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讓權退位,他賭上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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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十點零四分,顧氏集團的官網掛出了第二份公告。

  比上一份短,一共兩百來字。

  我在手機上看了三遍。

  第一段說,經本人申請並經集團確認,股東顧鵬先生自即日起三年內不擔任集團及下屬企業任何職務,不參與經營管理。第二段說,顧鵬先生仍為集團股東,其表決權已依約定另行安排。第三段是一句套話,說集團治理結構穩定,各項業務照常推進。

  底下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集團行政中心。

  我把手機放下。

  顧鵬坐在餐桌對面,正在吃第二片麵包。他吃東西很快,不出聲。看見我抬頭,他把麵包咽下去。

  「看見了。」他說。

  「嗯。」

  「沒什麼。」

  「'不參與經營管理',」我說,「那你現在算什麼。」

  他想了一下。

  「股東。」

  「股東能幹什麼。」

  「每年拿一次分紅通知。」他說,「信封是紙的。」

  ——

  那天上午十一點,經偵那邊打電話過來,讓我去一趟。

  我以為是壞消息。

  不是。

  周警官把一張紙推給我,讓我簽字。

  《解除查封決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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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你可以用了。」他說,「你那個戶頭暫時還得凍著,等結案。」

  「結案要多久。」

  「看鑑定。」他說,「還有那個'代提交'的帳號,我們已經去調了。」

  我把字簽了。

  出門的時候他喊住我。

  「薛師傅。」

  我回頭。

  他站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帽在指頭上轉了半圈。

  「你那天寫的那十遍名字,」他說,「我拿給我們做文檢那個老師看。他看了兩分鐘,說了一句。」

  「說什麼。」

  「他說,這人寫字的時候,右手是在使勁的,不是在寫。」周警官說,「我幹這行十四年,頭一回聽人這麼講字。」

  ——

  封條是我自己撕的。

  撕之前我看了一眼。白紙,橫貼,邊角翹著,上頭的日期是三天前。

  我從下頭的角開始撕,撕得很慢,撕成一整條,沒斷。

  顧鵬在我後頭站著。

  「要留著?」他問。

  「留著。」我把那條紙捲起來,塞進兜里,「貼在這兒的東西,撕下來得看一眼。這是我們這行的規矩,落架的時候,拆下來一根構件,得編號。」

  「編號幹什麼。」

  「回頭裝回去。」

  我把捲簾門推上去。

  屋裡三天沒通風,一股悶木頭味兒。我把窗支起來,把除濕機的插頭插上,把蓋在樟木料上的棉布掀開。

  料沒事。棉布底下的木面還是乾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斷面。

  然後我走到操作台前,把玻璃板抬起來一寸。

  那張便簽還在。

  折了七道,「少」字上那個油點還在。

  我用兩根手指把它往裡推了推,推到正中間,把玻璃板放下。

  ——

  那天下午,顧鵬在我這兒幹了四個鐘頭。

  不是他要留的,是我讓他留的。

  「你現在沒事幹。」我說。

  「我有事。」

  「什麼事。」

  他沒答上來。

  「那就搬料。」我說,「東牆根那六根,架起來,底下墊兩塊磚,中間留一指的縫。」

  他脫了外套,捲起袖子,走過去。

  第一根他搬起來的姿勢就不對——他兩隻手抱著中段,木頭兩頭往下墜,人往後仰。

  「往肩上扛。」我說,「重心在你後頭。」

  他調了一下。

  第二根就對了。

  六根搬完,他額頭上出了汗,襯衫後背濕了一片。他站在那兒喘氣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那六根料的擺法。

