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被帶走,他瘋了一樣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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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捲簾門被我從裡頭推上去。

  外頭站著兩個人。前頭那個三十多,穿常服,手裡拿著一個黑皮夾;後頭那個年輕些,穿制服,肩上有編號。

  「證件我看一下。」我說。

  穿常服的那個愣了半秒,把工作證翻開,舉到我眼前。

  我看了名字,看了單位,看了照片,又看了他的臉。

  「手續呢。」

  他從黑皮夾里抽出一張紙。

  《傳喚證》。上頭有我的名字,有我的身份證號,有案由那一欄——涉嫌合同詐騙,待查。

  我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我能問一句嗎。」

  「你說。」

  「是誰報的案。」

  「這個現在不能告訴你。」

  我點頭。

  「我關一下電。」

  「你——」

  「這裡頭有電刨,有砂輪,有一台除濕機在跑。」我說,「我不關,明天這條巷子就沒了。」

  他跟我進來了。

  我把總閘推下去,把兩台機器的插頭拔下來繞好,把砂輪的護罩扣上。

  檯面上有一根樟木料,是給戲台備的余料,剛開了半個面。我把它翻過來,木面朝下,紋路朝上,用一塊舊棉布蓋住。

  刨子在架子上,刃朝外。我伸手把它調了個頭,刃朝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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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也要弄?」年輕那個在門口問。

  「刃朝外放,人過來一帶就是一道口子。」我說。

  我把工具包拎起來。

  「包放下。」穿常服的說,「東西都別動。」

  我的手停在半空。

  工具包里有我師父給我的那把鑿子,柄是他自己纏的麻線,纏了七道。有一把角尺,是外婆的。有一支墨斗。

  「這裡頭是我吃飯的傢伙。」

  「我們會登記。」

  我把包放回台上。

  我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

  操作台的玻璃板底下壓著那張折了七道的便簽。剛才我攤數據的時候沒有把它蓋嚴,露出來一角。

  我伸手過去,想把它推進去。

  「哎,」穿常服的說,「跟你說了別動。」

  我的手指離那張紙還有兩寸。

  我把手收回來。

  「那是我的東西。」

  「回來再說。」

  我看了一眼那張紙露出來的那個角。

  然後我轉身,從捲簾門底下彎腰出去。

  ——

  車上沒人說話。

  我坐在後排,看窗外。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走。經過城西戲台的時候,我看見檐角那八盞燈是亮的。

  紅的。八個點,在樹影子裡頭。

  車拐彎的時候,那八個點從窗子的這一頭滑到那一頭,然後沒了。

  ——

  問話的屋子在三樓。

  白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在對面,一把在這頭。桌上有一個紙杯,杯底有半口水,不知道是誰的。

  牆角有個攝像頭,紅燈亮著。

  穿常服的姓周。他坐下來,把一沓材料攤開。

  「薛勝男,二〇〇一年生。」

  「是。」

  「名下有個體工商戶,字號叫……」他低頭看,「薛勝男古建修復工作室。」

  「是。」

  「今年七月二十一號,你這個戶上收到一筆款,四十六萬八千。」

  「十一點五十六分。」我說。

  他抬眼。

  「你記得很清楚。」

  「我一點二十去銀行查的流水,打了十張回單。九張在我兜里,一張在文保所。」我說,「你們要的話,現在就能給。」

  他沒接這句。

  「這筆錢的依據,是一份補充協議。」他從材料里抽出一頁複印件,推過來,「乙方是你。」

  「這個字不是我寫的。」

  「你先看清楚。」

  「我看得很清楚。」我把那頁紙轉了個方向,用手指點在「勝」字上,「這一豎,往右偏。」

  「什麼?」

  「我寫'勝'字,最後這一豎往左偏。」我說,「我左手按紙,右手常年攥鑿子,虎口是死的,轉不動。收筆的時候我手腕往回帶,豎就往左倒。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是二十年的手,改不過來。」

  周警官看著我。

  「你給我一張紙。」我說,「一支筆。」

  他從旁邊推過來一張空白紙和一支原子筆。

  我把紙擺正,寫了一遍我的名字。

  寫完,我又寫了一遍。

  一共十遍。

  寫到第七遍的時候,我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從中午到現在,我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手指頭在發涼。

  我把最後三個寫得很慢。

  寫完,我把紙轉過去,推到他面前。

  「十個'勝'字,十條豎,全往左。」我說,「那張協議上那一條往右。你們隨便找個人看,看得出來。你們不信我,就送檢。」

  周警官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燈看了一會兒。

  他沒說話,把紙放進材料袋。

  ——

  後頭的問題跟這些沒關係了。

  「你跟顧鵬是什麼關係。」

  「我丈夫。」

  「什麼時候結的。」

  「三個多月前。」

  「領證的時候,你知不知道他是顧氏地產的股東。」

  「知道。」

  「你這個項目的甲方,是顧氏在城西的項目部。」

  「是。」

  「你覺得這裡頭有沒有問題。」

  「有問題的話,我不會去投標。」我說,「這個邀標函的經辦人是顧慧蘭,不是顧鵬。顧鵬當時反對我接。」

  「他反對什麼。」

  我想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他站在書房那一堆遺物旁邊,說的那句話。

  「他說,這不是給我活兒,這是給我一根繩子,讓我自己套上。」

  周警官在本子上記了兩行。

  「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沒有月。」我說,「我按活兒算。」

  「那這個活兒呢。」

  「戲台那個,街道文保試點專項,我的工錢一天兩百六。做了七十一天。」我說,「扣掉料錢和給工人的日結,落到我手裡兩萬六千五百三十。發票和帳目我在直播里逐條念過,網上還掛著。」

