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真相拼圖,一塊塊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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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案上原先攤著三扇雕花窗的碎件,我一樣樣收進木盒,底下墊棉花,蓋嚴。案面空出來,露出舊木頭本來的顏色。中間那道被鑿子啃過的溝里還嵌著去年的漆灰,摳不出來,我用濕布擦了兩遍,由它去。

  周師父把檯燈挪過來,燈罩壓低,光圈正落在案心。

  常淑貞老太太坐在案頭那把帶扶手的椅子上。她的兩隻手疊在膝蓋上,指節鼓著,像老樹上沒長平的疤。顧鵬站在她側後方,沒坐,一隻手扶著椅背,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

  「擺吧。」周師父說。

  我從鐵盒裡取出藍布冊子,放在最左。往右是那張一九八六年的照片。再往右是信。第四樣,是顧鵬從車上取來的那張黑白照片——鋸齒邊,東跨院的檐,藤椅里的藍布衫女人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最右邊,是常奶奶帶來的那隻六方燈籠骨架,竹篾發烏,扎口的麻線鬆了一根,垂下來一小截,隨著燈下的熱氣輕輕晃。

  五樣東西,一排。

  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才去碰一九八六年那張。

  「這是你外婆。」常奶奶的手指懸在照片上方,沒落下去,「這是我。這是韻蘅。她那時候剛進門兩年,人瘦,胳膊舉那個骨架都發抖。」

  「哪年。」

  「一九八六,端午前後。文化館辦民俗展,缺一屋子燈。你外婆一個人扎不過來,我拉了韻蘅去打下手。她學得快,第三天就自己上手了。」

  顧鵬沒出聲。我抬眼看他一下,他的下巴繃著,扶椅背的那隻手,指關節頂出白。

  我把冊子推到常奶奶跟前。

  她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就停住了。

  停了很久。久到檯燈的鎮流器嗡了兩聲。

  「這不是桂芝的本子。」她說。

  案子那頭,周師父的搪瓷缸頓在半空。

  「你看這兒。」她把冊子轉過來,指甲蓋點在扉頁右下角——一個極小的圓圈,圈心一點,鉛筆畫的,年頭久了發灰,不留神就當是髒,「韻蘅的記號。她從學畫那年起就這麼畫,筆記本、顏料盒、畫夾子,一樣一個。你外婆的記號是三道橫,長短不一,像鑿子印。」

  我翻到冊子中間。第三頁、第九頁、第十七頁,頁腳都有那個圈。

  我一直以為這是外婆的。鐵盒是從東跨院床底下抱出來的,我知道;可盒子是外婆那一輩人的手法焊的,我先入為主,把裡頭的東西一併算成了她的。

  「是我媽的。」顧鵬開口,聲音壓得很平,「她寫的字,我認得。」

  他沒說自己是怎麼認得的。他七歲那年他媽就走了,一個七歲的孩子能認得什麼。可他說認得,那就是認得——大約是這些年翻過太多回她留下的那點東西,翻到閉著眼睛也能摸出筆畫的深淺。

  我翻到第三十一頁。

  那道裁口,切得平,一次到底,從上到下沒有一處猶豫的頓挫。不是撕的。撕的口子會毛,會歪,會在紙筋處拐彎。

  「這是裁紙刀。」我說,「鋼尺壓著裁的。裁的人手很穩。」

  常奶奶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攤開,掌心朝上。老年斑一片一片。

  「我裁的。」

  周師父放下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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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臘月,她冒雪來我那兒,把本子塞給我就走了。走的時候說了那句話——本子裡夾著一張紙,能要人命。」常奶奶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早就在心裡念過一千遍,「我關了門,翻。翻到第三十一頁,夾層里有張紙。我不懂那紙上寫的是什麼名堂,我一個畫宣傳畫的,我懂什麼。我就知道我一個人拿不住。」

  「您去找了我外婆。」

  「當天夜裡就去了。雪沒停。」

  她講那一夜。兩個女人坐在東跨院的煤爐邊上——不對,是我家東跨院,是老宅的那間小耳房,煤爐子,鐵皮煙囪從窗戶上頭拐出去。那張紙攤在飯桌上,壓著一隻搪瓷缸角。看了很久。

  她問桂芝,燒不燒。

  外婆說,不燒。

  「她說,燒了,將來誰替她說話。」常奶奶頓了頓,「我又問,那藏哪兒。家裡能藏東西的地方就那麼幾處,藏得住一年,藏不住十年。」

  我等著。

  「她說了三個字。」

  「糊進去。」

  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

  「她說,紙怕火,怕水,怕人翻,唯獨不怕糊。糊在燈裡頭,風吹雨打,天天掛在檐下讓人看,誰也想不到去撕一盞燈。」

  常奶奶的手指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

  「第二天她就來我家,把那個架子抱走了。」

  我看向案上那隻骨架。

  「這一隻?」

  「這一隻。」她說,「我攔了一句。我說,桂芝姐,韻蘅當年說了不糊的,她說糊上就看不見骨了。」

  「她怎麼說。」

  「她說——這回得糊。」

  我把骨架轉過來,帽檐朝上。

  「隔了小半個月她抱回來。」常奶奶說,「糊得挺好,白的,素的,一個字沒寫。她跟我說,常妹子,這個你擺著,別拆。我就擺著。擺在櫃頂上,一擺二十多年。」

  「擺到什麼時候。」

  「擺到前年。」她抬起眼,「前年我從醫院回來,它就禿了。紙沒了,就剩這個架子。我以為是紙糟了,自己碎了掉的。老東西嘛,二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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