  磚墊得很平,縫留得一指寬,六根之間的間距是一樣的。

  我沒說話。

  「不對?」他問。

  「對。」

  「那你看什麼。」

  「看你怎麼把六個縫弄成一樣的。」

  「我拿手比的。」他伸出手,把食指和中指並起來,「這麼寬。」

  我笑了一下。

  我這個人不太笑,笑的時候臉有點僵。

  顧鵬看了我一眼,把手放下去了。

  ——

  後頭三個鐘頭,他給我打下手。

  我在修一扇門簪,是巷子裡三號院送來的,劈了一道,得剔糟、補料、灌膠。

  我要什麼,他遞什麼。

  前三樣遞錯了。

  我說要角尺,他遞平刨。我說要三分鑿,他遞六分。我說要小錘,他遞的是銼刀。

  第四樣開始就對了。

  到最後一個鐘頭,我伸手,還沒開口,他把那把三分鑿放在我手心裡了,柄朝著我,刃朝著他自己。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剔完糟要修邊。」他說,「修邊用小的。」

  我把鑿子接過來,沒吭聲。

  後來我去洗手,路過操作台,看見他的手機扣在檯面上。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我想看的。是它自己亮的。

  鎖屏上有一條備忘錄的提醒,露出前半行。

  「薛,工具按大小排,刃朝里。遞的時候柄朝她。」

  我把水龍頭擰開,水聲很大。

  我在水底下洗了很久的手,洗到手上的木粉全下來了,指甲縫裡的還在。

  那個洗不掉。

  ——

  傍晚,顧慧蘭的人來了。

  不是她本人。是一個年輕男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站在捲簾門外頭,不進來。

  「顧先生。」

  顧鵬正在掃刨花。他把掃帚立起來靠在牆上,走過去。

  「《族產分配聲明確認書》。」那個男的說,「理事會上您口頭聲明放棄的四項,需要您書面確認。三天內送回。」

  顧鵬接過來,翻了兩頁。

  「就這個?」

  「還有一件事。」那男的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城南園子東跨院的鑰匙,顧女士讓我收回。」

  我從裡頭走了出來。

  顧鵬沒有動。

  「這個鑰匙不是她給的。」他說。

  「顧女士說……」

  「回去告訴她,」顧鵬說,「這個鑰匙是我爸留給我的。她要收,讓我爸自己來。」

  那個男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僵了兩秒,鞠了個躬,走了。

  顧鵬把文件夾拿進來,放在檯面上。

  我看著那個夾子。

  「四項是哪四項。」

  他沒答。

  「顧鵬。」

  「祖宅東跨院的居住權,」他說,「城南兩塊自留地的分紅,家族信託里我媽那一份的受益順位,還有一項是名額。」

  「什麼名額。」

  「每年家族理事會給一個人送出去念書的名額。」他說,「我小時候拿過。」

  我看著他。

  「你放棄了。」

  「嗯。」

  「當著十六個人的面。」

  「嗯。」

  我在操作台邊站了一會兒。

  「顧鵬。」

  「嗯。」

  「你放棄這些的時候,我在哪兒。」

  他抬起眼。

  「你在這兒。」他說,「你在推刨。」


  夜裡我睡不著。

  我起來喝水,客廳沒開燈,只有陽台那邊有一點光——是江對岸的樓。

  顧鵬在陽台上。

  他背對著屋裡,手機貼在耳朵上。玻璃門是關著的,聲音傳不太清楚。

  我站在門後頭,沒有出去。

  隔著玻璃,我只聽見幾個字。

  「……不用了。」

  「……對,三年。」

  「……位置不用給我留。我這三年不進去。」

  「……你別惦記這個。你把項目做完。」

  停了很久。

  「邵總,」他說,「那條巷子裡頭,九戶人家。」

  又停了很久。

  「我知道。」

  他把電話掛了。

  他站在陽台上沒有回來,兩隻手撐在欄杆上,頭低著。

  江上的風把他的襯衫下擺吹起來一角。

  我在玻璃門後頭站了大概三分鐘。

  然後我回房間去了。

  我沒有開燈。我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我這個人,從小到大,最怕欠人東西。

  孤兒院裡發糖,一人一顆,有小孩把自己那顆塞給我,我第二天一定要還他兩顆。外婆給我買第一雙勞保鞋,四十八塊,我記了三年,攢夠了塞進她的針線筐里,她第二天原樣放回我枕頭底下。

