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會議室對峙,旁支露了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上午十點,二十二層的大會議室重開。

  這回人比昨天多。長桌坐滿,靠牆又加了一圈椅子。規劃部來了四個,法務來了三個,成本部全員,還有兩個我沒見過的,胸卡是紅色的——羅芮小聲跟我說,紅卡是集團總部的。

  顧慧蘭坐在長桌靠主位那一側的第三個位置,今天穿的是灰。

  我坐在最末,靠門。

  十點零三分,門開了。

  顧鵬走進來。

  他穿一件半舊的深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什麼也沒拿。

  會議室里的說話聲降了一層。

  他沒往主位那邊走,走到我這一排,在離我三個位置的地方拉開椅子,坐下。

  坐下以後他沒有看我。

  助理小跑過來,壓低聲音:「顧總,您這邊……名牌我馬上——」

  「不用。」顧鵬說,「我今天是股東列席。」

  羅芮在我旁邊的本子上飛快地寫了三個字,推給我看:他有權。

  ——

  會議由邵坤主持。

  「昨天的技術方案,成本部連夜過了一遍。」他把一份紙推到中間,「薛老師那個兩千一百四十萬,成本部覆核出來是兩千三百六十萬,誤差在她自己留的百分之十二里頭。這個數,站得住。」

  「倉庫地塊調規的事,規劃部說要跑三個部門,最快五個月。」

  「所以今天有兩件事要定。」邵坤把筆立起來,「第一,技術方向:整體徵收還是分類保留。第二,上禮拜五報到區裡的那一版方案,怎麼處理。」

  第二句話一出來,長桌上有三個人同時抬頭。

  顧慧蘭放下杯子。

  「邵總,第二件事我來說吧。」她說,「上禮拜五那份,是集團層面報的。程序上,重大方案由集團報,項目部執行,這是章程寫的。邵總您上任才九天,可能不熟悉。」

  「章程寫的是集團報。」邵坤說,「章程也寫了,報之前項目負責人簽字。」

  「您在青島。」

  「我有手機。」

  「急件。」顧慧蘭笑了笑,「區里那邊給的窗口就那兩天,錯過要等下個季度。為了項目,我做了個決定。事後我向董事會報備了。」

  「報備的時間。」

  「昨天下午。」

  會議室里有人咳嗽。

  我把手上的筆放下。

  「我能說一句嗎。」

  🅣🅦看書📕🅢🅗🅤.🅣🅦

  所有人的頭轉過來。

  顧慧蘭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落回邵坤那兒。

  「薛老師是外聘顧問,程序問題——」

  「我說的不是程序。」我把那份《不可移動文物初核受理通知書》從包里抽出來,站起來,走到長桌中間,攤開。

  「這是區文旅局上禮拜一出的。編號在右上角。」

  「上頭寫著:丙區七號院落,列入不可移動文物初核名單,初核期內,任何涉及該建築本體的徵收、拆除、遷移方案,應當先行開展文物影響評估。」

  我把那張紙轉過來,正對著長桌。

  「上禮拜五報上去的那一版方案里,丙區七號是紅的。紅的意思是拆除。」

  「報的時候,有沒有附文物影響評估。」

  沒有人說話。

  我看向那個昨天問我關係的法務。

  「您昨天說到利益關聯。今天我想請教您一個真的法律問題——一份把在核不可移動文物划進拆除範圍、又沒有附評估的方案,報上去以後,是會被退回來,還是會連著報的人一起被記一筆。」

  那個法務把眼鏡推了一下。

  「這個……要看區裡的口徑。」

  「區裡的口徑我知道。」我說,「我上禮拜一在四樓待了一上午,出來的時候科長跟我說了三個字。」

  「哪三個。」

  「'應當暫緩'。」

  我把通知書往前推了半尺。

  「'應當'兩個字,是留給做事的人的。做事的人守,它就是牆;做事的人不守,它就是紙。」

  「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一句:顧氏想讓它當牆,還是當紙。」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

  顧慧蘭把手指從桌面上收回去。

  「薛老師,你這話說得太重了。」她說,「一處民居而已。」

  「是不是民居,上禮拜有五個專家投過票。」我說,「三比一比一。」

  「三比一比一,那也有人不同意。」

  「有。」我說,「姓黃那位。他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從這棟樓的一樓大堂出去,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上印的是顧氏的標。」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離開顧慧蘭。

