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份舊改方案，是他留給她的
方案會安排在周一下午兩點，二十二層的大會議室。
我提前一個鐘頭到，把要用的東西在桌上擺開。
九張構件普查表，按門牌號排。三張造價表。八張測繪圖，捲成筒插在包側。還有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從丙區七號西山牆上取下來的磚粉，一個裝著現代機制磚的粉，都是我今天早上取的。
羅芮進來幫我調投影，調到一半問我：「薛師傅，你這兩袋土幹什麼用。」
「給他們看。」
「看什麼。」
「看真磚跟假磚磨出來的粉不一樣。」我說，「老青磚磨的粉是灰裡帶青，手指捻著糙；機制磚磨的粉發紅，捻著滑。」
羅芮把投影線插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打算講兩個小時。」
「四十分鐘。」我說，「我練過三遍。」
——
兩點整，人陸續進來。
邵坤帶著開發部四個人，坐在長桌的一側。規劃部來了兩個。成本部來了三個，其中一個抱著筆記本電腦，坐下就開始敲。
顧慧蘭最後進來。
她今天帶了一個人，穿深藍西裝，頭髮梳得貼，我不認識。她給他拉了椅子，兩個人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離邵坤最遠。
兩點零五，邵坤看了一眼表。
「人齊了。薛老師，你開始吧。」
我站起來，走到投影前頭。
第一頁，我沒放效果圖，放的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丙區七號的堂屋樑架，從底下往上拍的，五檁，抬梁式，木頭是深褐色的，上頭結著一層黑亮的包漿。
「各位下午好。我是薛勝男，古建築修復師。」
「這張照片是上禮拜六下午三點拍的。這是一根用了一百二十五年的梁。它現在還在扛著一間二十七平方米的屋子的屋頂，沒歪，沒裂，沒蛀。」
我按了一下遙控器。
第二頁是一張表。
「這是我做的九戶構件普查。我不講情懷，我講數。」
我從丙區一號講到丙區九號。哪一戶的柱是原的，哪一戶的梁是八十年代換的松木，哪一戶的檁已經爛了三根，哪一戶的牆裡頭有個封死的櫃。
講到第五戶的時候，成本部那個敲電腦的抬起頭來。
「薛老師，你這個數據是怎麼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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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采的。」我說，「捲尺、水平尺、手電、兩毫米鑽頭。九戶，兩天，我一個人加兩個幫工。」
「沒有儀器？」
「有。」我說，「我的儀器是這個。」
我伸出右手，把手心朝上攤開。
「敲，聽聲。空的和實的，聲音不一樣，隔三米也聽得出來。這不是玄學，這是回聲。你們的雷射掃外立面，我掃裡頭。」
那個人低下頭，接著敲。
第三部分我講造價。
「三戶按文物做法，六戶里四戶按傳統風貌，兩戶拆建。總造價，我算出來是兩千一百四十萬，誤差我留了百分之十二。」
「整體徵收方案的帳，邵總的團隊算過，我看了——徵收補償加拆除加新建，是四千三百萬，工期二十六個月。」
我停了一下。
「我這個方案，兩千一百四十萬，工期十八個月。」
會議室里第一次有了動靜。有人翻紙，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
「但是。」我把遙控器放下，「我知道你們真正卡的不是這兩個數。」
「你們卡的是可售面積。」
我按到下一頁。
「保留三戶加修四戶，紅線內的可售面積少七千二百平方米。按這一帶的均價，是一億兩千萬的口子。這個口子我堵不上。」
邵坤把筆放下了。