  我這一輩子最會算的一筆帳,是我欠誰多少。

  現在這筆帳我算不清了。

  不是因為數目大。

  是因為他從來不報價。

  ——

  第三天上午,鑑定結果出來了。

  周警官打電話讓我過去,還讓我把顧鵬也帶上。

  我們坐在那間白牆的屋子裡。這一回給了兩把椅子。

  周警官把三頁紙攤在桌上。

  第一頁:檢材一,《城西片區舊改項目文物保護諮詢顧問服務補充協議》乙方簽名「薛勝男」三字;樣本一,薛勝男當場書寫簽名十份。結論:非同一人書寫。

  第二頁:檢材二,項目部來訪簽到本七月十六日一欄「薛勝男」三字。結論:與檢材一為同一人書寫。

  我把這兩頁看完,抬頭看周警官。

  他把第三頁推過來。

  「這一頁你們看看。」

  第三頁上頭寫著:檢材三,《離婚協議書》甲方簽名「顧鵬」二字。

  我往下看。

  結論:檢材三與檢材一、檢材二,為同一人書寫。

  我把紙捏在手裡。

  顧鵬坐在我旁邊,沒有動。

  「還有。」周警官說。

  他從材料袋裡又抽出一張。

  「我們去調那個'代提交'的帳號,調不出人來。但是集團那邊給了我們一份歷史檔案——二〇一九年三月,規劃部三號帳號申請啟用的時候,有一份紙質申請表。」

  他把複印件推過來。

  《集團系統帳號使用申請表》,最底下「申請人簽字」那一欄。

  那兩個字被塗改過。

  原來的名字被墨水塗了,上頭重新寫了三個字。

  但是塗得不乾淨。側著光看,底下那兩個字的第一筆還在。

  第四頁的最後一行寫著:檢材四「申請人簽字」處覆蓋書寫字跡,與檢材一、二、三為同一人書寫。

  我把四頁紙摞在一起,摞齊。

  「一隻手。」我說。

  「一隻手。」周警官說,「改紅線,出圖,簽協議,簽到,簽你們家那個離婚協議——五件事,一隻手。這隻手我們暫時還叫不出名字來,但是它二〇一九年三月在那張表上寫過一次真名,被自己塗掉了。」

  他把材料收回去。

  「薛師傅,」他說,「你那個戶頭,我們儘快。」

  ——

  出來的時候太陽很大。

  台階下頭有一株夾竹桃,開得很兇。

  顧鵬走在我前頭兩步,忽然停住了。

  我差點撞上他。

  他轉過身來。

  「勝男。」

  他很少叫我名字。他叫我「薛」,或者不叫,直接說事。

  「什麼。」

  「那張表上被塗掉的兩個字,」他說,「第一筆是一橫。」

  我想了一下。

  「顧。」

  「'顧'字第一筆是一豎。」他說。

  「那是什麼。」

  顧鵬沒有說話。

  他把手插進上衣內袋,摸了一下。那裡頭裝著兩樣東西:一份《退出集團經營管理確認書》,還有一個信封。

  信封是從那個牡丹鐵盒裡拿出來的。

  他把手抽出來的時候,手是空的。

  「回去。」他說,「我今天下午去一趟檔案室。」

  「你沒權限了。」

  「我不去集團。」他說,「我去區檔案館。二〇一九年那批人的入職材料,規劃部當年報過一份備案名冊。名冊是公開的。」

  他走了兩步,又停住。

  「一橫起筆的姓,」他說,「顧家沒有。」

  「那顧家有誰能拿到那個帳號。」

  顧鵬看著我。

  「能拿到的人,不一定姓顧。」他說,「但是讓他去拿的人,一定姓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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