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旁支詭計，把髒水潑向她
我在石榴樹底下坐了大概兩分鐘。
饅頭還在腿上，咬了一半，缺口那兒的面已經被風吹乾了。
馬工蹲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擰保溫杯的蓋子，擰了半天沒擰開。他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薛師傅，你臉色不對。」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沒事。」
「真沒事？」
「你把上午測的那幾個數抄一份給我。」我說，「檐口那三根，標高我要單列。」
馬工哦了一聲，走了。
我坐著沒動。
太陽從石榴樹的葉子縫裡漏下來，在我手背上抖。我盯著那些晃動的光斑看了一會兒，把手機翻過來，重新看那條簡訊。
四十六萬八千。
我這輩子經手過的最大一筆錢，是戲台預付款的三成，十九萬四。那筆錢到帳那天，我在工作室門口站了很久，怕自己數錯了位數。
這一筆比那一筆多了兩倍半。
我把銀行的客服電話撥過去，報了帳號，問了三遍。
對方說，進帳已經入帳成功，付款方帳戶名稱是城西片區舊改項目部，用途欄填的是文保諮詢顧問服務費，括號首期。
「能退回去嗎。」
「您可以做原路退回，需要到櫃檯辦理。」
「今天能辦嗎。」
「您帶上營業執照、公章、法人身份證，四點半以前。」
我看了一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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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四十一。
——
銀行在兩條街外。
我騎車過去，把工作室的公章和執照塞在工裝最外面那個兜里，一路上手按著兜口。
櫃檯里的姑娘打了兩遍單子。
第一遍出來，她皺眉，抽走了。第二遍出來，她把列印紙推到玻璃底下。
「薛女士，這筆款您暫時退不了。」
「為什麼。」
「對方帳戶在我們系統里顯示是限制狀態。」她說，「限制入金。您原路退回去，錢會被打回來，回到您這個帳上。」
「那我怎麼退。」
「您得跟付款方聯繫，讓他們解除限制，或者他們出一份說明，走內部沖帳。」
我把列印的流水單拿起來，從頭看到尾。
進帳時間：十一點五十六分。
憑證號：一長串。
付款人開戶行：本市城西支行。
摘要：文保諮詢顧問服務費（首期）。
「能給我打一份帶章的嗎。」
「回單要收費。」
「多少。」
「一張十塊。」
「打十張。」
姑娘抬眼看我。
「您要這麼多幹什麼。」
「我要給十個人看。」
——
出銀行的時候是一點二十。
我在台階上給羅芮又打了一個。
響，響，響。第七聲之後進了忙音。
我給她發了一條：進帳四十六萬八，我沒簽過任何補充協議，這筆錢我要退。
發出去，沒有已讀。
我又給邵坤發了一條，把流水單拍了照片附上去。
邵坤在兩分鐘後回：在區里開會，四點出來。這筆錢我不知道。你先別動。
我看著「我不知道」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我騎車去了項目部。
——
城西項目部在片區南頭，兩排藍頂板房，門口掛著一塊牌子。
我上一次來是四月，為了那張紅線變更公示件。那天羅芮坐在裡頭,穿著高跟鞋踩在地毯的塑料膜上。
今天她的位子空著。
桌上的東西還在——一個馬克杯，杯壁上一圈茶漬，一盒沒拆的抽紙，一支筆橫在便簽本上。
椅子被推進去了，推得很正。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我，站起來。
「薛老師。」
「羅芮呢。」
「羅姐……這兩天沒來。」
「請假？」
小姑娘的眼睛往旁邊溜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
「財務在嗎。」
財務在最裡頭那間。一個四十來歲的女的，戴袖套，桌上摞著三沓憑證。
我把流水單放在她桌上。
「這筆錢是你們付的。」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
「薛老師，您坐。」
「我不坐。這筆錢是怎麼出去的。」