「那你怎麼說。」
「我不堵，我換。」
我翻到下一頁。
「上禮拜二，區文旅局給戲台掛了牌。掛牌那天到今天是九天。這九天裡，戲台那條巷子的日均人流量，街道統計是三千七百人。之前是四百。」
「東巷口第三家的老太太，把她家臨街那間騰出來賣涼粉，一天流水六百多。斜對門那家原來做列印，現在改租給一個做木器的小伙子，租金從月付一千二漲到兩千八，漲了以後還有人排隊。」
「這些數字我不是從網上抄的，我是一家一家問的，有登記，誰都可以去核。」
我把最後一頁打開。
那是一張我自己畫的地塊示意圖。
「我提一個換法。紅線內減掉的七千二百平方米可售面積，換成紅線外那塊閒置的倉庫用地，做街區配套。你們要的是可算的帳，我要的是牆不倒。這兩樣不衝突。」
「戲台一掛牌，這條巷子就不是普通住宅了。你們賣的不是磚頭，是這條巷子還在。」
我把遙控器放回桌上，回到座位邊站著。
「我講完了。謝謝。」
——
停了差不多五秒，邵坤開口。
「薛老師，倉庫那塊地，容積率是零點八，改配套要調規。調規最快多久。」
「我不知道。」我說，「這個我不懂，得您的人算。」
「你不懂你還敢提。」
「我懂牆，我不懂調規。」我說，「我提我懂的那一半，另一半是您的活兒。」
有人笑了。
邵坤沒笑，他在本子上寫字，寫完抬頭。
「這個方向我們研究。」
長桌的另一頭，那個深藍西裝的人把手舉了一下。
「我插一句。」
顧慧蘭在他旁邊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人站起來，扣了一下西裝的第二顆扣子。
「薛老師講得很好。我在集團法務口。我不談技術，我談兩件小事。」
「第一件，薛老師這個顧問的身份，是通過邀標程序進來的，我們看了報名材料，只有一家報名。只有一家，就是沒有競爭。」
「第二件——」
他往我這邊看，看得很客氣。
「薛老師，請問您和本集團顧鵬先生，是什麼關係。」
會議室安靜了。
抱著電腦的那個人停了手。
我在自己的椅子背後站著，沒坐下。
「這個問題跟今天這九戶房子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他說，「如果存在利益關聯，那麼您提出的保留方案，是否摻雜了個人考量——比如，丙區七號，據我了解，產權人就是您本人。」
他把「就是您本人」這五個字咬得很清楚。
顧慧蘭在旁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從桌上把那沓九戶普查表拿起來。
「我今天帶來的每一張紙，落款都是我自己的名字。薛勝男，四個字。」
我把表舉起來，讓整張桌子的人都看得見。
「這裡頭有九戶，我家是第七戶。第七戶在我這個方案里，是三戶'按文物做法'里的一戶——不是因為它是我的，是因為它的梁架完整，光緒二十七年臘月上的梁，上禮拜進了區裡的不可移動文物初核。」
「我要是想護自己家，我今天只用講一戶，不用講九戶。」
「我講九戶，是因為拆一戶會塌三戶。這個話我在這個屋子裡上禮拜就講過一遍。」
我把表放下。
「至於我跟顧鵬什麼關係——」
我看著那個法務。
「這件事，兩個禮拜前全網都在說，您要是不知道，可以搜。您要是知道還問，那就不是問，是提醒這一屋子的人。」
「那我也提醒一句。」
我把手指按在桌面上。
「要談迴避，可以。請把這個項目所有和顧家有關係的人的名字，都寫在一張紙上，從上往下排。我猜我排不到前十。」
我抬起眼，往長桌另一頭看了一眼。
顧慧蘭的杯子還舉在手上，沒放下。
那個法務的臉僵了一瞬，又找回來。
「薛老師情緒不用這麼激動。」
「我不激動。」我說，「我一天說的話沒您半天多，激動了就說不清了。」
邵坤把筆一拍。
「迴避的事走流程，法務出意見。技術方案今天先議。」他說，「接著往下。」
——
議到三點四十，休息十分鐘。
我去接水，回來的時候會議室里剩了幾個人。
顧慧蘭坐在原位沒動，她那位法務出去打電話了。
我從她身邊過。
「薛顧問。」
我停住。
