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顧慧蘭電梯口冷笑，舊書藏師徒線
站起來的時候，邵坤也站起來。
「薛老師。」
「您說。」
「我今天要是不問那第三根梁換沒換，」他說，「你會跟我講這三張紙嗎。」
「會。」我說，「但我會講得慢一點。」
他笑了一下，是那種一閃的笑。
「我在這行二十年。」邵坤說，「我拆過的東西比我修過的多得多。你別把我當敵人，我也不當你的朋友。我們兩個人各說各的數，誰的數站得住，就聽誰的。」
「行。」
「還有一句。」他把筆帽扣上，「顧總的事，跟這個項目沒關係。你在這個屋子裡，只是薛勝男。」
我看了他兩秒。
「謝謝。」
——
出會議室是十一點二十。
羅芮送我到電梯口，說她還要回工位，先走了。
我按了下行。
電梯在這一層停著，門開了。
我看見走廊盡頭那一間。
那是個角落的房間，門開著，玻璃隔斷上還留著一圈沒擦乾淨的膠印——門牌卸下去以後留下的。
我往那邊走了幾步。
屋子空了。桌子還在，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推得很正。窗台上有兩個圓形的水漬印，是花盆底留下的。
牆角有一個紙箱，沒封，裡頭是些不要的東西：一沓過期的會議紀要，一個壞了的插線板，一本翻爛的《木構建築保護技術規程》。
我蹲下去，把那本書抽出來。
書脊斷了，用透明膠帶纏了兩道。翻開，裡頭夾著無數張便簽，密密麻麻。
翻到第一百七十四頁，講糟朽木材灌漿加固的那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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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頁的空白處有一行鉛筆字：
「她說桐油石灰麻刀，不用環氧。問過師父，說環氧硬，木頭軟，兩個東西擠在一塊兒，早晚裂。」
日期是兩年前的春天。
兩年前的春天，我在城隍廟的東配殿上工。那天有一個人站在架子底下看了一上午，我以為是文保所的。
我把書合上。
抱著它站起來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顧慧蘭站在電梯口，藕荷色的旗袍換成了一身白，手上拎著一個小包。
她看見我，站住了。
然後她笑了。
「薛顧問。」她說，「來上班啦？」
我把書夾在腋下。
「來交材料。」
「哎喲，那可辛苦。」她走過來，高跟鞋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下周一方案會，我也在。」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在我面前站定，比我高半個頭——她穿著鞋，「薛顧問，我給你提個醒兒啊。這屋子裡的人，跟你在巷子裡遇見的不一樣。你在巷子裡說一句話，街坊聽著，覺得你實在。你在這屋子裡說一句話——」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上的珠光換成了裸色。
「有二十個人在紙上記著。」
「記著好。」我說，「記下來我認。」
顧慧蘭的笑沒變。
她的目光落到我腋下那本書上。
「這書哪兒來的。」
「撿的。」
「顧家的東西，」她說，「撿也是拿。」
我把書往上託了托，托到她看得見書脊上那兩道透明膠帶。
「這本書是二〇一九年印的，定價六十八。」我說，「顧太太您要是捨不得，我明天送六十八塊錢過來。」
她的笑收了一半。
「你叫我什麼。」
「顧太太。」我說，「您不是顧家的太太嗎。」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我側身進去，按了一樓。
門快合上的時候，我看見顧慧蘭還站在原地。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快又抬起來。
門合上了。
電梯往下走。
我低頭看那本書。書脊的膠帶上有一個指印，很淡，是油污。我用拇指按了一下，那印子跟我的拇指對不上——比我的大一圈。
電梯到十八層的時候停了一下，門沒開又走。
我把書翻到扉頁。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鋼筆寫的，比鉛筆的那些便簽重得多。
「二〇二〇年四月，顧鵬。」
日期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完被人用筆劃掉了。劃得很潦草，但底下的字還能認出來。
「薛桂芝老太太，城西，問她收不收徒。」
「薛老師。」
「您說。」
「我今天要是不問那第三根梁換沒換，」他說，「你會跟我講這三張紙嗎。」
「會。」我說，「但我會講得慢一點。」
他笑了一下，是那種一閃的笑。
「我在這行二十年。」邵坤說，「我拆過的東西比我修過的多得多。你別把我當敵人，我也不當你的朋友。我們兩個人各說各的數，誰的數站得住，就聽誰的。」
「行。」
「還有一句。」他把筆帽扣上，「顧總的事，跟這個項目沒關係。你在這個屋子裡，只是薛勝男。」
我看了他兩秒。
「謝謝。」
——
出會議室是十一點二十。
羅芮送我到電梯口，說她還要回工位，先走了。
我按了下行。
電梯在這一層停著，門開了。
我看見走廊盡頭那一間。
那是個角落的房間，門開著，玻璃隔斷上還留著一圈沒擦乾淨的膠印——門牌卸下去以後留下的。
我往那邊走了幾步。
屋子空了。桌子還在，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推得很正。窗台上有兩個圓形的水漬印，是花盆底留下的。
牆角有一個紙箱，沒封，裡頭是些不要的東西：一沓過期的會議紀要，一個壞了的插線板，一本翻爛的《木構建築保護技術規程》。
我蹲下去，把那本書抽出來。
書脊斷了，用透明膠帶纏了兩道。翻開，裡頭夾著無數張便簽，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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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桐油石灰麻刀，不用環氧。問過師父，說環氧硬，木頭軟，兩個東西擠在一塊兒，早晚裂。」
日期是兩年前的春天。
兩年前的春天，我在城隍廟的東配殿上工。那天有一個人站在架子底下看了一上午，我以為是文保所的。
我把書合上。
抱著它站起來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顧慧蘭站在電梯口，藕荷色的旗袍換成了一身白，手上拎著一個小包。
她看見我，站住了。
然後她笑了。
「薛顧問。」她說，「來上班啦？」
我把書夾在腋下。
「來交材料。」
「哎喲，那可辛苦。」她走過來，高跟鞋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下周一方案會，我也在。」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在我面前站定，比我高半個頭——她穿著鞋，「薛顧問，我給你提個醒兒啊。這屋子裡的人，跟你在巷子裡遇見的不一樣。你在巷子裡說一句話，街坊聽著，覺得你實在。你在這屋子裡說一句話——」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上的珠光換成了裸色。
「有二十個人在紙上記著。」
「記著好。」我說，「記下來我認。」
顧慧蘭的笑沒變。
她的目光落到我腋下那本書上。
「這書哪兒來的。」
「撿的。」
「顧家的東西，」她說，「撿也是拿。」
我把書往上託了托，托到她看得見書脊上那兩道透明膠帶。
「這本書是二〇一九年印的，定價六十八。」我說，「顧太太您要是捨不得，我明天送六十八塊錢過來。」
她的笑收了一半。
「你叫我什麼。」
「顧太太。」我說，「您不是顧家的太太嗎。」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我側身進去，按了一樓。
門快合上的時候，我看見顧慧蘭還站在原地。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快又抬起來。
門合上了。
電梯往下走。
我低頭看那本書。書脊的膠帶上有一個指印，很淡，是油污。我用拇指按了一下，那印子跟我的拇指對不上——比我的大一圈。
電梯到十八層的時候停了一下，門沒開又走。
我把書翻到扉頁。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鋼筆寫的，比鉛筆的那些便簽重得多。
「二〇二〇年四月，顧鵬。」
日期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完被人用筆劃掉了。劃得很潦草，但底下的字還能認出來。
「薛桂芝老太太，城西，問她收不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