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強拆隊進場，她擋在門前
我把捲簾門拉到頂。
巷口停著一台黃色鉤機，臂架折著，像一隻收起爪子的獸。後頭兩輛皮卡，車上下來六七個人，統一橘紅背心，領頭的中年人手裡夾著個文件夾，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地響。
常奶奶從裡頭探出頭，看見那機器，手在門框上攥緊了。
「這是要拆哪兒。」她問。
「拆我們家。」我說。
領頭的人走到我跟前，把文件夾翻開，遞過來。紙張被風掀了一下角。
「強制執行通知書。」他說，「丙區七號院落，限十五日內騰空，逾期強制執行。今天先來告知，機器就停這兒，您看著辦。」
我看了一眼文件抬頭。法院的紅章，日期是今早。
「十五日內。」我說。
「對，十五日。」他合上夾子，「我們明早八點來。您要是騰不空，我們替您騰。」
他轉身往回走，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我身後的老宅。檐角八個鐵鉤空著，風從鉤與鉤之間穿過去，沒聲。
「這房子，」他說，「真不賴。可惜了。」
他上了皮卡。鉤機突突地響了兩聲，臂架抖了一下，慢慢調頭，沿巷子往外挪。橘紅的背心一個接一個鑽進車廂。巷口重新空了，只剩一地柴油味和輪胎印。
常奶奶的手還在門框上。
「丫頭，」她說，「他們說明早八點。」
「嗯。」
「你打算呢。」
我沒說話。蹲下去，用手指蹭了蹭門檻底下那道青磚的縫。磚是老的，清早期燒的，我認得這青。外婆說過，這門檻她十六歲上房摔下來那回，磕過膝蓋。
我站起來。
「明早我站這兒。」我說。
常奶奶看了我一會兒，沒勸，點點頭，回屋去了。
顧鵬是傍黑的時候來的。車停在巷口外頭，他下來，手裡拎著那個裝豆腐腦的塑膠袋。看見我坐在門檻上，他沒問，把袋子遞過來。
「還熱。」他說。
我接了，沒吃。
「鉤機停巷口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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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他說，「我下午繞過來一趟。」
他在我旁邊坐下。門檻窄，兩個人擠著，肩膀挨著肩膀。巷子裡燈暗，只有隔壁三號院門口那盞聲控燈，隔著幾步遠，黃黃的一團。
「十五日。」我說。
「嗯。」
「你那盞燈里的事，十五日內說清楚。」
他側頭看我。巷口的燈剛好打在他半張臉上，另一隻眼在暗裡。
「說清楚，」他說，「不一定能保住。」
「我知道。」
我把豆腐腦擱在膝蓋上，兩隻手空出來，攥了攥。虎口那道舊傷，天涼的時候會發癢，我用拇指按住，把它壓下去。
「顧鵬。」
「嗯。」
「你媽那張紙，要是說清楚了，會牽出誰。」
他沒馬上答。
「牽出當年讓那張紙存在的人。」他說，「也牽出後來想讓它不存在的人。」
風把我們中間那點熱氣吹散了。
「明早八點，」我說，「他們來，我擋在門口。」
他沒說「你別去」，也沒說「我替你」。他只把手伸過來，覆在我攥著的拳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陪你站。」他說。
八點差五分，我站在門檻上。
門是開著的，我側身卡在門框裡，一隻手扒著左邊門扇，一隻手扣著右邊，後背貼著門心。身後頭是外婆的灶台、她的藤箱、那盞沒糊紙的六方燈籠骨架。身前頭是巷子，和巷口那台黃色鉤機。
常奶奶把堂屋的方桌搬到了門裡側，擺了兩隻茶杯。她說她年紀大了擋不住，但她得看著。
七點五十九。皮卡先到，還是昨天的橘紅背心，領頭的夾著文件夾。鉤機跟在後頭，臂架展開了，鋼齒對著巷子口。
領頭的人看見我，眉頭皺了一下。
「薛小姐，騰空期到了今天才第二天，我們按流程——」
「我聽見了。」我說，「十五日，今天第二天。」
「那您讓一讓，我們進去清。」
「這門，」我說，「我外婆住了四十九年。今天我站這兒，今天這門我不讓。」
他看了我一會兒，回頭沖鉤機手擺了下手。鉤機往前挪了半米，鋼齒離我腳尖不到兩步。柴油味撲過來。
巷子裡陸續有人出來。三號院的老爺子端著搪瓷缸，站到了我斜後頭。東巷口賣涼粉的白髮老太太，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我旁邊，說「丫頭你渴了我給你倒水」。後頭不知誰把直播架起來了，手機舉著，紅點亮著。
鉤機又往前頂了半米。
我腳沒動。
鋼齒離門框一尺的時候，領頭的人喊了停。他跳下車，走到我跟前，壓著聲音。
「薛小姐，您這是妨礙公務。機器我不碰您，但您這麼站著，出了事我們不負責任。」
「我不碰機器。」我說，「我碰這門。這門是我的，我站著，它就在。」
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揉了揉眉心。
「您這是跟錢過不去，跟顧家過不去，跟法院過不去。」
「我跟這屋子過不去。」我說，「它要沒，我擋著。」
他盯了我幾秒，轉身沖鉤機手揮了揮，機器退回了巷口。
「今天先這樣。」他沖我說，「您站您的。明早八點，我還來。」
他上了車。橘紅的背心一個接一個鑽進去。鉤機突突地退到巷口外，停下了，沒走。
我腿有點麻，從門檻上挪下來，靠著門框坐。常奶奶遞來一杯溫水，我接了，手有點抖，水晃出來一點，燙到虎口，我沒縮。
手機在那邊響了一整天。鴨舌帽小伙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姐你上熱搜了」「詞條'非遺少女擋推土機'」「已經兩百萬閱讀」。
我看著屏幕，沒回。
顧鵬是中午來的。他從鉤機旁邊走過去，那機器還停著，司機在駕駛室里吃盒飯。顧鵬看都沒看那司機，徑直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跟我平視。
「腿麻不麻。」他說。
「麻。」
他伸手，把我垂在身側的小腿抬起來，擱在他膝上，兩隻手順著小腿往下捋，從膝窩到腳踝，一下一下，力道很穩。
「你別在外頭做這個。」我說。
「沒人看。」他說。
巷子那頭，直播的手機還舉著。
巷口停著一台黃色鉤機，臂架折著，像一隻收起爪子的獸。後頭兩輛皮卡，車上下來六七個人，統一橘紅背心，領頭的中年人手裡夾著個文件夾，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地響。
