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她闖顧氏，舊改方案藏玄機
顧氏集團的大樓有三十八層，我上回來是三十六層，被人叫來簽保密協議。
這回我是自己走進去的。
前台要身份證換訪客卡。我把證遞過去，姑娘低頭一掃，抬頭又看了我一眼。
「薛……薛小姐？」
「薛勝男。」
她把卡推出來，卡套是藍的，上頭印著兩個字：來訪。
我別在工裝的胸口上，進電梯。
電梯裡有四個人，三個西裝，一個抱著文件。我進去以後，那三個人的談話停了兩秒，然後接著說，說的是別的事。
我背著我的帆布工具包。包里今天裝的是捲尺、手電、水平尺、一把三十公分的角尺、林知遠那八張圖的複印件、還有一沓我自己整理的構件清單。
工具包的帶子在肩上磨了六年，磨出一道亮。
到了二十二層，門開。
羅芮站在電梯口。
她今天穿的是工裝夾克，不是上回那種收腰的西服，頭髮紮起來了，臉上沒化妝。
「薛師傅。」
「你怎麼在這兒。」
「我調上來了。」她把手上的資料夾換了個手，「邵總要人熟悉現場，把我從項目部借上來三個月。」
我們並排往裡走。二十二層是開發部，格子間一排一排，玻璃隔斷，人不多，聲音很低。
走到一半，羅芮忽然放慢了腳步。
「薛師傅，昨天晚上那個批次號——」
「我猜的。」
「你猜不到末尾是三。」
「上個月有一份紅線變更件，走的也是三號碼。」我說，「三號碼二〇一九年停用，後台激活一次就關。同一個碼，兩個月里用了兩回。」
羅芮的下巴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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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去問邵總。」她說，「他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他不知道。」
「因為上禮拜五那天他在青島。」羅芮說，「我跟著去的，一天四個會，晚上十點半的飛機回來。那張圖上他的名字是電子章。」
我停下來。
「電子章可以別人蓋？」
「審批流走完了就自動蓋。」她說，「關鍵是誰把它推進流程的。」
我們走到會議室門口。
羅芮伸手去推門，推到一半又收回來。
「薛師傅。」她壓低了聲音，「我上禮拜跟你說'有些事顧總不會跟你說'，那句話我到現在也不覺得說錯。但我得跟你說清楚一件事——我不是他的人，也不是他們的人。我是拿工資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說，「我給你複印公示件那天，第二天我的電腦被人查了權限日誌。」
我看著她。
她把門推開了。
——
會議室里坐了六個人。
主位那個四十來歲，方臉，寸頭，襯衫領子扣到最上頭一顆，袖口沒卷。他站起來伸手。
「邵坤。」
「薛勝男。」
他的手很乾，握手的時候用了三分力，松得快。
「薛老師的戲台我去看過。」他坐下，「上禮拜天下午，一個人去的。」
「怎麼樣。」
「藻井那兩個昂補得好。」邵坤說，「我看了十分鐘，看不出接口。第三根梁換了沒有？」
我抬眼。
「沒換。」我說，「芯子空了一段，掏了糟朽，灌的桐油石灰麻刀，外頭包了一圈鐵箍，箍藏在檁碗底下。」
「為什麼不換。」
「能留就不換。」
邵坤點了點頭，把手上的筆放下。
「好。」他說，「那我們說正事。」
助理把方案冊發下來，一人一本。我面前這一本上頭貼了一張便簽，寫著「文保顧問 薛」。
「薛老師，我不跟你繞。」邵坤翻開第一頁，「城西這個片區，從二〇二〇年立項，到今天兩年零十個月。集團在這塊地上的資金成本，是每天二十六萬。這個數字不是壓你，是我每天早上睜眼要看的數。」
「我明白。」
「整體徵收的方案，好處是一次性、乾淨、可測算。」他說，「你們講的修舊如舊，我不反對，我反對的是不可測算。九戶院子，每一戶的構件狀況都不一樣，工期沒底，造價沒底，做完了誰來運營也沒底。三個沒底，我沒法向董事會開口。」
我把方案冊合上。
「邵總，我今天不是來跟您講情懷的。」我說，「我帶了三張紙。」
我從工具包里抽出第一張。
「第一張，是我自己做的九戶構件普查表。上禮拜六和周日，我一戶一戶跑的，敲過每一根柱子。九戶裡頭，三戶的梁架是完整的，四戶是局部換過的，兩戶已經拆到只剩四面牆。」