「你講得真好。」她說，聲音很輕，「我聽著都想給你鼓掌。」
「謝謝。」
「我提醒你一句吧。」她把杯子轉了半圈，「這個屋子裡今天坐了十二個人。你今天講的這些數，明天早上會出現在一個你沒見過的會上，由一個你不認識的人講。到時候講的人不叫薛勝男。」
我看著她。
「那也行。」我說，「數是死的，誰講都一樣。牆保住就行。」
顧慧蘭笑了。
「你真這麼想？」
「我真這麼想。」
「那你外婆白教你了。」她把杯子放下，「手藝人最要緊的不是手藝，是名字。名字沒了，手藝就是別人的。」
這句話說得不像她。
我在她對面坐下了。
她抬眼。
「上個月在三十六層，您逼我簽那張保密協議，第三條寫的是三年之內不許我用薛勝男這個名字接活。」我說，「您現在跟我說名字最要緊。」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住。
「兩句話，哪句是真的。」
會議室的門這時候被推開了。
那個法務回來了，手裡拿著手機，臉色跟出去的時候不一樣。
「顧總——」他走到顧慧蘭身邊，彎腰，聲音壓得很低，可是這個屋子太靜了。
「集團剛出的函，」他說，「城西片區整體徵收方案，已經報到區里了。」
「什麼時候。」
「上禮拜五。」
我站起來。
「哪個上禮拜五。」
法務沒料到我會接話，愣了一下。
「就……上上周五。」
上上周五。
那天上午我在評審會。那天下午我在頒獎台上。那天顧鵬兩點四十被叫回城南園子。
同一天。
我從桌上抄起那張總平面圖，走到長桌中間，把它攤開，一巴掌壓在丙區七號那塊紅色上。
「邵總。」
邵坤正在門口跟人說話，回過頭。
「這張圖，」我說，「報上去的那一版，是不是這一版。」
會議室里沒有人回答我。
我又問了一遍。
「是不是這一版。」
邵坤走過來，低頭看了三秒。
他伸手，把圖從我手底下抽走，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批次號。
然後他把圖放回桌上。
「這一版我沒簽過字。」他說。
我提前一個鐘頭到，把要用的東西在桌上擺開。
九張構件普查表，按門牌號排。三張造價表。八張測繪圖，捲成筒插在包側。還有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從丙區七號西山牆上取下來的磚粉，一個裝著現代機制磚的粉，都是我今天早上取的。
羅芮進來幫我調投影，調到一半問我：「薛師傅，你這兩袋土幹什麼用。」
「給他們看。」
「看什麼。」
「看真磚跟假磚磨出來的粉不一樣。」我說，「老青磚磨的粉是灰裡帶青，手指捻著糙；機制磚磨的粉發紅，捻著滑。」
羅芮把投影線插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打算講兩個小時。」
「四十分鐘。」我說，「我練過三遍。」
——
兩點整，人陸續進來。
邵坤帶著開發部四個人，坐在長桌的一側。規劃部來了兩個。成本部來了三個，其中一個抱著筆記本電腦，坐下就開始敲。
顧慧蘭最後進來。
她今天帶了一個人，穿深藍西裝，頭髮梳得貼，我不認識。她給他拉了椅子，兩個人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離邵坤最遠。
兩點零五，邵坤看了一眼表。
「人齊了。薛老師，你開始吧。」
我站起來，走到投影前頭。
第一頁，我沒放效果圖，放的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丙區七號的堂屋樑架，從底下往上拍的，五檁，抬梁式，木頭是深褐色的，上頭結著一層黑亮的包漿。
「各位下午好。我是薛勝男，古建築修復師。」
「這張照片是上禮拜六下午三點拍的。這是一根用了一百二十五年的梁。它現在還在扛著一間二十七平方米的屋子的屋頂，沒歪，沒裂，沒蛀。」
我按了一下遙控器。
第二頁是一張表。
「這是我做的九戶構件普查。我不講情懷，我講數。」
