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老宅最後十五天
我把名冊上「王守堂」三個字又看了一遍。
林知遠那晚鋪在一米二紙上的時間軸，一九七九年《城關鎮民間工藝登記》我看了不下二十遍。燈彩這一行，師父姓薛名桂芝，師承其父薛長勝。上頭還有一行——燈彩·王守堂，師承薛長勝。
同一個師父。
外婆教了我八年，跟我說過她爹的鑿子怎麼使，說過她十六歲上房掉下來磕斷兩顆牙，說過文化站那些孩子裡頭哪個手最笨。她從來沒跟我提過，她有個師兄。
我把名冊推到常奶奶面前。
「您認得這個人嗎。」
常淑貞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看了半天，她搖了搖頭。「不認得。這名字沒聽過。韻蘅當年提過她師姐，沒提過師兄。」
「師承薛長勝。」我說，「薛長勝是我外婆她爹。」
她的手在膝上頓了一下。
「桂芝的爹。」她慢慢說，「那這人，是桂芝的師兄。」
屋子裡很靜。除濕機在牆角嗡嗡地響。
我回頭看顧鵬。他站在窗邊，手機已經收起來了，目光落在我手邊那本藍布冊子上。
「你媽這本子，」我說，「第三十一頁，是誰裁走的。」
「我媽沒裁。」他說，「這冊子回到顧家的時候，那一頁就已經沒了。我七歲那年翻到過，那一頁是禿的。」
「外婆裁的。」
顧鵬沒說話。
我把常奶奶帶的那隻六方燈籠骨架舉起來，對著燈。那行鉛筆字還在，從底下往裡看，跟著竹篾的弧度走——
韻蘅，你那本子我沒等著人來拿。紙我抽出來了，本子還他們。
「紙我抽出來了。」我念了一遍，「本子還他們。」
常奶奶點頭。「她那年臘月來的，下雪。把本子塞給我就走。我說裡頭夾著張紙能要人命，她笑，說姐你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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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出來了。」我放下骨架，「我外婆把那張紙抽出來，沒還回去。她把它——」
「糊進去。」常淑貞接話，「她說，紙怕火怕水怕人翻，唯獨不怕糊。糊在燈裡頭，天天掛檐下讓人看，誰也想不到去撕一盞燈。」
我閉了一下眼。
四十年的事，在我手心裡拼成一塊。
一九八六年，外婆教韻蘅扎燈。韻蘅是顧鵬他媽，顧家的少奶奶。那年臘月她說親，嫁去城南。出門前把第一個六方骨架托外婆收著。後來她從顧家捎出來一本燈彩譜，裡頭夾著一張紙，她說那張紙能要人命。她自己抽出來，交給我外婆。外婆把它糊進一盞燈里，掛在檐下。
常奶奶櫃頂那隻燈，前年冬天紙沒了。有人伸手進燈肚子裡，把它撕走了。
「那張紙上，」我說，「最上頭那個名字，頭一筆是一橫。」
顧鵬走過來，手指在名冊上點了一下。
「二〇一九年那張三號碼申請表，」他說，「被塗掉的原名，第一筆也是一橫。」
我看著名冊上「王守堂」三個字。王，第一筆，一橫。
「可是筆跡鑑定說，改紅線、出圖、簽協議、簽到、簽離婚協議，五件事一隻手。」我把話理順，「那張申請表上被塗掉的名字，不姓顧。王守堂姓王，不是那隻手。」
顧鵬「嗯」了一聲。
「王守堂是被推到前頭的人。」我說，「有人借他的名頭，在二〇一九年激活了三號碼，改了紅線。今年又照著他的筆跡，造了我的簽名、造了你的簽名。真動手的那隻手——」
「姓顧。」顧鵬接過來，「能拿到的人不一定姓顧，讓他去拿的人，一定姓顧。」
我腦子裡過了一遍顧家那些人。顧世昌，顧慧蘭，還有旁支里那些我不認得的臉。
顧慧蘭。邀標函是她壓在捲簾門下的。逼簽保密協議是她經辦的。上回遞來的離婚協議，甲方「顧鵬」那兩個字，筆跡跟補充協議上一個模子。
我把這個念頭按下去。還不到指名的時候。
「不管那隻手是誰，」我說，「他們要拆老宅，不只是要地。」
顧鵬看我。
「那張紙，前年就從燈里被人撕走了。他們已經拿到過一次。現在還逼著拆，是要讓這屋子換主人。換了主人，就再沒人會去翻檐下的燈，再沒人知道當年糊進去過什麼。」
我把骨架輕輕放回台面。
「所以這是兩筆帳。」我說，「一筆是地，一筆是滅口。」
顧鵬沒接話，轉身去窗邊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在長案前坐了一會兒，把那本藍布冊子翻到扉頁。常奶奶說的記號，韻蘅的圈，外婆的三道橫，我都見過了。翻到第三十一頁的位置，裁口平得發冷。
門響。陳秘書又來了，這次沒遞文件袋，站在門檻外說了一句話。
「薛小姐，法院上午送了強制執行通知書。限十五日內騰空。文書編號我記下了，您要的話我報。」
十五日。
我數了一下。從催告走到第三十七天，那十五天因為初核編號掛著，按住了。現在初核中止，編號沒了，法院重新啟動了。最後十五日。
「知道了。」我說。
陳秘書點了下頭，轉身走。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
「顧先生讓我帶一句話：十五日內，他一定把那盞燈里的事，說清楚。」
我看著他的背影。
巷子外頭，遠遠傳來一聲悶響。不是雷。是重型車的引擎，在巷口停了。
林知遠那晚鋪在一米二紙上的時間軸，一九七九年《城關鎮民間工藝登記》我看了不下二十遍。燈彩這一行，師父姓薛名桂芝，師承其父薛長勝。上頭還有一行——燈彩·王守堂，師承薛長勝。
