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保她出來，手還在抖
我在路口給他回了兩個字：出來了。
一分鐘以後，巷口那頭有車燈亮起來。
不是他常開的那輛。是一輛舊的，深灰色，車頭有一塊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鐵。
車停在我面前。
顧鵬從駕駛座下來。
他還穿著昨天那件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口的第一顆扣子開著。他的頭髮壓塌了一邊，眼下那兩塊淡青，顏色深得像被人用拇指抹過。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我的手。
不是抖得很厲害，就是指尖那一段，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下頭輕輕彈。
「十一個鐘頭沒拿東西。」我說，「鬆了。歇一會兒就好。」
他伸出手來。
我以為他要碰我的手。他沒有。他把我懷裡那個鋁飯盒接了過去，掂了一下，轉身放在副駕的座位上，用安全帶扣住。
然後他回過身。
「上車。」
「我師父——」
「我送他。」
——
我們先把周秉文送回城南。
一路上沒人說話。師父在后座坐著，抱著他那杆旱菸，頭一點一點的。到樓下的時候他醒了，下車前拍了拍顧鵬的椅背。
「小子。」
顧鵬回頭。
「你昨天在門口站那一個鐘頭，」周秉文說，「我看見了。」
顧鵬沒說話。
「沒用。」周秉文推開車門，「下回別站了，站著不解決事。」
車門關上。
顧鵬坐了三秒鐘，把車掛上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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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一半的時候，車停在江邊樓下。
我沒有下車。
「顧鵬。」
「嗯。」
「帳封了，工作室貼了條，錢在帳上退不出去，網上那張截圖現在有八千多條評論。」我說，「這些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也知道，光證明那三個字不是我寫的，不夠。」
他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夠。」他說。
「不夠。」我說，「我說不是我寫的，他們信了，最多是我沒簽。可是錢在我帳上，協議在他們手裡，經辦人那一欄是空的——空的意思是沒人經辦，沒人經辦的意思是這筆錢自己長腳跑到我帳上來了。他們要的不是我簽沒簽，他們要的是這筆錢怎麼出去的。」
顧鵬側過臉來看我。
「付款憑證，用印記錄，審批流。」他說，「這三樣。」
「對。」
「這三樣在集團行政中心和財務共享中心。」
「你能調嗎。」
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
「不能。」
——
我們在車裡坐了很久。
江上有霧，早上五點多的霧，白的，從水面上一層一層地往岸上爬。有一艘船拉了一聲笛，聲音很悶，撞在樓上又彈回來。
「顧鵬。」
「嗯。」
「你要幹什麼。」
他沒有回答我。
他從副駕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我腿上。
是一個鐵皮盒子。
印著牡丹，顏色褪得只剩一層淺紅。盒蓋被人從邊上撬開過——不是拆開，是撬開，邊緣捲起來，翻著毛刺。焊死的那圈錫還在，被割斷了，斷口發亮。
我把手放在上頭。
「什麼時候開的。」
「昨天下午兩點。」他說，「我在東跨院拿電磨割的。割了四十分鐘。」
「裡頭是什麼。」
「一本冊子，一張照片，一個信封。」他說，「信封里是一張紙。」
「什麼紙。」
顧鵬看著前面的江。
「我看了三遍。」他說，「看完我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打了二十六個。」
我的手在鐵盒上按著。
「那你現在說。」
「不說。」
「顧鵬——」
「我昨天下午三點知道你被帶走的。」他說，「我從東跨院開車過去，一個小時四十分。到了門口，人家不讓我進。我說我是她丈夫，他們說要證明。我拿不出。我坐在門口台階上想了一個下午，想的不是盒子裡那張紙。」
他停了一下。
「我想的是，我拿什麼把你弄出來。」
我看著他的側臉。
「我什麼都想了。」他說，「最後想出來的那個辦法，我不喜歡。」
「什麼辦法。」
「我去園子。」
——
我說我跟你去。
他說不用。
我說你昨天答應過我什麼。
他沒說話。
我說：顧鵬，我半夜在病房聽見你在外頭打電話，我第二天早上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他把車熄了火。
沉默了大概十秒。
「簽字前先讓你知道。」他說。
「那你現在告訴我，你要簽什麼。」
「我不知道他會開什麼價。」
「那就等他開完價，我在場。」
顧鵬轉過頭來看我。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要說別的什麼。
然後他把車重新打著了。
「洗把臉。」他說，「上去換件衣服。八點到。」
——
八點整，城南園子。
老張來開的門。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薛小姐。」
「我找我丈夫他爸。」我說。
老張的臉抽了一下。他側身讓開。
我們從二門進去，走過那道石鼓，穿過第一進院。院子裡的機制仿佛在早上的光里發著一層塑料的亮。我路過西廂那面山牆的時候看了一眼，墀頭的鹼已經比我上一回來的時候又高了一寸。
東廂的門開著。
顧世昌坐在裡頭。
他面前還是那隻白瓷杯，杯身上那道金漆描過的細縫，在光底下是一道細金線。他手裡捏著一份報紙，看見我們進來，把報紙折了兩折，放在桌上。