她翻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抽出兩頁紙。
我伸手要拿，她按住了。
「這個我不能給您。」
「我看一眼。」
她猶豫了兩秒，把手挪開一寸。
第一頁是《城西片區舊改項目文物保護諮詢顧問服務協議之補充協議》。
第二條：因項目範圍擴大、工作內容增加，雙方同意將顧問服務費由人民幣壹拾貳萬元整調整為人民幣壹佰伍拾陸萬元整（含稅）。
第三條：首期支付百分之三十，於本協議簽署後十個工作日內付訖。
落款日期：上禮拜三。
乙方那一欄，寫著三個字。
薛勝男。
——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
我這個人認木頭認了六年。一根梁,外皮什麼樣,芯子什麼樣,我敲一下就知道。木頭的紋是長出來的,不會撒謊。
字也是長出來的。
一個人寫字，手腕怎麼轉，起筆往哪偏，收筆留不留綹，是二十年練出來的，跟一根梁的年輪一樣。
那三個字，寫得很像。
像到我第一眼幾乎以為是我自己寫的。
可是「勝」字最後那一豎，往右偏了。
我寫「勝」字，最後一豎往左偏。因為我左手按紙，右手常年攥鑿，虎口是硬的，收筆的時候手腕往回帶，帶出來的豎是往左倒的。
我練不出往右偏的豎。
「這個字不是我寫的。」我說。
財務的手停在文件夾上。
「薛老師……」
「經辦人那一欄，為什麼是空的。」
她沒說話。
我把手機舉起來。
「您別拍。」
「這是我簽的字，」我說，「我拍我自己簽的字，犯法嗎。」
我拍了三張。協議全文，落款,還有經辦人那一欄的空白。
她伸手來擋，擋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薛老師，」她小聲說，「這個協議是行政中心那邊流過來的，我們這兒只是執行付款。您別為難我。」
「我不為難你。」我說，「我要看簽到本。」
——
簽到本在前台。
黑皮的，硬殼，翻開是三欄：日期、姓名、事由。
我從上禮拜三那一頁開始翻。
下午兩點四十。姓名欄：薛勝男。事由欄：簽補充協議。
那三個字跟協議上的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到連「薛」字草字頭那兩點的間距都一樣。
我把簽到本拿起來，前台的小姑娘「啊」了一聲。
「這個不能拿走。」
「我不拿走。」我把本子攤在櫃檯上，拍照，「上禮拜三下午兩點四十，誰在這兒。」
「我……我那天下午調休。」
「那誰替你？」
「行政中心來了個人。」
「哪個人。」
「我不知道，」她說，「不是我們項目上的。她進來的時候拿著鑰匙，把這個本子從抽屜里拿出去過。」
我把本子合上。
「上禮拜三下午兩點四十，」我說，「我在區文旅局四樓，交第一批補充材料。回執上有收件人的名字，有時間，兩點三十七分簽收。那張回執現在在我兜里。」
前台的小姑娘看著我，眼睛慢慢睜大。
——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四次。
我沒停車。
到了巷口，我把車推進去，靠在牆上，才掏出來看。
第一條是馬工：數抄好了，放你桌上。
第二條是文保所那個年輕姑娘：薛老師，第二項材料的測繪報告，資質單位那邊說蓋章要排到下周。
第三條是一個陌生號碼。
第四條不是消息，是一條推送。
我點進去。
一張截圖。
我的帳戶名，我的開戶行後四位，進帳金額四十六萬八千，付款方城西片區舊改項目部。
標題是：《一天兩百六？她昨天一筆進帳四十六萬八》。
發布時間：一小時前。
底下已經有一千多條評論。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
有人說這才是真價錢。有人說前頭那場直播是給這一筆錢鋪的路。有人說我早說了。有人把我在戲台台口寫在廢門板上的帳目截圖出來，跟這張銀行截圖並排貼在一起，配了兩個字：演技。
我翻到第三百多條的時候，看見有人問：這個截圖哪來的？銀行流水不是只有本人能看到嗎。
底下有人回：內部人爆的唄。
我把手機鎖上，塞回兜里。
——
工作室的捲簾門拉上去一半。
我鑽進去，把燈擰亮，坐在操作台前。
檯面上是馬工抄來的那張數據，壓在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底下還壓著另一張紙。
折了七道，邊上起了毛，「少」字上有一個油點。
我看了那張便簽一眼，把馬工的數據抽出來，攤在旁邊。
