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禁足令下，她偏要去顧氏
顧家給顧鵬的說法是「休假」。
我是從新聞里看見的。周二上午十點，一條五百字的通稿，題目叫《顧氏集團人事調整公告》。裡頭寫：顧鵬先生因個人原因申請休假，城西片區舊改項目由集團開發部總監邵坤先生接任；顧鵬先生仍為集團股東。
評論區第一條：休假？八月休什麼假。
第二條：上禮拜剛被爆隱婚，這禮拜就休假，懂的都懂。
第三條：那個修戲台的姑娘要倒霉了。
我把手機扣在操作台上，扣完又翻過來，把那條刪了收藏。
羅芮中午給我發了一張照片。城西項目部門口那塊公示牌，最上頭一欄「項目負責人」，原先三個字的地方磨掉了，磨得不乾淨，還留著一點淺淺的印。旁邊新貼了一張紙條，手寫的「邵坤」。
她跟了一句：貼紙條的是我。讓我貼的人說，先貼著，別做牌子，做牌子要走流程。
我回：謝謝。
她回：謝我幹什麼。我貼的時候手抖，磨那三個字的電磨是保安拿的，我在旁邊看著。薛師傅，我在這個項目上三年了，我第一次覺得我在拆自己家的東西。
我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嗯。
——
下午我回江邊。
二十九層的門開著一條縫。
顧鵬在書房。
他把箱子從車上搬上來了，三個，摞在地毯中間。最上頭那盆蔫了的草，被他分成兩截栽進兩個空的玻璃杯里，擺在窗台上，杯子裡灌了半杯水。
書房裡的東西正在挪位置。原來那張擺相框的桌子空了。
我在門口站住。
「相框呢。」
「收起來了。」
「為什麼。」
他從紙箱裡抽出一沓文件，沒抬頭。
「東跨院潮。」他說，「我拿回來的東西，得先攤開晾。相框那塊玻璃我拆了，照片背面起皺。」
我走進去，看見地上鋪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攤著七八樣東西。
一張病曆本的封皮，紙殼的，「城郊療養院」五個字印在上頭。
三封信，信封是空的，信紙不知道去了哪兒。
一副老花鏡，一條鏡腿斷了，用膠布纏著。
一本硬皮帳簿。
還有一個鐵皮盒，扁的，上頭印著一個褪色的牡丹。
我蹲下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個盒子。」
「東跨院的床底下。」
「裡頭有什麼。」
「沒打開。」顧鵬說，「鎖的。」
「鎖眼呢。」
「沒有鎖眼。」
我把鐵皮盒拿起來，翻過來看。這不是上鎖，這是焊死的。鐵皮沿著盒蓋那一圈接縫走了一道錫焊，焊得很糙，焊料堆在縫上，像一條醜陋的疤。
焊這個盒子的人不是工匠。是急了。
「你媽焊的？」
「我媽不會。」
我把盒子放在耳邊晃了晃。
裡頭有東西，不重，晃起來「沙沙」的，不是硬物碰撞，是紙。
「要拆嗎。」
顧鵬搖頭。
「這盒子只能拆一次。」他說，「拆之前，我得先知道，二〇〇〇年冬天，是誰把東跨院檐下那盞燈摘的。」
我把盒子放回報紙上，擺正。
然後我從工裝的內袋裡抽出那份邀標函，攤在他面前。
顧鵬看了三十秒。
「不要接。」
「為什麼。」
「顧慧蘭經辦。」他說，「這不是給你活兒，這是給你一根繩子，讓你自己套上。」
「怎麼套。」
「你接了，往後你所有的活兒都有一句話跟著——薛勝男是顧氏請的顧問。」顧鵬把紙推回來，「你上個月在台口把帳攤乾淨了，攤了兩個禮拜。她一份函，就把你攤出來的東西全糊回去。」
「我不接呢。」
「那就沒有。」
「沒有的意思是，」我說，「丙區七號那個暫緩名單，下個月公示的時候，有可能就不在上頭了。」
顧鵬沒接話。
我把邀標函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截止日期。
「顧鵬，我在牆上幹了六年活兒。」我說，「我見過一種牆，外頭看著直，敲上去空。要救這種牆，辦法只有一個——從裡頭進去。你從外頭怎麼抹都是白費，抹得越平，塌得越快。」
「這個項目現在的方案，是要把丙區連著東西兩側九戶一起划走。」我說，「我在外頭喊，我是釘子戶。我在裡頭喊，我是顧問。同樣一句話，位置不一樣，分量不一樣。」
