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拒退：這婚，離不了
他沒有立刻過來。
他先把那捆篾放在玄關的地上，靠著牆立好，尖頭朝上。然後把鞋換了，把牛皮紙信封從胳肢窩底下抽出來，拿在手裡。
他走到餐桌邊。
他沒有把杯子拿開。他站在桌子這一側，頭低下去，隔著杯子看那張紙。
從頭看到尾。
我數了一下，他看了大概四十秒。
那張紙上一共一百三十七個字，我數過。四十秒看一百三十七個字，是慢的。
他直起腰。
「依據第七條。」他說。
「對。」
「第七條是你外婆加的。」
「我知道。」
「她加這一條，是怕你哪天想走的時候，覺得欠人硬撐。」
「我知道。」
顧鵬把手放在杯子上，指頭搭在杯口。
「那你現在，」他說，「是想走，還是覺得欠人。」
我沒有回答。
廚房那邊的冰箱嗡了一聲，壓縮機啟動了。
「薛勝男。」他說。
「我覺得欠人。」
「那就不是第七條。」
他把杯子端起來，放到一邊。
那張紙的中間被杯底壓出了一個圈，紙面陷下去一點。
他把紙拿起來。
我以為他要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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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撕。
他把那張紙對摺了一次，又對摺了一次，折成四方的一小塊，邊角對齊，壓平。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很慢，像在收一張圖紙。
然後他把它塞進上衣內袋。
「這張我收著。」他說。
「顧鵬。」
「三個月前，」他說，「我在民政局門口跟你說，各取所需。」
我看著他。
「我那天說這四個字，是因為我拿不出別的說法。」他說，「我要是說別的，你不會跟我進那個門。」
「現在呢。」
「現在不是了。」
我等著他往下說。
他沒有往下說。
他把內袋按了一下，轉身往廚房走，從柜子里拿了兩個杯子，倒了水，端過來一杯放在我面前。
「喝了。」他說，「你今天下午在戲台台基上坐了兩個鐘頭，太陽那麼大，你一口水沒喝。」
我的手停在杯子邊上。
「你怎麼知道。」
「我八點四十從檔案館出來，」他說，「路過。」
「你沒進來。」
「你跟你師父在說話。」
我把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顧鵬，」我說，「你路過多久。」
「兩支煙的工夫。」
「你不抽菸。」
他沒接這句。
——
我們在餐桌兩邊坐下來。
我把三張紙推給他看：文旅局的中止告知，街道的公示暫停告知，還有那份《婚前財產協議書》。
他一張一張看。
看到中止告知那張的時候，他的下頜繃了一下。
「匿名異議。」他說。
「三句話。」我說，「第二句是'產權人與項目關聯方存在利害關係'。」
「關聯方是我。」
「是你。」
他把紙放下。
「所以你要把這個關聯切掉。」他說，「你切掉了，異議就不成立，暫緩名單能恢復公示，初核也能恢復。」
「我算過。」我說，「我算了三遍。」
「算得對。」他說。
「那你——」
「算得對，不等於要這麼辦。」
他站起來，走到玄關，把那捆篾拎過來，橫放在餐桌上。麻繩勒著的那三道，把青篾勒出了三條淺白印子。
他又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篾旁邊。
「這是什麼。」
「你先看信封。」
我把信封打開。
裡頭是兩張紙。
第一張是一家單位的合作意向函。抬頭是「市古建園林工程有限公司」，業務範圍那一欄印著「文物保護工程施工二級資質」。函里寫：同意就丙區七號院落測繪、修繕工程與薛勝男古建修復工作室建立聯合體，由本公司提供資質支持並派駐技術負責人，工作室負責實際施工與工藝，雙方按約定分成。
第二張是一份人員名單，五個人，後頭跟著職稱。第一個名字後頭寫著：高級工程師，古建築，從業三十一年。
我把兩張紙看完，抬起頭。
「這個單位排到下禮拜才能給我蓋章。」
「那是他們的測繪章。」顧鵬說，「這個是聯合體，不是蓋章。你以後接文保工程，不用再去求人排隊。」
「這個要花多少錢。」
「不花錢。」
「顧鵬。」
「我沒給錢。」他說，「我拿東西換的。」
我把紙放在桌上。
「你還有什麼可換的。」
顧鵬在桌子對面看著我。
「我把我那本《木構建築保護技術規程》給他們了。」他說。
我愣住了。
「那本書是二〇一九年印的，定價六十八。」