  她的表情一點沒變。

  變的是她左手邊那位法務——他的肩往裡收了半寸。

  「薛老師,」顧慧蘭笑起來,「你這是在暗示什麼?」

  「我沒暗示。」我說,「我說的是我看見的。昨天下午四點二十,一樓大堂。你們樓里有監控。」

  「我把它說出來,是因為我不想在背後說。」

  顧慧蘭看了我三秒。

  「你很會說話。」

  「我不會。」我說,「我練了一晚上。」

  ——

  會議往下走,進了技術細節。

  規劃部的人開始拿容積率和日照間距說事,成本部把工期折成資金成本,一天二十六萬,十八個月和二十六個月的差,被算成一個很大的數擺在桌上。

  我一條一條接。

  接到第七條的時候,那個昨天敲電腦的年輕人說了一句:「薛老師,你說三戶按文物做法,可是文物做法要有資質單位施工,你們工作室有資質嗎。」

  這一刀准。

  我的工作室是個體戶,沒有文物保護工程施工資質。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交換了眼神。

  「沒有。」我說。

  「那——」

  「戲台那台活兒,」我說,「施工主體是街道委託的持證單位,我是主持修復師,掛在他們名下。這次也一樣,我可以帶著做,證不用掛我。」

  「那你不還是要靠人家。」

  「我靠。」我說。

  我把手撐在桌沿上。

  「我靠持證單位,持證單位靠我這雙手。一張證是十六個人的公司,我這雙手是六年。你們要那張證,我給你們找。你們要這雙手,全城不超過二十雙,我認識十七雙,其中十一雙今年過了六十歲。」

  「我今天坐在這兒不是求你們給我活兒。是這個片區裡的活兒,除了我們這些人,沒人能做。你們可以不用我,可以去省城請,請來的人第一件事是問:本地的老師傅在哪兒。」

  那個年輕人低下頭。

  顧慧蘭在這時候開口了。

  「說得真好。」她把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可惜有一點,薛老師你搞錯了。」

  「哪一點。」

  「你以為你在跟我們談技術。」她抬起眼,「薛老師,你今天能坐在這個屋子裡,是因為你姓什麼?」

  這句話砸下來,整個會議室都聽見了。

  我旁邊隔三個座位的地方,椅子響了一下。

  顧鵬動了。

  我在他站起來之前,把左手往身側一伸,掌心朝下,壓了一下。

  我沒有回頭。

  椅子的聲音停了。

  我看著顧慧蘭。

  「我姓薛。」我說,「我今天能坐在這兒,是因為上禮拜二我在這個屋子裡,指著一張圖告訴你們,那道牆拆了會塌三戶。你們沒人反駁我,所以你們讓我坐在這兒。」

  「你要是覺得是因為顧鵬——」

  我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那我請你現在給邵總打個電話,讓他把我請出去。我今天下午兩點在城西有活兒,走了正好趕得上。」

  「我出去以後,那道牆還是會塌。」

  「塌的時候,賠錢的不是我,是這張桌子。」

  我把手上的圖紙捲起來。

  顧慧蘭的下巴繃住了。

  「你威脅我。」

  「我陳述。」我說,「這是我的活兒。我幹活兒的時候,從來只說會不會塌。」

  ——

  邵坤在這時候敲了兩下桌子。

  「到這兒。」

  他站起來。

  「技術方向,我表個態:分類保留方案作為主推方案,成本部繼續測,規劃部同步做調規可行性。整體徵收方案暫不撤回,作為備選。」

  「上禮拜五報到區里那一版,」他頓了一下,「補一份文物影響評估上去。這個是硬的,誰的意見都改不了它硬。」

  「就這樣。散會。」

  椅子響成一片。

  我收東西的時候手有點抖,收得慢。等我把最後一張圖卷進包里,屋裡只剩下三四個人。

  顧慧蘭走過來,走到我的桌子跟前。

  她沒有說話。

  她伸手,把我桌上那兩個裝磚粉的塑膠袋拿起來,捏在手裡看了一眼,又放下。

  放的時候手一斜,其中一袋倒了,紅色的機制磚粉灑了一小攤在桌面上。

  她沒有擦。

  「薛老師。」她說,「你今天贏的這一場,是別人讓給你的。」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出了門,往電梯口去。

  我看著桌上那攤紅粉。

  顧鵬走過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巾,把粉攏成一堆,包起來,捏在手裡。

  我們倆誰都沒說話。

  走到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我先開口。

  「你剛才要站起來。」

  「嗯。」

  「你要說什麼。」

  顧鵬看著電梯上頭跳動的樓層數。

  「我要說'她姓薛'。」

  我笑了一下。

  「這句我自己說了。」

  「你說得比我好。」

  電梯到了。

  我們進去,裡頭沒別人。

  門合上以後,顧鵬把那團紙巾扔進角落的垃圾桶,然後說了一句:

  「你按我那一下,手是涼的。」

  我把手插進工裝的兜里。

  「會議室空調開太低。」

  「嗯。」他說。

  電梯下到十八層,停了。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那個金絲眼鏡。

  黃姓專家一隻手拎著公文包,另一隻手拿著一張門禁卡,正要抬腳進來。

  他看見我,腳在門檻上停住了。

  三個人在電梯門口互相看著。

  門開始往回合。

  顧鵬伸手按住開門鍵。

  「黃老師。」他說,「進來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