我從丙區一號講到丙區九號。哪一戶的柱是原的，哪一戶的梁是八十年代換的松木，哪一戶的檁已經爛了三根，哪一戶的牆裡頭有個封死的櫃。
講到第五戶的時候，成本部那個敲電腦的抬起頭來。
「薛老師，你這個數據是怎麼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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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采的。」我說，「捲尺、水平尺、手電、兩毫米鑽頭。九戶，兩天，我一個人加兩個幫工。」
「沒有儀器？」
「有。」我說，「我的儀器是這個。」
我伸出右手，把手心朝上攤開。
「敲，聽聲。空的和實的，聲音不一樣，隔三米也聽得出來。這不是玄學，這是回聲。你們的雷射掃外立面，我掃裡頭。」
那個人低下頭，接著敲。
第三部分我講造價。
「三戶按文物做法，六戶里四戶按傳統風貌，兩戶拆建。總造價，我算出來是兩千一百四十萬，誤差我留了百分之十二。」
「整體徵收方案的帳，邵總的團隊算過，我看了——徵收補償加拆除加新建，是四千三百萬，工期二十六個月。」
我停了一下。
「我這個方案，兩千一百四十萬，工期十八個月。」
會議室里第一次有了動靜。有人翻紙，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
「但是。」我把遙控器放下，「我知道你們真正卡的不是這兩個數。」
「你們卡的是可售面積。」
我按到下一頁。
「保留三戶加修四戶，紅線內的可售面積少七千二百平方米。按這一帶的均價，是一億兩千萬的口子。這個口子我堵不上。」
邵坤把筆放下了。
「那你怎麼說。」
「我不堵，我換。」
我翻到下一頁。
「上禮拜二，區文旅局給戲台掛了牌。掛牌那天到今天是九天。這九天裡，戲台那條巷子的日均人流量，街道統計是三千七百人。之前是四百。」
「東巷口第三家的老太太，把她家臨街那間騰出來賣涼粉，一天流水六百多。斜對門那家原來做列印，現在改租給一個做木器的小伙子，租金從月付一千二漲到兩千八，漲了以後還有人排隊。」
「這些數字我不是從網上抄的，我是一家一家問的，有登記，誰都可以去核。」
我把最後一頁打開。
那是一張我自己畫的地塊示意圖。
「我提一個換法。紅線內減掉的七千二百平方米可售面積，換成紅線外那塊閒置的倉庫用地，做街區配套。你們要的是可算的帳，我要的是牆不倒。這兩樣不衝突。」
「戲台一掛牌，這條巷子就不是普通住宅了。你們賣的不是磚頭，是這條巷子還在。」
我把遙控器放回桌上，回到座位邊站著。
「我講完了。謝謝。」
——
停了差不多五秒，邵坤開口。
「薛老師，倉庫那塊地，容積率是零點八，改配套要調規。調規最快多久。」
「我不知道。」我說，「這個我不懂，得您的人算。」
「你不懂你還敢提。」
「我懂牆，我不懂調規。」我說，「我提我懂的那一半，另一半是您的活兒。」
有人笑了。
邵坤沒笑，他在本子上寫字，寫完抬頭。
「這個方向我們研究。」
長桌的另一頭，那個深藍西裝的人把手舉了一下。
「我插一句。」
顧慧蘭在他旁邊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人站起來，扣了一下西裝的第二顆扣子。
「薛老師講得很好。我在集團法務口。我不談技術，我談兩件小事。」
「第一件，薛老師這個顧問的身份，是通過邀標程序進來的，我們看了報名材料，只有一家報名。只有一家，就是沒有競爭。」
「第二件——」
他往我這邊看，看得很客氣。
「薛老師，請問您和本集團顧鵬先生，是什麼關係。」
會議室安靜了。
抱著電腦的那個人停了手。
我在自己的椅子背後站著，沒坐下。
「這個問題跟今天這九戶房子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他說，「如果存在利益關聯，那麼您提出的保留方案，是否摻雜了個人考量——比如，丙區七號，據我了解，產權人就是您本人。」