然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給街道辦和區文旅局各寫了一份情況說明。手寫的，一式兩份。寫清楚：本人未簽署任何補充協議；帳戶於今日十一時五十六分收到不明款項四十六萬八千元；本人已於當日一時二十分至銀行查詢並申請原路退回，因付款方帳戶限制入金未能辦理；隨附銀行流水回單原件複印件、區文旅局補充材料簽收回執複印件、項目部簽到本照片三張。
寫到一半，筆沒水了。我換了一支。
第二件，我給邵坤發了一條：補充協議乙方簽名不是我簽的，簽到本上那三個字也不是。我上禮拜三下午兩點三十七分在區文旅局，有簽收回執。這筆錢我一分不動，帳戶流水隨時給你們查。
發完，我盯著屏幕看有沒有已讀。
有了。三十秒後。
邵坤回了兩個字：知道。
第三件，我給顧鵬打電話。
他沒接。
我又打了一個。
還是沒接。
我想起他昨天晚上說的話。他說明天拆那個盒子。
今天就是明天。
我把手機放在台上，正面朝下。
——
四點二十的時候，我把兩份情況說明裝進牛皮紙信封，寫好地址，放在門邊的凳子上，準備明天一早送出去。
然後我把手機拿起來，翻出兩張照片。
一張是今天下午在項目部拍的簽到本，「薛勝男」三個字。
另一張是上上禮拜在城南園子，我拍下來的那份《離婚協議書》，甲方簽名欄，「顧鵬」兩個字。
我用兩根手指把兩張照片都放大，放到最大，讓屏幕上只剩下筆畫。
「勝」字最後那一豎，往右偏。
「鵬」字月字旁的那個勾，勾出去一半，往回帶了一下。
我把兩張圖並在一起看。
兩個名字，兩隻手寫的四個字，一個是我的，一個是顧鵬的。
起筆的角度一樣。
收筆往回帶的那一下，也一樣。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動。
外頭的天開始暗了。巷子裡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飯，聲音從牆那邊過來，隔了一層。
我把屏幕關掉。
捲簾門底下有影子。
兩個。
一個人蹲下來，從半開的門底下往裡看，然後站直了，敲了敲門框。
「薛勝男？」
「是我。」
「區分局經偵大隊的。」那個聲音說，「有個情況，需要你配合我們了解一下。」
饅頭還在腿上，咬了一半，缺口那兒的面已經被風吹乾了。
馬工蹲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擰保溫杯的蓋子，擰了半天沒擰開。他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薛師傅，你臉色不對。」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沒事。」
「真沒事？」
「你把上午測的那幾個數抄一份給我。」我說，「檐口那三根，標高我要單列。」
馬工哦了一聲，走了。
我坐著沒動。
太陽從石榴樹的葉子縫裡漏下來，在我手背上抖。我盯著那些晃動的光斑看了一會兒，把手機翻過來，重新看那條簡訊。
四十六萬八千。
我這輩子經手過的最大一筆錢，是戲台預付款的三成，十九萬四。那筆錢到帳那天，我在工作室門口站了很久，怕自己數錯了位數。
這一筆比那一筆多了兩倍半。
我把銀行的客服電話撥過去，報了帳號，問了三遍。
對方說，進帳已經入帳成功，付款方帳戶名稱是城西片區舊改項目部，用途欄填的是文保諮詢顧問服務費，括號首期。
「能退回去嗎。」
「您可以做原路退回，需要到櫃檯辦理。」
「今天能辦嗎。」
「您帶上營業執照、公章、法人身份證，四點半以前。」
我看了一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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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四十一。
——
銀行在兩條街外。
我騎車過去，把工作室的公章和執照塞在工裝最外面那個兜里，一路上手按著兜口。
櫃檯里的姑娘打了兩遍單子。
第一遍出來，她皺眉，抽走了。第二遍出來，她把列印紙推到玻璃底下。
「薛女士，這筆款您暫時退不了。」
「為什麼。」
「對方帳戶在我們系統里顯示是限制狀態。」她說，「限制入金。您原路退回去，錢會被打回來，回到您這個帳上。」
「那我怎麼退。」
