角那盞燈。「檐下，一盞燈。就繡這個。」
回家那晚，外套兜里多了張陳師傅給的單子，寫著料子、工期、尾數。他隨手擱在玄關柜上，忘了收。
她晾衣服，從他外套兜里翻出那張單子。
「陳記裁縫鋪，」她念出聲，抬頭看他，「你做衣裳？」
他正端水杯，差點灑。「……替我媽那輩人捎的。」
她沒深問，把單子折好，放回他兜里。可他看她指尖在單子上停了一下，像在記什麼。
夜裡他摸到單子還在兜里，鬆了口氣。又有點空——她沒追問，他反而想她追問。
手機屏亮著，備忘錄那行字還在：「春末，檐下，她穿紅的。」
他熄了屏。窗外檐燈亮著，紅的。
文化節定在穀雨。
戲台修好那日掛的八盞燈，今兒全亮了。街坊把自家燈籠也搬來，沿巷一排，紅的黃的，風一過，晃成一條河。
我是主理。這話是林知遠替我應下來的，我當時還推，他說：「你修的台，你不該站當中？」
台子搭在戲台前。我講了半刻鐘，講的是老城怎麼修舊如舊，講外婆那輩人怎麼扎燈。底下站著的多是街坊，也有扛機器的媒體。
講到一半，有人遞話上來，說後頭展位要補個牌子。我下去處理，一抬頭，看見盛昀。
他就站在展位後頭，西裝筆挺，跟這滿巷的舊燈格格不入。
「薛師傅，」他笑，遞來一份疊好的紙，「文化節辦得真好。」
我沒收。「盛總。」
「不急。」他把紙放展台上，「你這節越辦越好，這條巷越有人氣，我這地——」他看了一圈燈，「越值錢。咱們遲早能談。」
他走了。紙留在台上，我展開，是份「合作意向」，寫的是老城整體運營，落款一家我沒聽過的集團。
林知遠過來，看了一眼。「他還沒走。」
「沒走。」我把紙折起，塞進工具袋，「他越盯著，越說明這巷子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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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有人喊我，說燈要調。我踩著梯子上去，手裡握著那盞鐵絲燈——顧鵬修好的那隻。風裡，它晃著，紅的。
底下人群里，顧鵬站在最後，沒往前擠，就那麼望著。
穀雨的夜，燈全亮了。
他手裡捧著那隻六方燈籠——今兒他糊上了紅紙，竹骨支棱著，燈芯點著，一小團暖光。
「薛勝男。」他站定，聲音不高，可台前忽然靜了。
我一下繃住。「你幹嘛。」
「嫁我。」他說。
周圍「嘩」一聲。有人起鬨，有人舉手機。我臉騰地熱，跨一步上前，抬手捂他嘴。
「別在這兒。」我壓低聲音。
他眼睛彎了一下——很淺，可我看見了。他沒掙，就那麼被我捂著嘴，燈籠舉在兩人中間，暖光映在我手背上。
「顧鵬，」我耳朵燙，「這麼多人。」
他拿開我的手，沒放回去，就握著。「人越多，越作數。」
我瞪他。他不動，就那麼望著，燈籠的光在他下巴上晃。
台下林知遠吹了聲口哨。街坊笑。我耳朵越燙，卻沒退。
「等我想好怎麼回你。」我終於說。
他點頭，把燈籠往我手裡一遞。「先拿著。」
我接了。燈芯暖著掌心。他轉身往人群外走，又停住，回頭。
「不急。」他說，「春末之前，都算數。」
人群散了些，我捧著燈站台上。紅紙映得指尖發暖。
林知遠湊過來：「答應了？」
「沒。」我把燈舉高，「他先鬧的。」
可那盞燈，我沒放下。
燈掛回檐角那夜，風小了。
我抱著那盞六方燈籠，踩著凳子，把它掛回原先的位置——鐵絲鉤還熱著，是顧鵬早先修好的。掛上去，燈晃了兩下，穩了。
我跳下凳子，回頭。他還站在院裡，手裡灰刀沒放下，望著檐角那點紅。
「顧鵬。」
他看我。
「我嫁。」
灰刀「當」一聲掉在磚上。他沒去撿，就那麼看著我，像沒聽清。
「我說，」我走過去，把沾了灰的手在他袖子上蹭了蹭，「我嫁你。不是你求，是我說。」
他喉頭動了下。伸手，不是抱，是先摸了下我右食指那道舊裂口，再把手覆上來，握著。