顧鵬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把那兩個玻璃杯的位置挪了挪，挪到陽光夠得著的地方。
背對著我，他說了一句。
「你要是接了，屋子裡那些人不會跟你講手藝。」
「我知道。」
「他們會跟你講你是誰的太太。」
「那我就跟他們講，我是薛勝男。」我說，「我講了三個月了，講累了也接著講。」
他轉過身。
「要我做什麼。」
「你什麼都別做。」我說。
這句話說出來，我看見他臉上的什麼東西沉了一下。就一下，很快。
我走過去。
「顧鵬，我不是不要你。」我說，「我是要你現在別出手。你現在出手，我在那屋子裡說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你說的。你連辦公室都沒了，你能替我扛什麼？」
「我能——」
「你能。」我打斷他，「我知道你能。你能連夜找人做一份建築年代覆核報告，做完了不告訴我。」
顧鵬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看見了。」
「上禮拜三，我在你辦公室門口看見的。門牌卸了，門開著，桌上摞著一沓紙，最上頭那份的日期是評審會前三天。」我說，「我沒進去拿。那是你的東西，你不給我，我不拿。」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報告在箱子裡。」顧鵬說，「第二個箱子，藍色文件夾。」
「我不要。」
「為什麼。」
「我要你自己給我。」我說，「給的時候把話說完——你為什麼做，做了多少，花了多少錢，找的是誰。」
顧鵬看著我。
然後他做了一件我沒想到的事。
他走過去，蹲下，把第二個箱子的膠帶撕開，抽出那個藍色文件夾，走回來，雙手遞給我。
「三家單位。」他說，「我找了三家，兩家做不了。第三家是省城的，做房屋年代鑑定的，取了四個木樣，做碳十四加樹輪。八月一號送的樣，五號出的初步，報告是七號列印的。」
「多少錢。」
「六萬八。」
「誰的錢。」
「我的卡。」顧鵬說，「我現在還有的那張。」
我把文件夾接過來。夾子裡的紙邊很齊，是他一張一張對齊的。
第一頁是取樣點位圖，四個紅圈，標在堂屋脊檁、金柱、西屋穿枋、門檻。
第四個紅圈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備註：此處為承重構件，取樣不得超過六毫米，勿傷。
字是他的。
月字旁那一筆往裡勾。
——
那天晚上我把邀標函填了。
填完拍了照，發給周師父。
師父的語音過了四十分鐘才回，那頭有電視的聲音。
「接。」他說，「進去了別跟他們吵。你吵不過他們，他們那屋子裡坐的都是靠嘴吃飯的。你就帶一樣東西進去。」
「帶什麼。」
「帶圖。」師父說，「圖上有尺寸。他們說十句，你指一個尺寸，你就贏一句。」
我說好。
掛了以後我把邀標函連同附件重新過一遍。
附件三是《城西片區舊改項目總平面圖（徵求意見稿）》，三號圖紙大小，折了四折。
我把它攤在操作台上，用四個鎮紙壓住角。
圖上用不同顏色畫著地塊：黃色是保留，粉色是改建，紅色是拆除。
戲台那一塊是黃的。
我的手指順著巷子往東走，走過東巷口老太太家，走過第三個院門。
停在丙區七號。
紅的。
整整一塊，紅的，邊線畫得筆直，邊上標著一個小小的編號和一個日期。
日期是上禮拜五。
上禮拜四批的暫緩名單，上禮拜五畫的拆除紅塊。
我把手機拿起來，翻出顧世昌給我看的那張暫緩名單的照片——我當時留了個心眼，拍了。
第九行，丙區七號院落。
我把手機放在圖紙旁邊。
一張紙上寫著暫緩，一張紙上畫著拆。
蓋章的是同一個集團，間隔一天。
我在操作台前站了很久，站到聲控燈滅了兩回。
然後我拿起手機，給羅芮打過去。
「薛師傅？」
「總平圖，徵求意見稿，是誰出的。」
「規劃部。」
「哪個人。」
那頭靜了三秒。
「薛師傅，這個我真不能說。」
「那我換一個問法。」我說，「這張圖的批次號，末尾是不是三。」
羅芮那邊「啪嗒」一聲，像是把什麼東西碰掉了。
