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顧母舊友,牽出當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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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姓常,叫常淑貞,七十三歲。

  她說她是坐兩趟公交來的,六點零五出的門,在城西站下車走錯了方向,多走了兩站地。

  我把她讓進屋,搬了椅子,倒了水。

  她坐下來的時候,把那個布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還搭在上頭。

  顧鵬拎著豆腐腦回來的時候,看見屋裡有人,在門口頓了一下。

  常淑貞抬頭看他。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認識他。

  「你是誰。」她問。

  「顧鵬。」

  她的手在布包上收緊了。

  「顧家的。」

  「是。」

  她把眼睛眯起來,從他的額頭一路看到下巴。

  「你眉毛這兒,」她抬起手,在自己眉骨上比了一下,「跟你媽一樣。」

  ——

  常淑貞退休前在區文化館做美工,畫海報,寫標語,做展板,做了三十四年。

  她是從報紙上看見我的。

  「戲台掛牌那天的報。」她說,「第三版,有一張照片,你站在台口,腳底下擺著兩袋子灰。底下寫著名字,薛勝男。」

  「我看見那個'薛'字。」

  「我看了半天,我說不會這麼巧。」

  她昨天下午先去了戲台。在台口站著問了三個人,最後是東巷口那個賣涼粉的老太太給她指的路。

  「她說,你順這條巷子走到底,看見一塊木頭牌子,上頭刻著字的,就是。」

  我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常阿姨,」我說,「您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常淑貞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個布包。

  她的手在包上摸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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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六年,八月十五。」她說,「城西戲台唱《打金枝》。」

  ——

  那年她三十三歲,在文化館帶美術班。

  美術班裡有一個學生,二十歲,叫蘇韻蘅。

  「她不是我們本地的。」常淑貞說,「她爸在紡織廠,一家人是外頭調過來的。這個姑娘畫畫好,畫工筆,一朵花能畫三天。人也好,就是太靜了,一屋子人說話她不插嘴,坐在角落裡聽。」

  「那年八月十五,班裡幾個人約著去看戲。我拉的她。」

  「戲是晚上七點開鑼。我們去得早,六點多就到了,台底下已經站了人。」

  常淑貞抬起頭。

  「那天戲台檐口掛了八盞燈。」

  「紅的,紙糊的,鐵絲骨。」

  「點起來的時候,天剛擦黑。」

  她的眼睛看著門口那邊,看著外頭的巷子,好像那八盞燈還掛在那兒。

  「《打金枝》唱了兩個半鐘頭。」她說,「我這個學生,一場戲沒看。」

  「她仰著脖子,從頭到尾看那八盞燈。」

  「我碰她,我說韻蘅你看台上。她說姐你看那個燈。我說燈有什麼好看的。她說你看那個骨。」

  常淑貞把手抬起來,手指頭在空中撐開,彎成一個弧。

  「她說,那個骨是圓的。鐵絲這麼硬的東西,人把它彎成圓的,彎得沒有一個疙瘩。」

  「她說,做這個的人手上一定有功夫。」

  ——

  第二天蘇韻蘅就開始打聽了。

  她跑到街道去問,問戲台的燈是誰做的。街道說不知道,讓她去問劇團。劇團說是街上一個老太太扎的,不知道住哪兒。

  她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問。

  問了十一天。

  「她後來是自己找著的。」常淑貞說,「她跟我說,她走到一個院子門口,看見門口曬著一堆篾,還有一卷鐵絲。她就站在那兒等。等到天黑,出來一個女人,四十來歲,圍著圍裙,手上都是口子。」

  「她說,大姐,那個燈是你做的嗎。」

  「那個女人說,是我做的,怎麼了,壞了?」

  「她說,不是,我想學。」

  我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我在聽我外婆四十四歲那年的事。

  我今年二十四。我認識她的時候她七十三。

  「她管你外婆叫桂芝姐。」常淑貞說,「從頭一天就這麼叫。你外婆比她大二十三歲,她不叫大娘不叫師傅,她叫姐。」

  「你外婆也不糾正她。」

  ——

  蘇韻蘅學了兩個月。

  九月學到十一月,一個禮拜去三回。

  「她學得快,」常淑貞說,「六方的、四方的、走馬的,看兩遍就會。她手巧,畫畫的手嘛。」

  「她就是扎不圓。」

  我抬起頭。

  「圓的最難。」我說。

  「你外婆也是這麼說的。」常淑貞點點頭,「她說,六方是有棱的,你按著棱走,走六下就回來了。圓沒有棱,你得自己心裡有一個圓。」

  「韻蘅扎了七個圓的,七個都是癟的。」

  「她扎到第八個的時候,她家裡來人了。」

  常淑貞的手在布包上停住了。

  「一九八六年臘月,說親。」她說,「男方是城南顧家。」

  「她那年二十歲。」

  ——

  後頭的事情常淑貞知道得不多。

  「嫁過去以後就斷了。」她說,「頭兩年還通過兩回信,後來我調去區里,她也不來美術班了。八八年我在街上碰見過她一回,她坐在車裡頭,我在路邊。她看見我了,搖下窗子跟我招手,車沒停。」