我把表推到桌子中間。
「您說沒底。這九戶，哪三戶要按文物做，哪四戶按傳統風貌做，哪兩戶可以拆了重建——這張表上寫著。不是九戶全保，是三戶保，四戶修，兩戶建。」
會議室里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二張。」我抽出第二張，「是這三戶的單方造價估算。文物做法，每平方米四千二到五千一，含我們自己人工。傳統風貌做法，每平方米兩千八。這個數我敢報，因為戲台那一台活兒的帳，我在網上攤過一遍，誰都可以去查。」
「第三張呢。」
我把第三張推過去。
那是一張手繪的圖，用鉛筆畫的，比例尺我拿角尺量著標的。
「第三張，是您那份總平圖上的一處錯。」
桌上的六個人一起抬頭。
我把方案冊翻到附圖那一頁，用手指點在丙區七號的位置上。
「這裡，西屋，您圖上標的是'非承重隔牆，可拆'。」我說，「它不是隔牆，它是山牆。這道牆是三七的實心磚牆，上頭壓著穿斗架的一榀，屋面荷載有三成走它。」
我又把手指往右挪了兩戶。
「更麻煩的是這兒。丙區七號的西山牆和丙區六號的東山牆是共用的。這在老巷子裡很常見，兩家蓋房，中間省一堵。」
我抬起頭。
「照您這張圖施工，先拆丙區七號的西屋。拆的那天下午，六號的屋頂會歪。三天之內，六號和五號連著塌。」
邵坤沒有說話。
他把方案冊翻回去，翻到那一頁，盯著看。
坐在他右手的一個年輕工程師小聲說：「這個我們查過檔，圖紙上是隔牆。」
「哪年的圖。」
「二〇一八年測繪的。」
「二〇一八年誰測的。」
「外包的，一家……」他翻了兩頁，「排期緊，是用無人機加雷射掃的外立面。」
「掃外立面。」我說，「掃得出牆裡頭有沒有芯嗎。」
年輕人的耳朵紅了。
「薛老師，」他還想說，「那道牆外頭看是抹灰的，厚度目測——」
「你可以現在跟我去。」我說，「我帶了鑽頭，兩毫米的。在牆上打三個眼，一個眼三分鐘，取粉出來看有沒有磚屑。你要是能在那面牆上打出空腔來，我今天的顧問費不要。」
會議室里靜了。
邵坤抬起手，止住了那個年輕人。
「不用打。」他說，「薛老師，你這張表和這三張紙，留一份給我。」
「我帶了複印件。」
「下周一，方案會。」邵坤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你上會講。四十分鐘，我給你。」
我把東西收進包里。
這回我是自己走進去的。
前台要身份證換訪客卡。我把證遞過去，姑娘低頭一掃，抬頭又看了我一眼。
「薛……薛小姐？」
「薛勝男。」
她把卡推出來，卡套是藍的，上頭印著兩個字：來訪。
我別在工裝的胸口上，進電梯。
電梯裡有四個人，三個西裝，一個抱著文件。我進去以後，那三個人的談話停了兩秒，然後接著說，說的是別的事。
我背著我的帆布工具包。包里今天裝的是捲尺、手電、水平尺、一把三十公分的角尺、林知遠那八張圖的複印件、還有一沓我自己整理的構件清單。
工具包的帶子在肩上磨了六年，磨出一道亮。
到了二十二層，門開。
羅芮站在電梯口。
她今天穿的是工裝夾克，不是上回那種收腰的西服，頭髮紮起來了，臉上沒化妝。
「薛師傅。」
「你怎麼在這兒。」
「我調上來了。」她把手上的資料夾換了個手，「邵總要人熟悉現場，把我從項目部借上來三個月。」
我們並排往裡走。二十二層是開發部，格子間一排一排，玻璃隔斷，人不多，聲音很低。
走到一半，羅芮忽然放慢了腳步。
「薛師傅，昨天晚上那個批次號——」
「我猜的。」
「你猜不到末尾是三。」
「上個月有一份紅線變更件，走的也是三號碼。」我說，「三號碼二〇一九年停用，後台激活一次就關。同一個碼，兩個月里用了兩回。」
羅芮的下巴收了一下。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別去問邵總。」她說，「他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他不知道。」
「因為上禮拜五那天他在青島。」羅芮說，「我跟著去的，一天四個會，晚上十點半的飛機回來。那張圖上他的名字是電子章。」
我停下來。
「電子章可以別人蓋？」
「審批流走完了就自動蓋。」她說，「關鍵是誰把它推進流程的。」
我們走到會議室門口。
羅芮伸手去推門，推到一半又收回來。