「你怎麼知道。」
我是從新聞里看見的。周二上午十點，一條五百字的通稿，題目叫《顧氏集團人事調整公告》。裡頭寫：顧鵬先生因個人原因申請休假，城西片區舊改項目由集團開發部總監邵坤先生接任；顧鵬先生仍為集團股東。
評論區第一條：休假？八月休什麼假。
第二條：上禮拜剛被爆隱婚，這禮拜就休假，懂的都懂。
第三條：那個修戲台的姑娘要倒霉了。
我把手機扣在操作台上，扣完又翻過來，把那條刪了收藏。
羅芮中午給我發了一張照片。城西項目部門口那塊公示牌，最上頭一欄「項目負責人」，原先三個字的地方磨掉了，磨得不乾淨，還留著一點淺淺的印。旁邊新貼了一張紙條，手寫的「邵坤」。
她跟了一句：貼紙條的是我。讓我貼的人說，先貼著，別做牌子，做牌子要走流程。
我回：謝謝。
她回：謝我幹什麼。我貼的時候手抖，磨那三個字的電磨是保安拿的，我在旁邊看著。薛師傅，我在這個項目上三年了，我第一次覺得我在拆自己家的東西。
我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嗯。
——
下午我回江邊。
二十九層的門開著一條縫。
顧鵬在書房。
他把箱子從車上搬上來了，三個，摞在地毯中間。最上頭那盆蔫了的草，被他分成兩截栽進兩個空的玻璃杯里，擺在窗台上，杯子裡灌了半杯水。
書房裡的東西正在挪位置。原來那張擺相框的桌子空了。
我在門口站住。
「相框呢。」
「收起來了。」
「為什麼。」
他從紙箱裡抽出一沓文件，沒抬頭。
「東跨院潮。」他說，「我拿回來的東西，得先攤開晾。相框那塊玻璃我拆了，照片背面起皺。」
我走進去，看見地上鋪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攤著七八樣東西。
一張病曆本的封皮，紙殼的，「城郊療養院」五個字印在上頭。
三封信，信封是空的，信紙不知道去了哪兒。
一副老花鏡，一條鏡腿斷了，用膠布纏著。
一本硬皮帳簿。
還有一個鐵皮盒，扁的，上頭印著一個褪色的牡丹。
我蹲下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個盒子。」
「東跨院的床底下。」
「裡頭有什麼。」
「沒打開。」顧鵬說，「鎖的。」
「鎖眼呢。」
「沒有鎖眼。」
我把鐵皮盒拿起來，翻過來看。這不是上鎖，這是焊死的。鐵皮沿著盒蓋那一圈接縫走了一道錫焊，焊得很糙，焊料堆在縫上，像一條醜陋的疤。
焊這個盒子的人不是工匠。是急了。
「你媽焊的？」
「我媽不會。」
我把盒子放在耳邊晃了晃。
裡頭有東西，不重，晃起來「沙沙」的，不是硬物碰撞，是紙。
「要拆嗎。」
顧鵬搖頭。
「這盒子只能拆一次。」他說，「拆之前，我得先知道，二〇〇〇年冬天，是誰把東跨院檐下那盞燈摘的。」
我把盒子放回報紙上，擺正。
然後我從工裝的內袋裡抽出那份邀標函，攤在他面前。
顧鵬看了三十秒。
「不要接。」
「為什麼。」
「顧慧蘭經辦。」他說，「這不是給你活兒，這是給你一根繩子，讓你自己套上。」
「怎麼套。」
「你接了，往後你所有的活兒都有一句話跟著——薛勝男是顧氏請的顧問。」顧鵬把紙推回來，「你上個月在台口把帳攤乾淨了，攤了兩個禮拜。她一份函，就把你攤出來的東西全糊回去。」
「我不接呢。」
「那就沒有。」
「沒有的意思是，」我說，「丙區七號那個暫緩名單，下個月公示的時候，有可能就不在上頭了。」
顧鵬沒接話。
我把邀標函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截止日期。
「顧鵬，我在牆上幹了六年活兒。」我說，「我見過一種牆，外頭看著直，敲上去空。要救這種牆，辦法只有一個——從裡頭進去。你從外頭怎麼抹都是白費，抹得越平，塌得越快。」
「這個項目現在的方案，是要把丙區連著東西兩側九戶一起划走。」我說，「我在外頭喊，我是釘子戶。我在裡頭喊，我是顧問。同樣一句話，位置不一樣，分量不一樣。」
顧鵬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把那兩個玻璃杯的位置挪了挪，挪到陽光夠得著的地方。