「扉頁上有一行字被劃掉了。」他說，「'薛桂芝老太太，城西，問她收不收徒。'」
我的手指頭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那家公司的老闆，」顧鵬說，「三十一年前跟你外婆在一個工程上做過活。他認得那個名字。他看見那一行字，問我是誰寫的，我說是我。他問我為什麼劃掉。」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沒敢去。」
顧鵬把手放在桌上，攤開。
「他就答應了。」他說，「他說，那你現在替她跑一趟。」
——
我把那兩張紙摞起來，摞齊了，放在桌角。
我這個人，不太會在這種時候說話。
我伸手去摸那捆篾，摸到那個削尖的頭，扎了一下手指。
「這個又是幹什麼的。」
「扎燈籠。」
「給誰扎。」
「我。」他說，「我學。」
「你會扎。」
「我會扎六方。」他說，「我五歲那年學的，扎了三個。你外婆說我那三個都是扁的。」
我笑了一聲。
這一聲出來我自己都沒準備。
顧鵬抬眼看我。
我把手從那捆篾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顧鵬。」我說。
「嗯。」
「你為什麼不簽。」
「什麼。」
「第七條。」我說，「我提出解除，你不得阻礙。這一條寫得很清楚。你現在這樣，就是阻礙。」
顧鵬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內袋裡把那張折成四方的紙掏出來，放在桌上，但是沒有推給我。
「我媽留給我的東西，一共三樣。」他說。
我看著他。
「第一樣是股份。上個月二十八號，我簽給我爸了。」
「第二樣是那個盒子。前天下午兩點，我用電磨割開了。」
他停了一下。
「第三樣，」他說，「是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她走的那天晚上，屋裡沒有人。」
我的呼吸慢了半拍。
「我十歲。」顧鵬說，「我在城裡的房子睡覺。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接我，把我帶過去，我看見白布。我問屋裡當時有誰，沒有人回答我。這個問題我問了二十六年，沒有人回答我。」
他把那張紙往前推了一寸，又停住。
「上禮拜三下午，」他說，「你在裡頭，我在門口。他們問我是誰，我說我是她丈夫。他們說要證明。我拿不出。我在台階上坐到天黑，抬頭看三樓中間那扇窗戶。」
「那扇窗戶後頭有人，我知道有人。」
「我進不去。」
顧鵬抬起眼。
他這個人平常眼睛落在別處的時候多。這一回沒有。
「我不想再有第二回。」他說。
——
屋裡很安靜。
冰箱的壓縮機停了。
我看著桌上那張對摺了兩次的紙，紙邊被他壓得很平，一點毛都沒有。
「你說，各取所需，現在不是了。」我說，「不是了是什麼。」
「我不能現在說。」
「為什麼。」
「我欠你三句話。」他說，「第一句你聽了會罵我。第二句你聽了會心疼。第三句你現在還不能聽——這是我在那天晚上跟你說的。」
「那是十九天前。」
「我知道。」他說，「我說過等一件事辦完。」
「哪件事。」
「辦完了。」顧鵬說，「前天下午兩點，我把盒子割開了。三樣東西我都看了。」
我坐直了。
「那你說。」
「為什麼。」
顧鵬站起來，走到陽台的玻璃門前。
外頭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江對岸那些樓的光都糊了一層，玻璃上開始有細的斜線，一道一道往下走。
「下雨了。」他說。
我也站起來。
「明天晚上，」顧鵬說，「老宅。檐底下。」
「為什麼要在那兒。」
「因為這三句話，」他說，「有兩句是在那個檐底下開的頭。」
——
那天夜裡我醒過一次。
大概兩點多。客廳有光。
我推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顧鵬坐在餐桌前，桌上攤著那張我寫的告知。他把它展開了，鋪平，四個角用四樣東西壓著——一個杯子，一把角尺，一卷麻繩，還有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手裡捏著一支筆。
他沒有在正面寫。
他把紙翻過來了，在背面寫。
寫得很慢，寫兩個字停一下，停的時候筆尖不離紙，就那麼按著。
我在門縫後頭站了很久。
我沒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餐桌上什麼都沒有了。
紙不在，筆不在，四樣壓角的東西各歸各位。