「春末，」他說，「檐下。」
「嗯。」
夜裡睡得淺。下半夜忽然一陣翻湧，我捂著嘴跑到院角，乾嘔了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他跟著起來，拍我背，遞了杯溫的。
「累的，」我漱口，「這兩天事多。」
他沒應，把我披的外套攏緊了些。
風裡檐燈紅著。我沒再吐，可那股反著的勁兒，在胃裡停了會兒才下去。
春末的日子一天天近。
我們先去把那張真正的婚書領了——早先那份隱婚契約，他另擬了平權的，我名字在前。周秉文當證婚人，老爺子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說「我這把老骨頭，夠分量」。
周師父把兩人手合在一處，忽然說：「你外婆當年教我扎燈，頭一句就是'燈要正，人不斜'。她挑徒弟挑得狠，挑女婿——」他看顧鵬，「她挑得也狠。你小子，算是過關了。」
顧鵬點頭，極輕「嗯」。
回來的路上，他忽然說：「我媽那盞，等成了，掛檐角，跟你這盞並排。」
「你媽那盞，」我想起他說的「老宅檐里」，「還在老宅？」
「在。等日子，去取。」
春末婚期定在檐下辦，不請婚慶，街坊來就行。他偷偷備的那身中式婚服，這回我試了——紅布，檐下燈繡樣，陳師傅手穩，肩寬半指、腰細一指，分毫不差。
「你拿我罩衫量的。」我隔著衣料戳他胸口。
他耳根紅了下。「……嗯。」
手機備忘錄里多了一行字，是他自己寫的：「春末，檐下，她穿紅的。」
他不太懂這些。西裝襯衫他熟，紅的什麼樣式，他一概不知。上回去商場，他在女裝區站了十分鐘，被導購問要不要幫忙，他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空手出來。
後來他找了老城口那家做了四十年的裁縫鋪。老闆娘姓陳，問他給誰做。
「我媳婦。」他說。說完自己頓了頓——他們還沒領那張真正的婚書，可他腦子裡早把她當媳婦了。
陳師傅量尺寸要本人來。他犯了難。
他偷偷拿了她一件常穿的罩衫，比了袖長和肩，報給陳師傅。陳師傅笑：「你這哪准，差一寸都歪。」
他認真：「肩比這寬半指，腰細一指。」
陳師傅看他那樣，收了布樣。「春末是吧？我趕得及。款式你定，要繡什麼？」
他想起檐角那盞燈。「檐下，一盞燈。就繡這個。」
回家那晚，外套兜里多了張陳師傅給的單子，寫著料子、工期、尾數。他隨手擱在玄關柜上，忘了收。
她晾衣服，從他外套兜里翻出那張單子。
「陳記裁縫鋪，」她念出聲，抬頭看他，「你做衣裳？」
他正端水杯，差點灑。「……替我媽那輩人捎的。」
她沒深問，把單子折好，放回他兜里。可他看她指尖在單子上停了一下，像在記什麼。
夜裡他摸到單子還在兜里，鬆了口氣。又有點空——她沒追問，他反而想她追問。
手機屏亮著，備忘錄那行字還在：「春末，檐下，她穿紅的。」
他熄了屏。窗外檐燈亮著，紅的。
文化節定在穀雨。
戲台修好那日掛的八盞燈，今兒全亮了。街坊把自家燈籠也搬來，沿巷一排，紅的黃的，風一過，晃成一條河。
我是主理。這話是林知遠替我應下來的，我當時還推，他說：「你修的台，你不該站當中？」
台子搭在戲台前。我講了半刻鐘，講的是老城怎麼修舊如舊，講外婆那輩人怎麼扎燈。底下站著的多是街坊，也有扛機器的媒體。
講到一半，有人遞話上來，說後頭展位要補個牌子。我下去處理，一抬頭，看見盛昀。
他就站在展位後頭，西裝筆挺，跟這滿巷的舊燈格格不入。
「薛師傅，」他笑，遞來一份疊好的紙，「文化節辦得真好。」
我沒收。「盛總。」
「不急。」他把紙放展台上，「你這節越辦越好，這條巷越有人氣，我這地——」他看了一圈燈，「越值錢。咱們遲早能談。」
他走了。紙留在台上，我展開，是份「合作意向」，寫的是老城整體運營，落款一家我沒聽過的集團。
林知遠過來，看了一眼。「他還沒走。」