背對著我，他說了一句。
「你要是接了，屋子裡那些人不會跟你講手藝。」
「我知道。」
「他們會跟你講你是誰的太太。」
「那我就跟他們講，我是薛勝男。」我說，「我講了三個月了，講累了也接著講。」
他轉過身。
「要我做什麼。」
「你什麼都別做。」我說。
這句話說出來，我看見他臉上的什麼東西沉了一下。就一下，很快。
我走過去。
「顧鵬，我不是不要你。」我說，「我是要你現在別出手。你現在出手，我在那屋子裡說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你說的。你連辦公室都沒了，你能替我扛什麼？」
「我能——」
「你能。」我打斷他，「我知道你能。你能連夜找人做一份建築年代覆核報告，做完了不告訴我。」
顧鵬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看見了。」
「上禮拜三，我在你辦公室門口看見的。門牌卸了，門開著，桌上摞著一沓紙，最上頭那份的日期是評審會前三天。」我說，「我沒進去拿。那是你的東西，你不給我，我不拿。」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報告在箱子裡。」顧鵬說，「第二個箱子，藍色文件夾。」
「我不要。」
「為什麼。」
「我要你自己給我。」我說，「給的時候把話說完——你為什麼做，做了多少，花了多少錢，找的是誰。」
顧鵬看著我。
然後他做了一件我沒想到的事。
他走過去，蹲下，把第二個箱子的膠帶撕開，抽出那個藍色文件夾，走回來，雙手遞給我。
「三家單位。」他說，「我找了三家，兩家做不了。第三家是省城的，做房屋年代鑑定的，取了四個木樣，做碳十四加樹輪。八月一號送的樣，五號出的初步，報告是七號列印的。」
「多少錢。」
「六萬八。」
「誰的錢。」
「我的卡。」顧鵬說，「我現在還有的那張。」
我把文件夾接過來。夾子裡的紙邊很齊，是他一張一張對齊的。
第一頁是取樣點位圖，四個紅圈，標在堂屋脊檁、金柱、西屋穿枋、門檻。
第四個紅圈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備註：此處為承重構件，取樣不得超過六毫米，勿傷。
字是他的。
月字旁那一筆往裡勾。
——
那天晚上我把邀標函填了。
填完拍了照，發給周師父。
師父的語音過了四十分鐘才回，那頭有電視的聲音。
「接。」他說，「進去了別跟他們吵。你吵不過他們，他們那屋子裡坐的都是靠嘴吃飯的。你就帶一樣東西進去。」
「帶什麼。」
「帶圖。」師父說，「圖上有尺寸。他們說十句，你指一個尺寸，你就贏一句。」
我說好。
掛了以後我把邀標函連同附件重新過一遍。
附件三是《城西片區舊改項目總平面圖（徵求意見稿）》，三號圖紙大小，折了四折。
我把它攤在操作台上，用四個鎮紙壓住角。
圖上用不同顏色畫著地塊：黃色是保留，粉色是改建，紅色是拆除。
戲台那一塊是黃的。
我的手指順著巷子往東走，走過東巷口老太太家，走過第三個院門。
停在丙區七號。
紅的。
整整一塊，紅的，邊線畫得筆直，邊上標著一個小小的編號和一個日期。
日期是上禮拜五。
上禮拜四批的暫緩名單，上禮拜五畫的拆除紅塊。
我把手機拿起來，翻出顧世昌給我看的那張暫緩名單的照片——我當時留了個心眼，拍了。
第九行，丙區七號院落。
我把手機放在圖紙旁邊。
一張紙上寫著暫緩，一張紙上畫著拆。
蓋章的是同一個集團，間隔一天。
我在操作台前站了很久，站到聲控燈滅了兩回。
然後我拿起手機，給羅芮打過去。
「薛師傅？」
「總平圖，徵求意見稿，是誰出的。」
「規劃部。」
「哪個人。」
那頭靜了三秒。
「薛師傅，這個我真不能說。」
「那我換一個問法。」我說，「這張圖的批次號，末尾是不是三。」
羅芮那邊「啪嗒」一聲，像是把什麼東西碰掉了。
「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