  他把筆停了。

  「兩百六。」

  「兩百六。」

  「那你覺得,」他說,「一百五十六萬,值不值你這雙手。」

  我抬頭看他。

  屋子裡的燈是那種老式的白光燈管,其中一根接觸不良,每隔十幾秒閃一下。

  我說:「我一年做四百天的活兒都做不出一百五十六萬。這個數字不是給我的價錢,是給我脖子上套的圈。誰定的這個數,誰就知道我值多少——他知道我不值,所以他敢寫。」

  周警官沒接話。

  那根燈管又閃了一下。

  ——

  十一個小時。

  中間他們換了一次人,給我拿了一瓶水和一個麵包。我把水喝了,麵包放在桌上沒動。

  後來又問了一遍,從頭問。

  我把同樣的話說了第二遍。說到第三遍的時候,我發現我說的順序、用的詞、時間點,一個字都沒變。

  因為那些都是真的。真的東西不用記。

  凌晨三點四十,他們讓我在筆錄上按手印。

  我一頁一頁看過去,看到第四頁有一處記漏了——他們把「上禮拜三下午兩點三十七分在區文旅局簽收」記成了「兩點三十分左右」。

  我指給他們看。

  「七分鐘的事。」年輕那個說。

  「那七分鐘能證明我在四公里外的另一棟樓里。」我說,「改過來。」

  他們改了。

  我按了手印。

  ——

  出來的時候是凌晨四點一刻。

  天還沒亮,東邊有一點點灰。

  台階下頭蹲著一個人。

  灰藍的褂子,肩膀往前塌,手裡捏著一桿旱菸。煙沒點,就那麼捏著。

  我站在台階上沒動。

  周秉文抬起頭。

  他看了我一眼,把煙別回腰上,撐著膝蓋站起來。他今年六十九了,站起來的時候腿打了一下顫。

  「你師娘熬的。」他從腳邊拎起一個鋁飯盒,「還熱。」

  我接過來。

  飯盒是熱的。燙手。

  我把手指扣在飯盒邊上,扣緊了。

  「你從幾點在這兒的。」

  「沒幾點。」

  我看著他。

  「十點半。」他說,「你別管我。」

  「外頭冷。」

  「我在戲台上蹲了四十年冷板凳。」他說,「這算什麼。」

  我把飯盒抱在懷裡。

  「師父,」我說,「帳封了。」

  「嗯。」

  「工作室貼了條。街道那筆專項款也停了。」

  「嗯。」

  「文物初核那三樣補充材料,第二樣要資質單位蓋章,人家排到下禮拜。期限剩四天。」

  「嗯。」

  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了那杆煙,抽了一口,把煙從鼻子裡放出來。

  「勝男。」

  「哎。」

  「你昨天在裡頭,說了幾遍實話。」

  「三遍。」

  「三遍都一樣嗎。」

  「一樣。」

  他點點頭。

  「那就沒事。」他說,「一根梁,你敲一百下,音是一樣的,它就是好的。音一下一個樣,那才是空的。」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飯盒。

  霧氣從蓋子縫裡冒出來,往我下巴上撲。

  ——

  「顧家那小子,」周秉文說,「中午來過一趟。」

  我抬起頭。

  「來這兒?」

  「來這兒。」他往門口那邊抬了抬下巴,「十二點多到的,在門口站著。他要往裡遞東西,人家不收;他說他是家屬,人家問他工作證,他拿不出來。」

  「他有身份證。」

  「身份證跟這個不是一回事。」周秉文說,「他現在在顧家什麼都不是了,你知道吧。沒職務,沒辦公室,連門禁卡都交了。他在門口站了一個鐘頭,後來來了個穿灰西裝的老頭兒,跟他說了兩句話,把他勸走了。」

  我的手在飯盒上收緊了一下。

  「勸走了?」

  「我看著他上的車。」周秉文吸了一口煙,「他上車之前回頭看了這樓一眼。」

  我沒說話。

  「他看的是三樓。」周秉文說,「三樓那排窗戶,中間那一扇。」

  我在的那間,就在三樓中間。

  ——

  我把飯盒放在台階上,掏手機。

  手機在他們那兒關了一晚上,剛還給我,開機要一會兒。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先是一串震動。

  一串接一串,震得我手心發麻。

  未接來電:二十六個。

  全是同一個號。

  最早一個是昨天下午四點五十一分,最晚一個是四十分鐘前。

  底下還有一條消息,八分鐘前發的。

  只有八個字。

  「盒子開了。你到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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