「薛師傅。」她壓低了聲音，「我上禮拜跟你說'有些事顧總不會跟你說'，那句話我到現在也不覺得說錯。但我得跟你說清楚一件事——我不是他的人，也不是他們的人。我是拿工資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說，「我給你複印公示件那天，第二天我的電腦被人查了權限日誌。」
我看著她。
她把門推開了。
——
會議室里坐了六個人。
主位那個四十來歲，方臉，寸頭，襯衫領子扣到最上頭一顆，袖口沒卷。他站起來伸手。
「邵坤。」
「薛勝男。」
他的手很乾，握手的時候用了三分力，松得快。
「薛老師的戲台我去看過。」他坐下，「上禮拜天下午，一個人去的。」
「怎麼樣。」
「藻井那兩個昂補得好。」邵坤說，「我看了十分鐘，看不出接口。第三根梁換了沒有？」
我抬眼。
「沒換。」我說，「芯子空了一段，掏了糟朽，灌的桐油石灰麻刀，外頭包了一圈鐵箍，箍藏在檁碗底下。」
「為什麼不換。」
「能留就不換。」
邵坤點了點頭，把手上的筆放下。
「好。」他說，「那我們說正事。」
助理把方案冊發下來，一人一本。我面前這一本上頭貼了一張便簽，寫著「文保顧問 薛」。
「薛老師，我不跟你繞。」邵坤翻開第一頁，「城西這個片區，從二〇二〇年立項，到今天兩年零十個月。集團在這塊地上的資金成本，是每天二十六萬。這個數字不是壓你，是我每天早上睜眼要看的數。」
「我明白。」
「整體徵收的方案，好處是一次性、乾淨、可測算。」他說，「你們講的修舊如舊，我不反對，我反對的是不可測算。九戶院子，每一戶的構件狀況都不一樣，工期沒底，造價沒底，做完了誰來運營也沒底。三個沒底，我沒法向董事會開口。」
我把方案冊合上。
「邵總，我今天不是來跟您講情懷的。」我說，「我帶了三張紙。」
我從工具包里抽出第一張。
「第一張，是我自己做的九戶構件普查表。上禮拜六和周日，我一戶一戶跑的，敲過每一根柱子。九戶裡頭，三戶的梁架是完整的，四戶是局部換過的，兩戶已經拆到只剩四面牆。」
我把表推到桌子中間。
「您說沒底。這九戶，哪三戶要按文物做，哪四戶按傳統風貌做，哪兩戶可以拆了重建——這張表上寫著。不是九戶全保，是三戶保，四戶修，兩戶建。」
會議室里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二張。」我抽出第二張，「是這三戶的單方造價估算。文物做法，每平方米四千二到五千一，含我們自己人工。傳統風貌做法，每平方米兩千八。這個數我敢報，因為戲台那一台活兒的帳，我在網上攤過一遍，誰都可以去查。」
「第三張呢。」
我把第三張推過去。
那是一張手繪的圖，用鉛筆畫的，比例尺我拿角尺量著標的。
「第三張，是您那份總平圖上的一處錯。」
桌上的六個人一起抬頭。
我把方案冊翻到附圖那一頁，用手指點在丙區七號的位置上。
「這裡，西屋，您圖上標的是'非承重隔牆，可拆'。」我說，「它不是隔牆，它是山牆。這道牆是三七的實心磚牆，上頭壓著穿斗架的一榀，屋面荷載有三成走它。」
我又把手指往右挪了兩戶。
「更麻煩的是這兒。丙區七號的西山牆和丙區六號的東山牆是共用的。這在老巷子裡很常見，兩家蓋房，中間省一堵。」
我抬起頭。
「照您這張圖施工，先拆丙區七號的西屋。拆的那天下午，六號的屋頂會歪。三天之內，六號和五號連著塌。」
邵坤沒有說話。
他把方案冊翻回去，翻到那一頁，盯著看。
坐在他右手的一個年輕工程師小聲說：「這個我們查過檔，圖紙上是隔牆。」
「哪年的圖。」
「二〇一八年測繪的。」
「二〇一八年誰測的。」
「外包的，一家……」他翻了兩頁，「排期緊，是用無人機加雷射掃的外立面。」
「掃外立面。」我說，「掃得出牆裡頭有沒有芯嗎。」
年輕人的耳朵紅了。
「薛老師，」他還想說，「那道牆外頭看是抹灰的，厚度目測——」
「你可以現在跟我去。」我說，「我帶了鑽頭，兩毫米的。在牆上打三個眼，一個眼三分鐘，取粉出來看有沒有磚屑。你要是能在那面牆上打出空腔來，我今天的顧問費不要。」
會議室里靜了。
邵坤抬起手，止住了那個年輕人。
「不用打。」他說，「薛老師，你這張表和這三張紙，留一份給我。」
「我帶了複印件。」
「下周一，方案會。」邵坤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你上會講。四十分鐘，我給你。」
我把東西收進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