那捆篾還橫在桌上，麻繩的三道印子還在。
我把篾拿起來，掂了一下。
底下壓著一張便簽。
上頭只有五個字。
「晚上七點。帶傘。」
他先把那捆篾放在玄關的地上，靠著牆立好，尖頭朝上。然後把鞋換了，把牛皮紙信封從胳肢窩底下抽出來，拿在手裡。
他走到餐桌邊。
他沒有把杯子拿開。他站在桌子這一側，頭低下去，隔著杯子看那張紙。
從頭看到尾。
我數了一下，他看了大概四十秒。
那張紙上一共一百三十七個字，我數過。四十秒看一百三十七個字，是慢的。
他直起腰。
「依據第七條。」他說。
「對。」
「第七條是你外婆加的。」
「我知道。」
「她加這一條，是怕你哪天想走的時候，覺得欠人硬撐。」
「我知道。」
顧鵬把手放在杯子上，指頭搭在杯口。
「那你現在，」他說，「是想走，還是覺得欠人。」
我沒有回答。
廚房那邊的冰箱嗡了一聲，壓縮機啟動了。
「薛勝男。」他說。
「我覺得欠人。」
「那就不是第七條。」
他把杯子端起來，放到一邊。
那張紙的中間被杯底壓出了一個圈，紙面陷下去一點。
他把紙拿起來。
我以為他要撕。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他沒有撕。
他把那張紙對摺了一次，又對摺了一次，折成四方的一小塊，邊角對齊，壓平。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很慢，像在收一張圖紙。
然後他把它塞進上衣內袋。
「這張我收著。」他說。
「顧鵬。」
「三個月前，」他說，「我在民政局門口跟你說，各取所需。」
我看著他。
「我那天說這四個字，是因為我拿不出別的說法。」他說，「我要是說別的，你不會跟我進那個門。」
「現在呢。」
「現在不是了。」
我等著他往下說。
他沒有往下說。
他把內袋按了一下，轉身往廚房走，從柜子里拿了兩個杯子，倒了水，端過來一杯放在我面前。
「喝了。」他說，「你今天下午在戲台台基上坐了兩個鐘頭，太陽那麼大，你一口水沒喝。」
我的手停在杯子邊上。
「你怎麼知道。」
「我八點四十從檔案館出來，」他說，「路過。」
「你沒進來。」
「你跟你師父在說話。」
我把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顧鵬，」我說，「你路過多久。」
「兩支煙的工夫。」
「你不抽菸。」
他沒接這句。
——
我們在餐桌兩邊坐下來。
我把三張紙推給他看：文旅局的中止告知，街道的公示暫停告知，還有那份《婚前財產協議書》。
他一張一張看。
看到中止告知那張的時候，他的下頜繃了一下。
「匿名異議。」他說。
「三句話。」我說，「第二句是'產權人與項目關聯方存在利害關係'。」
「關聯方是我。」
「是你。」
他把紙放下。
「所以你要把這個關聯切掉。」他說，「你切掉了，異議就不成立，暫緩名單能恢復公示，初核也能恢復。」
「我算過。」我說，「我算了三遍。」
「算得對。」他說。
「那你——」
「算得對，不等於要這麼辦。」
他站起來，走到玄關，把那捆篾拎過來，橫放在餐桌上。麻繩勒著的那三道，把青篾勒出了三條淺白印子。
他又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篾旁邊。
「這是什麼。」
「你先看信封。」
我把信封打開。
裡頭是兩張紙。
第一張是一家單位的合作意向函。抬頭是「市古建園林工程有限公司」，業務範圍那一欄印著「文物保護工程施工二級資質」。函里寫：同意就丙區七號院落測繪、修繕工程與薛勝男古建修復工作室建立聯合體，由本公司提供資質支持並派駐技術負責人，工作室負責實際施工與工藝，雙方按約定分成。
第二張是一份人員名單，五個人，後頭跟著職稱。第一個名字後頭寫著：高級工程師，古建築，從業三十一年。
我把兩張紙看完，抬起頭。
「這個單位排到下禮拜才能給我蓋章。」
「那是他們的測繪章。」顧鵬說，「這個是聯合體，不是蓋章。你以後接文保工程，不用再去求人排隊。」
「這個要花多少錢。」
「不花錢。」
「顧鵬。」
「我沒給錢。」他說，「我拿東西換的。」
我把紙放在桌上。
「你還有什麼可換的。」
顧鵬在桌子對面看著我。
「我把我那本《木構建築保護技術規程》給他們了。」他說。
我愣住了。
「那本書是二〇一九年印的，定價六十八。」
「扉頁上有一行字被劃掉了。」他說，「'薛桂芝老太太，城西，問她收不收徒。'」