「您得跟付款方聯繫，讓他們解除限制，或者他們出一份說明，走內部沖帳。」
我把列印的流水單拿起來，從頭看到尾。
進帳時間：十一點五十六分。
憑證號：一長串。
付款人開戶行：本市城西支行。
摘要：文保諮詢顧問服務費（首期）。
「能給我打一份帶章的嗎。」
「回單要收費。」
「多少。」
「一張十塊。」
「打十張。」
姑娘抬眼看我。
「您要這麼多幹什麼。」
「我要給十個人看。」
——
出銀行的時候是一點二十。
我在台階上給羅芮又打了一個。
響，響，響。第七聲之後進了忙音。
我給她發了一條：進帳四十六萬八，我沒簽過任何補充協議，這筆錢我要退。
發出去，沒有已讀。
我又給邵坤發了一條，把流水單拍了照片附上去。
邵坤在兩分鐘後回：在區里開會，四點出來。這筆錢我不知道。你先別動。
我看著「我不知道」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我騎車去了項目部。
——
城西項目部在片區南頭，兩排藍頂板房，門口掛著一塊牌子。
我上一次來是四月，為了那張紅線變更公示件。那天羅芮坐在裡頭,穿著高跟鞋踩在地毯的塑料膜上。
今天她的位子空著。
桌上的東西還在——一個馬克杯，杯壁上一圈茶漬，一盒沒拆的抽紙，一支筆橫在便簽本上。
椅子被推進去了，推得很正。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我，站起來。
「薛老師。」
「羅芮呢。」
「羅姐……這兩天沒來。」
「請假？」
小姑娘的眼睛往旁邊溜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
「財務在嗎。」
財務在最裡頭那間。一個四十來歲的女的，戴袖套，桌上摞著三沓憑證。
我把流水單放在她桌上。
「這筆錢是你們付的。」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
「薛老師，您坐。」
「我不坐。這筆錢是怎麼出去的。」
她翻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抽出兩頁紙。
我伸手要拿，她按住了。
「這個我不能給您。」
「我看一眼。」
她猶豫了兩秒，把手挪開一寸。
第一頁是《城西片區舊改項目文物保護諮詢顧問服務協議之補充協議》。
第二條：因項目範圍擴大、工作內容增加，雙方同意將顧問服務費由人民幣壹拾貳萬元整調整為人民幣壹佰伍拾陸萬元整（含稅）。
第三條：首期支付百分之三十，於本協議簽署後十個工作日內付訖。
落款日期：上禮拜三。
乙方那一欄，寫著三個字。
薛勝男。
——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
我這個人認木頭認了六年。一根梁,外皮什麼樣,芯子什麼樣,我敲一下就知道。木頭的紋是長出來的,不會撒謊。
字也是長出來的。
一個人寫字，手腕怎麼轉，起筆往哪偏，收筆留不留綹，是二十年練出來的，跟一根梁的年輪一樣。
那三個字，寫得很像。
像到我第一眼幾乎以為是我自己寫的。
可是「勝」字最後那一豎，往右偏了。
我寫「勝」字，最後一豎往左偏。因為我左手按紙，右手常年攥鑿，虎口是硬的，收筆的時候手腕往回帶，帶出來的豎是往左倒的。
我練不出往右偏的豎。
「這個字不是我寫的。」我說。
財務的手停在文件夾上。
「薛老師……」
「經辦人那一欄，為什麼是空的。」
她沒說話。
我把手機舉起來。
「您別拍。」
「這是我簽的字，」我說，「我拍我自己簽的字，犯法嗎。」
我拍了三張。協議全文，落款,還有經辦人那一欄的空白。
她伸手來擋，擋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薛老師，」她小聲說，「這個協議是行政中心那邊流過來的，我們這兒只是執行付款。您別為難我。」
「我不為難你。」我說，「我要看簽到本。」
——
簽到本在前台。
黑皮的，硬殼，翻開是三欄：日期、姓名、事由。
我從上禮拜三那一頁開始翻。
下午兩點四十。姓名欄：薛勝男。事由欄：簽補充協議。
那三個字跟協議上的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到連「薛」字草字頭那兩點的間距都一樣。
我把簽到本拿起來，前台的小姑娘「啊」了一聲。
「這個不能拿走。」