報紙的頭版底下有一小塊，我瞟到一個詞：文保顧問。
「坐。」他說。
顧鵬沒坐。
「我要行政中心和共享中心的調檔權限。」顧鵬說，「二十四小時。付款憑證、用印記錄、審批流水，三樣。」
顧世昌抬眼看他。
「給誰看。」
「給經偵。」
「你現在沒有職務。」
「所以我來找你。」
顧世昌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你媽也是這樣。」他說，「什麼東西都自己扛，扛不動了才來說一句。」
「我不是來說的。」顧鵬說，「我是來做交易的。你開價。」
——
那張紙是陳秘書送進來的。
一式兩份，用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夾著，放在桌上的時候，紙角碰到白瓷杯，發出一點很輕的響。
陳秘書退了兩步，站在門邊，沒有出去。
顧鵬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碰到文件夾，停住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我沒有想到的事。
他把文件夾拿起來，轉了一百八十度，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
顧世昌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把文件夾打開。
《退出集團經營管理確認書》。
第一條：本人自願確認，自本確認書籤署之日起三年內，不擔任顧氏集團及其下屬任何企業的任何職務。
第二條：本人自願確認，前述期間內不參與集團及下屬企業的經營管理，不出席、不列席董事會及各專門委員會會議。
第三條：本人已於上月二十八日簽署《表決權無期限委託暨受讓優先權放棄確認書》，本確認書與之並存，互不影響。
第四條……
我看到第二條的時候停下來了。
不列席。
上禮拜二那場擴大會，他就是靠著股東的身份列席進來的。他坐在離我三個位置的地方，一句話沒說。到最後顧慧蘭問我「你今天能坐在這個屋子裡是因為你姓什麼」的時候，他起了一半的身。
我用左手掌心朝下，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時候他坐回去了。
我在電梯裡聽他說：「你按我那一下，手是涼的。」
我把文件夾合上，抬起頭。
「顧先生。」我說。
顧世昌看著我。
「這一條一簽，他連屋子都進不去了。」
「他本來也不該進。」顧世昌說。
「那我問您一句。」我說，「三年以後呢。」
「三年以後，看他自己。」
「那這三年裡頭，」我說，「城西那個片區，一百二十五年的梁，九戶人家，一條巷子。他不在屋子裡，誰在。」
顧世昌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放在桌上，兩隻手疊著，拇指壓住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一塊一塊的，像浸過水的紙。
「薛小姐，」他說，「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一分鐘以後，巷口那頭有車燈亮起來。
不是他常開的那輛。是一輛舊的，深灰色，車頭有一塊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鐵。
車停在我面前。
顧鵬從駕駛座下來。
他還穿著昨天那件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口的第一顆扣子開著。他的頭髮壓塌了一邊，眼下那兩塊淡青，顏色深得像被人用拇指抹過。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我的手。
不是抖得很厲害，就是指尖那一段，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下頭輕輕彈。
「十一個鐘頭沒拿東西。」我說，「鬆了。歇一會兒就好。」
他伸出手來。
我以為他要碰我的手。他沒有。他把我懷裡那個鋁飯盒接了過去，掂了一下，轉身放在副駕的座位上，用安全帶扣住。
然後他回過身。
「上車。」
「我師父——」
「我送他。」
——
我們先把周秉文送回城南。
一路上沒人說話。師父在后座坐著，抱著他那杆旱菸，頭一點一點的。到樓下的時候他醒了，下車前拍了拍顧鵬的椅背。
「小子。」
顧鵬回頭。
「你昨天在門口站那一個鐘頭，」周秉文說，「我看見了。」
顧鵬沒說話。
「沒用。」周秉文推開車門，「下回別站了，站著不解決事。」
車門關上。
顧鵬坐了三秒鐘，把車掛上擋。
——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天亮了一半的時候，車停在江邊樓下。
我沒有下車。
「顧鵬。」
「嗯。」
「帳封了，工作室貼了條，錢在帳上退不出去，網上那張截圖現在有八千多條評論。」我說，「這些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也知道，光證明那三個字不是我寫的，不夠。」
他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夠。」他說。
「不夠。」我說，「我說不是我寫的，他們信了，最多是我沒簽。可是錢在我帳上，協議在他們手裡，經辦人那一欄是空的——空的意思是沒人經辦，沒人經辦的意思是這筆錢自己長腳跑到我帳上來了。他們要的不是我簽沒簽，他們要的是這筆錢怎麼出去的。」
顧鵬側過臉來看我。
「付款憑證，用印記錄，審批流。」他說，「這三樣。」
「對。」
「這三樣在集團行政中心和財務共享中心。」
「你能調嗎。」
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
「不能。」
——
我們在車裡坐了很久。