同一個師父。
外婆教了我八年，跟我說過她爹的鑿子怎麼使，說過她十六歲上房掉下來磕斷兩顆牙，說過文化站那些孩子裡頭哪個手最笨。她從來沒跟我提過，她有個師兄。
我把名冊推到常奶奶面前。
「您認得這個人嗎。」
常淑貞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看了半天，她搖了搖頭。「不認得。這名字沒聽過。韻蘅當年提過她師姐，沒提過師兄。」
「師承薛長勝。」我說，「薛長勝是我外婆她爹。」
她的手在膝上頓了一下。
「桂芝的爹。」她慢慢說，「那這人，是桂芝的師兄。」
屋子裡很靜。除濕機在牆角嗡嗡地響。
我回頭看顧鵬。他站在窗邊，手機已經收起來了，目光落在我手邊那本藍布冊子上。
「你媽這本子，」我說，「第三十一頁，是誰裁走的。」
「我媽沒裁。」他說，「這冊子回到顧家的時候，那一頁就已經沒了。我七歲那年翻到過，那一頁是禿的。」
「外婆裁的。」
顧鵬沒說話。
我把常奶奶帶的那隻六方燈籠骨架舉起來，對著燈。那行鉛筆字還在，從底下往裡看，跟著竹篾的弧度走——
韻蘅，你那本子我沒等著人來拿。紙我抽出來了，本子還他們。
「紙我抽出來了。」我念了一遍，「本子還他們。」
常奶奶點頭。「她那年臘月來的，下雪。把本子塞給我就走。我說裡頭夾著張紙能要人命，她笑，說姐你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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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出來了。」我放下骨架，「我外婆把那張紙抽出來，沒還回去。她把它——」
「糊進去。」常淑貞接話，「她說，紙怕火怕水怕人翻，唯獨不怕糊。糊在燈裡頭，天天掛檐下讓人看，誰也想不到去撕一盞燈。」
我閉了一下眼。
四十年的事，在我手心裡拼成一塊。
一九八六年，外婆教韻蘅扎燈。韻蘅是顧鵬他媽，顧家的少奶奶。那年臘月她說親，嫁去城南。出門前把第一個六方骨架托外婆收著。後來她從顧家捎出來一本燈彩譜，裡頭夾著一張紙，她說那張紙能要人命。她自己抽出來，交給我外婆。外婆把它糊進一盞燈里，掛在檐下。
常奶奶櫃頂那隻燈，前年冬天紙沒了。有人伸手進燈肚子裡，把它撕走了。
「那張紙上，」我說，「最上頭那個名字，頭一筆是一橫。」
顧鵬走過來，手指在名冊上點了一下。
「二〇一九年那張三號碼申請表，」他說，「被塗掉的原名，第一筆也是一橫。」
我看著名冊上「王守堂」三個字。王，第一筆，一橫。
「可是筆跡鑑定說，改紅線、出圖、簽協議、簽到、簽離婚協議，五件事一隻手。」我把話理順，「那張申請表上被塗掉的名字，不姓顧。王守堂姓王，不是那隻手。」
顧鵬「嗯」了一聲。
「王守堂是被推到前頭的人。」我說，「有人借他的名頭，在二〇一九年激活了三號碼，改了紅線。今年又照著他的筆跡，造了我的簽名、造了你的簽名。真動手的那隻手——」
「姓顧。」顧鵬接過來，「能拿到的人不一定姓顧，讓他去拿的人，一定姓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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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慧蘭。邀標函是她壓在捲簾門下的。逼簽保密協議是她經辦的。上回遞來的離婚協議，甲方「顧鵬」那兩個字，筆跡跟補充協議上一個模子。
我把這個念頭按下去。還不到指名的時候。
「不管那隻手是誰，」我說，「他們要拆老宅，不只是要地。」
顧鵬看我。
「那張紙，前年就從燈里被人撕走了。他們已經拿到過一次。現在還逼著拆，是要讓這屋子換主人。換了主人，就再沒人會去翻檐下的燈，再沒人知道當年糊進去過什麼。」
我把骨架輕輕放回台面。
「所以這是兩筆帳。」我說，「一筆是地，一筆是滅口。」
顧鵬沒接話，轉身去窗邊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在長案前坐了一會兒，把那本藍布冊子翻到扉頁。常奶奶說的記號，韻蘅的圈，外婆的三道橫，我都見過了。翻到第三十一頁的位置，裁口平得發冷。
門響。陳秘書又來了，這次沒遞文件袋，站在門檻外說了一句話。
「薛小姐，法院上午送了強制執行通知書。限十五日內騰空。文書編號我記下了，您要的話我報。」
十五日。
我數了一下。從催告走到第三十七天，那十五天因為初核編號掛著，按住了。現在初核中止，編號沒了，法院重新啟動了。最後十五日。
「知道了。」我說。
陳秘書點了下頭，轉身走。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
「顧先生讓我帶一句話：十五日內，他一定把那盞燈里的事，說清楚。」
我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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