「沒走。」我把紙折起，塞進工具袋，「他越盯著，越說明這巷子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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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有人喊我，說燈要調。我踩著梯子上去，手裡握著那盞鐵絲燈——顧鵬修好的那隻。風裡，它晃著，紅的。
底下人群里，顧鵬站在最後，沒往前擠，就那麼望著。
穀雨的夜，燈全亮了。
他手裡捧著那隻六方燈籠——今兒他糊上了紅紙，竹骨支棱著，燈芯點著，一小團暖光。
「薛勝男。」他站定，聲音不高，可台前忽然靜了。
我一下繃住。「你幹嘛。」
「嫁我。」他說。
周圍「嘩」一聲。有人起鬨，有人舉手機。我臉騰地熱，跨一步上前，抬手捂他嘴。
「別在這兒。」我壓低聲音。
他眼睛彎了一下——很淺，可我看見了。他沒掙，就那麼被我捂著嘴，燈籠舉在兩人中間，暖光映在我手背上。
「顧鵬，」我耳朵燙，「這麼多人。」
他拿開我的手，沒放回去，就握著。「人越多，越作數。」
我瞪他。他不動，就那麼望著，燈籠的光在他下巴上晃。
台下林知遠吹了聲口哨。街坊笑。我耳朵越燙，卻沒退。
「等我想好怎麼回你。」我終於說。
他點頭，把燈籠往我手裡一遞。「先拿著。」
我接了。燈芯暖著掌心。他轉身往人群外走，又停住，回頭。
「不急。」他說，「春末之前，都算數。」
人群散了些，我捧著燈站台上。紅紙映得指尖發暖。
林知遠湊過來：「答應了？」
「沒。」我把燈舉高，「他先鬧的。」
可那盞燈，我沒放下。
燈掛回檐角那夜，風小了。
我抱著那盞六方燈籠，踩著凳子，把它掛回原先的位置——鐵絲鉤還熱著，是顧鵬早先修好的。掛上去，燈晃了兩下，穩了。
我跳下凳子，回頭。他還站在院裡，手裡灰刀沒放下，望著檐角那點紅。
「顧鵬。」
他看我。
「我嫁。」
灰刀「當」一聲掉在磚上。他沒去撿，就那麼看著我，像沒聽清。
「我說，」我走過去，把沾了灰的手在他袖子上蹭了蹭，「我嫁你。不是你求，是我說。」
他喉頭動了下。伸手，不是抱，是先摸了下我右食指那道舊裂口，再把手覆上來，握著。
「春末，」他說，「檐下。」
「嗯。」
夜裡睡得淺。下半夜忽然一陣翻湧，我捂著嘴跑到院角，乾嘔了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他跟著起來，拍我背，遞了杯溫的。
「累的，」我漱口，「這兩天事多。」
他沒應，把我披的外套攏緊了些。
風裡檐燈紅著。我沒再吐，可那股反著的勁兒，在胃裡停了會兒才下去。
春末的日子一天天近。
我們先去把那張真正的婚書領了——早先那份隱婚契約，他另擬了平權的，我名字在前。周秉文當證婚人，老爺子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說「我這把老骨頭，夠分量」。
周師父把兩人手合在一處，忽然說：「你外婆當年教我扎燈，頭一句就是'燈要正，人不斜'。她挑徒弟挑得狠，挑女婿——」他看顧鵬，「她挑得也狠。你小子，算是過關了。」
顧鵬點頭，極輕「嗯」。
回來的路上，他忽然說：「我媽那盞，等成了，掛檐角，跟你這盞並排。」
「你媽那盞，」我想起他說的「老宅檐里」，「還在老宅？」
「在。等日子，去取。」
春末婚期定在檐下辦，不請婚慶，街坊來就行。他偷偷備的那身中式婚服，這回我試了——紅布，檐下燈繡樣，陳師傅手穩，肩寬半指、腰細一指，分毫不差。
「你拿我罩衫量的。」我隔著衣料戳他胸口。
他耳根紅了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