  「再見著她,是一九九九年冬天。」

  我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她來找我,」常淑貞說,「到我家裡來的。那天下大雪。」

  「她瘦得我差點沒認出來。二十歲的時候她圓臉,那天臉上就剩一層皮。她坐在我家沙發上,端著杯子,手一直抖。」

  「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

  「她坐了大概一個鐘頭,說了三句話。」

  常淑貞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底磕在桌上,響了一聲。

  「第一句,她說,淑貞姐,我要是有事,你去城西找桂芝姐。」

  「第二句,她說,我把那個本子給她了。」

  常淑貞停住了。

  我等著。

  「第三句。」她說。

  「她說,本子裡夾著一張紙。那張紙能要人命。」

  ——

  屋子裡很靜。

  除濕機在牆角嗡嗡地響。

  顧鵬站在門邊,從常淑貞進門到現在,他一句話沒說過。他手裡那袋豆腐腦還提著,塑膠袋在他指頭上勒出一道白。

  我扭頭看他。

  他的臉沒有什麼表情。

  只有握著袋子的那隻手,指節是白的。

  「常阿姨,」我說,「她有沒有說,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

  「沒有。」

  「您問了嗎。」

  「我問了。」常淑貞說,「我說什麼紙這麼厲害。她笑了一下,她說,姐,你別問。你不知道最好。」

  「她走的時候,我送她到樓下。她走了幾步,又回來了。」

  「她跟我說:淑貞姐,我要是有一天真出事了,你別去鬧。你就當沒這回事。等我那個孩子大了,他自己會來問。」

  「她說,他會來問的。他這個人不說話,但是他記事。」

  ——

  顧鵬把那袋豆腐腦放在門邊的凳子上。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站著。


  「你媽說,你會來問。」她說,「我等了二十六年。」

  「我今年七十三了。我這兩年記性不行了,昨天的事記不住,八六年的事記得清清楚楚。我怕我哪天連八六年的也忘了。」

  「所以我一看見報紙上那個'薛'字,我就來了。」

  顧鵬站著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彎下腰。

  不是鞠躬,是半蹲下來,讓自己的臉和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一樣高。

  「常阿姨。」他說。

  「哎。」

  「謝謝您。」

  常淑貞的眼圈紅了。

  她抬起手,在他的胳膊上拍了兩下。

  拍完,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那個布包上。

  「我還帶了兩樣東西。」她說。

  ——

  第一樣是一張照片。

  跟鐵盒裡那張一樣,黑白,鋸齒邊,只是大一些。

  三個人站在戲台的台口。

  中間那個是我外婆。四十來歲,圍裙沒解,手上拿著一把尖嘴鉗,笑起來眼角一堆紋。

  左邊那個是常淑貞,年輕的時候剪短髮。

  右邊那個女人很年輕,眉眼彎著,兩隻手疊在身前。

  我把照片湊到眼前。

  我看外婆看了很久。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四十歲的樣子。家裡所有的照片,最早的一張是她六十歲那年辦身份證拍的,一寸的,黑白,板著臉。

  照片上她的頭髮是黑的。

  我的手指頭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沒敢按上去。

  「一九八六年中秋後頭第三天照的。」常淑貞說,「文化館的相機借出來的,我照了一卷。」

  顧鵬站在我旁邊,看著照片右邊那個人。

  他看了很久,一句話沒說。

  ——

  第二樣在布包里。

  常淑貞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解開。

  外頭是一塊藍布,裡頭是一層報紙,報紙裡頭還包著一層舊的塑膠袋。

  三層拆完,她把東西托出來。

  是一個燈籠骨架。

  六方的。

  篾骨已經黃了,是那種老竹子放久了以後的褐黃,摸上去應該很脆。棱和棱之間用棉線纏著,一道一道,纏得很緊。

  沒有糊紙。

  從頭到尾,一張紙都沒有。

  我伸手去接,接的時候兩隻手托著底,托得很穩。

  它比我想的輕。

  「這是韻蘅扎的第一個。」常淑貞說,「六方的,她扎的第一個就成了。她高興壞了,舉著到處給人看。你外婆說,糊上紙吧,糊上就能點了。」

  「她說不糊。她說糊上就看不見骨了。」

  我把骨架舉起來,對著窗戶那邊的光。

  篾骨的影子落在我的手臂上,一格一格。

  「八六年臘月她說親,八七年正月出的門。」常淑貞說,「出門前她把這個東西送到你外婆那兒去了,說桂芝姐你替我收著。」

  「你外婆說,你自己拿著。」

  「她說,我拿到那邊去,放不住。」

  常淑貞把手放在桌上。

  「過了三個月,你外婆把它送到我這兒來了。」

  我抬起頭。

  「她跟我說,淑貞,這個你收著。」常淑貞說,「我說這是韻蘅給你的。她說,我這兒人來人往的,萬一哪天丟了。你替她收著,等她哪天自己來拿。」

  「我收了三十九年。」

  老太太的聲音抖了一下。

  「她一直沒來。」

  ——

  我把那個骨架放在檯面上,扶正。

  六個面,六根主篾,中間七道橫箍。

  我把它轉了半圈,檢查每一個接頭。

  扎得很老實。每一個交叉都是三圈棉線,方向一致,收頭都掖在里側。

  這是外婆教的扎法。

  跟我小時候學的一模一樣。

  我轉到第四個面的時候,手停住了。

  那一根主篾的內側,靠近底箍的地方,有一塊顏色跟別處不一樣。

  不是髒。

  是字。

  鉛筆字,很淡,寫在竹子的內側——那個位置,只有把燈籠倒過來、從底下往裡看才看得見。

  我把骨架翻過來,舉高,讓光從底下打進去。

  顧鵬往前走了一步。

  常淑貞也站了起來。

  我們三個人的頭湊在一起,從底下往那個空的六方骨架裡頭看。

  字很小,一行,跟著竹子的弧度走。

  寫字的人手很穩。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韻蘅——」

  我停了一下。

  「你那本子我沒等著人來拿。」

  「紙我抽出來了,本子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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