我的手指頭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那家公司的老闆，」顧鵬說，「三十一年前跟你外婆在一個工程上做過活。他認得那個名字。他看見那一行字，問我是誰寫的，我說是我。他問我為什麼劃掉。」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沒敢去。」
顧鵬把手放在桌上，攤開。
「他就答應了。」他說，「他說，那你現在替她跑一趟。」
——
我把那兩張紙摞起來，摞齊了，放在桌角。
我這個人，不太會在這種時候說話。
我伸手去摸那捆篾，摸到那個削尖的頭，扎了一下手指。
「這個又是幹什麼的。」
「扎燈籠。」
「給誰扎。」
「我。」他說，「我學。」
「你會扎。」
「我會扎六方。」他說，「我五歲那年學的，扎了三個。你外婆說我那三個都是扁的。」
我笑了一聲。
這一聲出來我自己都沒準備。
顧鵬抬眼看我。
我把手從那捆篾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顧鵬。」我說。
「嗯。」
「你為什麼不簽。」
「什麼。」
「第七條。」我說，「我提出解除，你不得阻礙。這一條寫得很清楚。你現在這樣，就是阻礙。」
顧鵬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內袋裡把那張折成四方的紙掏出來，放在桌上，但是沒有推給我。
「我媽留給我的東西，一共三樣。」他說。
我看著他。
「第一樣是股份。上個月二十八號，我簽給我爸了。」
「第二樣是那個盒子。前天下午兩點，我用電磨割開了。」
他停了一下。
「第三樣，」他說，「是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她走的那天晚上，屋裡沒有人。」
我的呼吸慢了半拍。
「我十歲。」顧鵬說，「我在城裡的房子睡覺。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接我，把我帶過去，我看見白布。我問屋裡當時有誰，沒有人回答我。這個問題我問了二十六年，沒有人回答我。」
他把那張紙往前推了一寸，又停住。
「上禮拜三下午，」他說，「你在裡頭，我在門口。他們問我是誰，我說我是她丈夫。他們說要證明。我拿不出。我在台階上坐到天黑，抬頭看三樓中間那扇窗戶。」
「那扇窗戶後頭有人，我知道有人。」
「我進不去。」
顧鵬抬起眼。
他這個人平常眼睛落在別處的時候多。這一回沒有。
「我不想再有第二回。」他說。
——
屋裡很安靜。
冰箱的壓縮機停了。
我看著桌上那張對摺了兩次的紙，紙邊被他壓得很平，一點毛都沒有。
「你說，各取所需，現在不是了。」我說，「不是了是什麼。」
「我不能現在說。」
「為什麼。」
「我欠你三句話。」他說，「第一句你聽了會罵我。第二句你聽了會心疼。第三句你現在還不能聽——這是我在那天晚上跟你說的。」
「那是十九天前。」
「我知道。」他說，「我說過等一件事辦完。」
「哪件事。」
「辦完了。」顧鵬說，「前天下午兩點，我把盒子割開了。三樣東西我都看了。」
我坐直了。
「那你說。」
「為什麼。」
顧鵬站起來，走到陽台的玻璃門前。
外頭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江對岸那些樓的光都糊了一層，玻璃上開始有細的斜線，一道一道往下走。
「下雨了。」他說。
我也站起來。
「明天晚上，」顧鵬說，「老宅。檐底下。」
「為什麼要在那兒。」
「因為這三句話，」他說，「有兩句是在那個檐底下開的頭。」
——
那天夜裡我醒過一次。
大概兩點多。客廳有光。
我推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顧鵬坐在餐桌前，桌上攤著那張我寫的告知。他把它展開了，鋪平，四個角用四樣東西壓著——一個杯子，一把角尺，一卷麻繩，還有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手裡捏著一支筆。
他沒有在正面寫。
他把紙翻過來了，在背面寫。
寫得很慢，寫兩個字停一下，停的時候筆尖不離紙，就那麼按著。
我在門縫後頭站了很久。
我沒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餐桌上什麼都沒有了。
紙不在，筆不在，四樣壓角的東西各歸各位。
那捆篾還橫在桌上，麻繩的三道印子還在。
我把篾拿起來，掂了一下。
底下壓著一張便簽。
上頭只有五個字。
「晚上七點。帶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