他把「就是您本人」這五個字咬得很清楚。
顧慧蘭在旁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從桌上把那沓九戶普查表拿起來。
「我今天帶來的每一張紙，落款都是我自己的名字。薛勝男，四個字。」
我把表舉起來，讓整張桌子的人都看得見。
「這裡頭有九戶，我家是第七戶。第七戶在我這個方案里，是三戶'按文物做法'里的一戶——不是因為它是我的，是因為它的梁架完整，光緒二十七年臘月上的梁，上禮拜進了區裡的不可移動文物初核。」
「我要是想護自己家，我今天只用講一戶，不用講九戶。」
「我講九戶，是因為拆一戶會塌三戶。這個話我在這個屋子裡上禮拜就講過一遍。」
我把表放下。
「至於我跟顧鵬什麼關係——」
我看著那個法務。
「這件事，兩個禮拜前全網都在說，您要是不知道，可以搜。您要是知道還問，那就不是問，是提醒這一屋子的人。」
「那我也提醒一句。」
我把手指按在桌面上。
「要談迴避，可以。請把這個項目所有和顧家有關係的人的名字，都寫在一張紙上，從上往下排。我猜我排不到前十。」
我抬起眼，往長桌另一頭看了一眼。
顧慧蘭的杯子還舉在手上，沒放下。
那個法務的臉僵了一瞬，又找回來。
「薛老師情緒不用這麼激動。」
「我不激動。」我說，「我一天說的話沒您半天多，激動了就說不清了。」
邵坤把筆一拍。
「迴避的事走流程，法務出意見。技術方案今天先議。」他說，「接著往下。」
——
議到三點四十，休息十分鐘。
我去接水，回來的時候會議室里剩了幾個人。
顧慧蘭坐在原位沒動，她那位法務出去打電話了。
我從她身邊過。
「薛顧問。」
我停住。
「你講得真好。」她說，聲音很輕，「我聽著都想給你鼓掌。」
「謝謝。」
「我提醒你一句吧。」她把杯子轉了半圈，「這個屋子裡今天坐了十二個人。你今天講的這些數，明天早上會出現在一個你沒見過的會上，由一個你不認識的人講。到時候講的人不叫薛勝男。」
我看著她。
「那也行。」我說，「數是死的，誰講都一樣。牆保住就行。」
顧慧蘭笑了。
「你真這麼想？」
「我真這麼想。」
「那你外婆白教你了。」她把杯子放下，「手藝人最要緊的不是手藝，是名字。名字沒了，手藝就是別人的。」
這句話說得不像她。
我在她對面坐下了。
她抬眼。
「上個月在三十六層，您逼我簽那張保密協議，第三條寫的是三年之內不許我用薛勝男這個名字接活。」我說，「您現在跟我說名字最要緊。」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住。
「兩句話，哪句是真的。」
會議室的門這時候被推開了。
那個法務回來了，手裡拿著手機，臉色跟出去的時候不一樣。
「顧總——」他走到顧慧蘭身邊，彎腰，聲音壓得很低，可是這個屋子太靜了。
「集團剛出的函，」他說，「城西片區整體徵收方案，已經報到區里了。」
「什麼時候。」
「上禮拜五。」
我站起來。
「哪個上禮拜五。」
法務沒料到我會接話，愣了一下。
「就……上上周五。」
上上周五。
那天上午我在評審會。那天下午我在頒獎台上。那天顧鵬兩點四十被叫回城南園子。
同一天。
我從桌上抄起那張總平面圖，走到長桌中間，把它攤開，一巴掌壓在丙區七號那塊紅色上。
「邵總。」
邵坤正在門口跟人說話，回過頭。
「這張圖，」我說，「報上去的那一版，是不是這一版。」
會議室里沒有人回答我。
我又問了一遍。
「是不是這一版。」
邵坤走過來，低頭看了三秒。
他伸手，把圖從我手底下抽走，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批次號。
然後他把圖放回桌上。
「這一版我沒簽過字。」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