「我不拿走。」我把本子攤在櫃檯上，拍照，「上禮拜三下午兩點四十，誰在這兒。」
「我……我那天下午調休。」
「那誰替你？」
「行政中心來了個人。」
「哪個人。」
「我不知道，」她說，「不是我們項目上的。她進來的時候拿著鑰匙，把這個本子從抽屜里拿出去過。」
我把本子合上。
「上禮拜三下午兩點四十，」我說，「我在區文旅局四樓，交第一批補充材料。回執上有收件人的名字，有時間，兩點三十七分簽收。那張回執現在在我兜里。」
前台的小姑娘看著我，眼睛慢慢睜大。
——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四次。
我沒停車。
到了巷口，我把車推進去，靠在牆上，才掏出來看。
第一條是馬工：數抄好了，放你桌上。
第二條是文保所那個年輕姑娘：薛老師，第二項材料的測繪報告，資質單位那邊說蓋章要排到下周。
第三條是一個陌生號碼。
第四條不是消息，是一條推送。
我點進去。
一張截圖。
我的帳戶名，我的開戶行後四位，進帳金額四十六萬八千，付款方城西片區舊改項目部。
標題是：《一天兩百六？她昨天一筆進帳四十六萬八》。
發布時間：一小時前。
底下已經有一千多條評論。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
有人說這才是真價錢。有人說前頭那場直播是給這一筆錢鋪的路。有人說我早說了。有人把我在戲台台口寫在廢門板上的帳目截圖出來，跟這張銀行截圖並排貼在一起，配了兩個字：演技。
我翻到第三百多條的時候，看見有人問：這個截圖哪來的？銀行流水不是只有本人能看到嗎。
底下有人回：內部人爆的唄。
我把手機鎖上，塞回兜里。
——
工作室的捲簾門拉上去一半。
我鑽進去，把燈擰亮，坐在操作台前。
檯面上是馬工抄來的那張數據，壓在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底下還壓著另一張紙。
折了七道，邊上起了毛，「少」字上有一個油點。
我看了那張便簽一眼，把馬工的數據抽出來，攤在旁邊。
然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給街道辦和區文旅局各寫了一份情況說明。手寫的，一式兩份。寫清楚：本人未簽署任何補充協議；帳戶於今日十一時五十六分收到不明款項四十六萬八千元；本人已於當日一時二十分至銀行查詢並申請原路退回，因付款方帳戶限制入金未能辦理；隨附銀行流水回單原件複印件、區文旅局補充材料簽收回執複印件、項目部簽到本照片三張。
寫到一半，筆沒水了。我換了一支。
第二件，我給邵坤發了一條：補充協議乙方簽名不是我簽的，簽到本上那三個字也不是。我上禮拜三下午兩點三十七分在區文旅局，有簽收回執。這筆錢我一分不動，帳戶流水隨時給你們查。
發完，我盯著屏幕看有沒有已讀。
有了。三十秒後。
邵坤回了兩個字：知道。
第三件，我給顧鵬打電話。
他沒接。
我又打了一個。
還是沒接。
我想起他昨天晚上說的話。他說明天拆那個盒子。
今天就是明天。
我把手機放在台上，正面朝下。
——
四點二十的時候，我把兩份情況說明裝進牛皮紙信封，寫好地址，放在門邊的凳子上，準備明天一早送出去。
然後我把手機拿起來，翻出兩張照片。
一張是今天下午在項目部拍的簽到本，「薛勝男」三個字。
另一張是上上禮拜在城南園子，我拍下來的那份《離婚協議書》，甲方簽名欄，「顧鵬」兩個字。
我用兩根手指把兩張照片都放大，放到最大，讓屏幕上只剩下筆畫。
「勝」字最後那一豎，往右偏。
「鵬」字月字旁的那個勾，勾出去一半，往回帶了一下。
我把兩張圖並在一起看。
兩個名字，兩隻手寫的四個字，一個是我的，一個是顧鵬的。
起筆的角度一樣。
收筆往回帶的那一下，也一樣。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動。
外頭的天開始暗了。巷子裡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飯，聲音從牆那邊過來，隔了一層。
我把屏幕關掉。
捲簾門底下有影子。
兩個。
一個人蹲下來，從半開的門底下往裡看，然後站直了，敲了敲門框。
「薛勝男？」
「是我。」
「區分局經偵大隊的。」那個聲音說，「有個情況，需要你配合我們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