江上有霧，早上五點多的霧，白的，從水面上一層一層地往岸上爬。有一艘船拉了一聲笛，聲音很悶，撞在樓上又彈回來。
「顧鵬。」
「嗯。」
「你要幹什麼。」
他沒有回答我。
他從副駕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我腿上。
是一個鐵皮盒子。
印著牡丹，顏色褪得只剩一層淺紅。盒蓋被人從邊上撬開過——不是拆開，是撬開，邊緣捲起來，翻著毛刺。焊死的那圈錫還在，被割斷了，斷口發亮。
我把手放在上頭。
「什麼時候開的。」
「昨天下午兩點。」他說，「我在東跨院拿電磨割的。割了四十分鐘。」
「裡頭是什麼。」
「一本冊子，一張照片，一個信封。」他說，「信封里是一張紙。」
「什麼紙。」
顧鵬看著前面的江。
「我看了三遍。」他說，「看完我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打了二十六個。」
我的手在鐵盒上按著。
「那你現在說。」
「不說。」
「顧鵬——」
「我昨天下午三點知道你被帶走的。」他說，「我從東跨院開車過去，一個小時四十分。到了門口，人家不讓我進。我說我是她丈夫，他們說要證明。我拿不出。我坐在門口台階上想了一個下午，想的不是盒子裡那張紙。」
他停了一下。
「我想的是，我拿什麼把你弄出來。」
我看著他的側臉。
「我什麼都想了。」他說，「最後想出來的那個辦法，我不喜歡。」
「什麼辦法。」
「我去園子。」
——
我說我跟你去。
他說不用。
我說你昨天答應過我什麼。
他沒說話。
我說：顧鵬，我半夜在病房聽見你在外頭打電話，我第二天早上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他把車熄了火。
沉默了大概十秒。
「簽字前先讓你知道。」他說。
「那你現在告訴我，你要簽什麼。」
「我不知道他會開什麼價。」
「那就等他開完價，我在場。」
顧鵬轉過頭來看我。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要說別的什麼。
然後他把車重新打著了。
「洗把臉。」他說，「上去換件衣服。八點到。」
——
八點整，城南園子。
老張來開的門。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薛小姐。」
「我找我丈夫他爸。」我說。
老張的臉抽了一下。他側身讓開。
我們從二門進去，走過那道石鼓，穿過第一進院。院子裡的機制仿佛在早上的光里發著一層塑料的亮。我路過西廂那面山牆的時候看了一眼，墀頭的鹼已經比我上一回來的時候又高了一寸。
東廂的門開著。
顧世昌坐在裡頭。
他面前還是那隻白瓷杯，杯身上那道金漆描過的細縫，在光底下是一道細金線。他手裡捏著一份報紙，看見我們進來，把報紙折了兩折，放在桌上。
報紙的頭版底下有一小塊，我瞟到一個詞：文保顧問。
「坐。」他說。
顧鵬沒坐。
「我要行政中心和共享中心的調檔權限。」顧鵬說，「二十四小時。付款憑證、用印記錄、審批流水，三樣。」
顧世昌抬眼看他。
「給誰看。」
「給經偵。」
「你現在沒有職務。」
「所以我來找你。」
顧世昌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你媽也是這樣。」他說，「什麼東西都自己扛，扛不動了才來說一句。」
「我不是來說的。」顧鵬說，「我是來做交易的。你開價。」
——
那張紙是陳秘書送進來的。
一式兩份，用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夾著，放在桌上的時候，紙角碰到白瓷杯，發出一點很輕的響。
陳秘書退了兩步，站在門邊，沒有出去。
顧鵬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碰到文件夾，停住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我沒有想到的事。
他把文件夾拿起來，轉了一百八十度，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
顧世昌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把文件夾打開。
《退出集團經營管理確認書》。
第一條：本人自願確認，自本確認書籤署之日起三年內，不擔任顧氏集團及其下屬任何企業的任何職務。
第二條：本人自願確認，前述期間內不參與集團及下屬企業的經營管理，不出席、不列席董事會及各專門委員會會議。
第三條：本人已於上月二十八日簽署《表決權無期限委託暨受讓優先權放棄確認書》，本確認書與之並存，互不影響。
第四條……
我看到第二條的時候停下來了。
不列席。
上禮拜二那場擴大會，他就是靠著股東的身份列席進來的。他坐在離我三個位置的地方，一句話沒說。到最後顧慧蘭問我「你今天能坐在這個屋子裡是因為你姓什麼」的時候，他起了一半的身。
我用左手掌心朝下，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時候他坐回去了。
我在電梯裡聽他說：「你按我那一下，手是涼的。」
我把文件夾合上，抬起頭。
「顧先生。」我說。
顧世昌看著我。
「這一條一簽，他連屋子都進不去了。」
「他本來也不該進。」顧世昌說。
「那我問您一句。」我說，「三年以後呢。」
「三年以後，看他自己。」
「那這三年裡頭，」我說，「城西那個片區，一百二十五年的梁，九戶人家，一條巷子。他不在屋子裡，誰在。」
顧世昌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放在桌上，兩隻手疊著，拇指壓住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一塊一塊的，像浸過水的紙。
「薛小姐，」他說，「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