常奶奶從裡頭探出頭，看見那機器，手在門框上攥緊了。
「這是要拆哪兒。」她問。
「拆我們家。」我說。
領頭的人走到我跟前，把文件夾翻開，遞過來。紙張被風掀了一下角。
「強制執行通知書。」他說，「丙區七號院落，限十五日內騰空，逾期強制執行。今天先來告知，機器就停這兒，您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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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內。」我說。
「對，十五日。」他合上夾子，「我們明早八點來。您要是騰不空，我們替您騰。」
他轉身往回走，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我身後的老宅。檐角八個鐵鉤空著，風從鉤與鉤之間穿過去，沒聲。
「這房子，」他說，「真不賴。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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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奶奶的手還在門框上。
「丫頭，」她說，「他們說明早八點。」
「嗯。」
「你打算呢。」
我沒說話。蹲下去，用手指蹭了蹭門檻底下那道青磚的縫。磚是老的，清早期燒的，我認得這青。外婆說過，這門檻她十六歲上房摔下來那回，磕過膝蓋。
我站起來。
「明早我站這兒。」我說。
常奶奶看了我一會兒，沒勸，點點頭，回屋去了。
顧鵬是傍黑的時候來的。車停在巷口外頭，他下來，手裡拎著那個裝豆腐腦的塑膠袋。看見我坐在門檻上，他沒問，把袋子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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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那盞燈里的事，十五日內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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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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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鵬。」
「嗯。」
「你媽那張紙，要是說清楚了，會牽出誰。」
他沒馬上答。
「牽出當年讓那張紙存在的人。」他說，「也牽出後來想讓它不存在的人。」
風把我們中間那點熱氣吹散了。
「明早八點，」我說，「他們來，我擋在門口。」
他沒說「你別去」，也沒說「我替你」。他只把手伸過來，覆在我攥著的拳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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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人看見我，眉頭皺了一下。
「薛小姐，騰空期到了今天才第二天，我們按流程——」
「我聽見了。」我說，「十五日，今天第二天。」
「那您讓一讓，我們進去清。」
「這門，」我說，「我外婆住了四十九年。今天我站這兒，今天這門我不讓。」
他看了我一會兒，回頭沖鉤機手擺了下手。鉤機往前挪了半米，鋼齒離我腳尖不到兩步。柴油味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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鉤機又往前頂了半米。
我腳沒動。
鋼齒離門框一尺的時候，領頭的人喊了停。他跳下車，走到我跟前，壓著聲音。
「薛小姐，您這是妨礙公務。機器我不碰您，但您這麼站著，出了事我們不負責任。」
「我不碰機器。」我說，「我碰這門。這門是我的，我站著，它就在。」
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揉了揉眉心。
「您這是跟錢過不去，跟顧家過不去，跟法院過不去。」
「我跟這屋子過不去。」我說，「它要沒，我擋著。」
他盯了我幾秒，轉身沖鉤機手揮了揮，機器退回了巷口。
「今天先這樣。」他沖我說，「您站您的。明早八點，我還來。」
他上了車。橘紅的背心一個接一個鑽進去。鉤機突突地退到巷口外，停下了，沒走。
我腿有點麻，從門檻上挪下來，靠著門框坐。常奶奶遞來一杯溫水，我接了，手有點抖，水晃出來一點，燙到虎口，我沒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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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屏幕，沒回。
顧鵬是中午來的。他從鉤機旁邊走過去，那機器還停著，司機在駕駛室里吃盒飯。顧鵬看都沒看那司機，徑直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跟我平視。
「腿麻不麻。」他說。
「麻。」
他伸手，把我垂在身側的小腿抬起來，擱在他膝上，兩隻手順著小腿往下捋，從膝窩到腳踝，一下一下，力道很穩。
「你別在外頭做這個。」我說。
「沒人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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