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頒獎台上，她替他贏了臉面
我從梯子上下來，燈籠抱在懷裡，底盤還是溫的。
顧鵬沒讓開。他一隻手還壓在立柱上，另一隻手接過燈籠的提梁，接得很穩，像接一個剛睡著的小孩。
「你看見了什麼。」
「你自己看。」
他單膝跪下去，把燈籠擱在台基的青磚上，彎腰去照。那個姿勢維持了很久。巷子裡只剩下七盞燈的光，從檐口斜落下來，把他半張臉塗成暗紅。
我看著他的後頸。他的後頸繃著，一條筋從領口裡拉出來。
「小鵬。」我說，「她管你叫小鵬。」
他沒應。
「後頭那句是，你媽那樣東西，我收在檐。」我蹲下去，跟他並排，「檐字底下還有兩個，熏沒了。」
顧鵬的手指伸進去，很輕地碰了一下那根竹篾。碰完就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像是怕自己手上的東西弄髒了那行字。
「三十年了。」他說。
「這燈籠是外婆頭一年給我的時候扎的。」我說，「我糊過兩回紙，換過一次提梁，就是沒拆過骨架。」
「她算準了。」
「算準什麼。」
「算準你不會拆。」他站起來，「拆了就看不見了。」
風從台後穿過來。七盞燈一起晃，影子在地上跑了一遍又跑回來。
我說，明天我回老宅，把西屋和堂屋的檐口都過一遍。
他說好。
他把燈籠遞還給我的時候，指節碰到我手背，停了半秒才撤。
——
評審會定在周一上午九點，區文旅局四樓會議室。
我七點二十就到了巷口。周師父蹲在戲台台基上抽菸，看見我，往地上磕了磕煙鍋。
「東西帶齊了？」
「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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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紙。」
「帶了。」
「卷宗。」
「帶了。」
老頭子站起來，把菸袋往腰上一別，上下打量我。我穿的還是那身洗白的工裝，袖口卷到小臂，兜里塞著捲尺。
「這樣就對了。」他說，「你穿那身花的去，人家先信三分你是花瓶。」
會議室里坐了五個人。區文旅局的科長在末位，主持。專家席上四個，兩個是市文保所的，一個大學教古建的女老師，還有一個坐在最邊上，五十來歲，戴金絲眼鏡，桌上的名牌是「黃」字打頭。
我進門的時候，他正在低頭翻材料，翻得很快，紙角被他彈得啪啪響。
科長念完流程，請申請人陳述。
我把三樣東西攤開在長桌上。
第一樣，林知遠做的八張測繪圖，正立面、側立面、平面、剖面，西屋的裂紋一道不落。
第二樣，一九八六年城西戲台修繕卷宗的複印件，民間藝人登記表第十一行。
第三樣，我自己寫的一份清單：老宅現存原構件的位置、數量、材質。
「這處院子是三間兩耳的格局。」我說，「堂屋的梁架是抬梁式，五檁，西屋是穿斗，兩邊不一樣，說明不是一次蓋起來的。堂屋老，西屋後接。」
金絲眼鏡抬了下眼。
「有意思。」他說，「那你說說，堂屋是哪年蓋的。」
「光緒二十七年臘月。」
會議室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上樑的時候寫在脊檁底下了。」我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推過去，「這是申報那天我上房拍的。脊檁下皮，墨書，一共十一個字，'光緒二十七年臘月上樑大吉'。灰蓋了一層，我拿羊毛刷掃的，沒上水。」
照片在四個人手裡傳了一圈。教古建的女老師戴上老花鏡，把手機舉到窗戶那邊去看。
「墨很老。」她說，「這不是後添的，後添的字壓不進木頭的紋里。」
金絲眼鏡沒接照片。他把自己面前的材料合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上頭。
「年代我不爭。」他說，「我關心的是另外兩條。第一，這院子改建過多——外牆是水泥砂漿重勾過的，門窗是八十年代的樣式。原構件的比例，占幾成？」
「梁架、檁、柱、礎，全是原的。」我說，「牆皮和門窗不是。」
「那就是外頭全新。」
「外頭是臉，裡頭是骨頭。」我說，「要按臉算，這城裡六百年的東西也全該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有耐心。
「第二條。」他說，「這處院子跟哪一件重要的歷史事件、或者哪一位重要人物，有明確的關聯？沒有的話，它就只是一處普通民居。普通民居，全城兩千多處。」
我把第二樣東西往他那邊推了半尺。
「一九八六年，城西戲台落架大修。」我說，「這張登記表上，第十一行，薛桂芝，扎燈籠，工錢二百四。這個人住在這處院子裡，從一九七四年住到二〇二三年，四十九年。她扎的燈籠，上禮拜掛回了戲台的檐口，戲台上個禮拜掛的牌子，是區里發的。」
我停了半拍。
「戲台是文物了。做那八盞燈的人住的地方，是普通民居。這個道理，我不懂，請您教教我。」
黃姓專家把眼鏡摘下來，拿絨布擦。
「小同志，感情不能當依據。」
「我拿的是登記表，不是感情。」
科長在末位咳嗽了一聲。
表決用的是無記名。五張紙條收上去，科長當著面拆開念。
同意，同意，同意，不同意，附條件同意。
三比一比一。
「通過。」科長說，「依據程序，本處院落列入不可移動文物初核名單，但——」
他抬眼看我。
「有專家提出補充意見，要求申請人在十個工作日內補交三項材料：一是脊檁年款的現場核驗記錄，需兩名文保所人員在場；二是原構件比例的測繪報告，須有資質單位蓋章；三是與地方傳統營造技藝傳承關聯的佐證。逾期不補，初核作廢。」
十個工作日。
我在心裡數了一遍。老宅門上那張催告通知貼上去的時候是徵收的第三十天，今天第三十七天。催告的十五日，還剩八天。
我問：初核期間，那張催告怎麼辦。
「程序上，涉及在核不可移動文物的，執行部門應當暫緩。」科長頓了頓，「應當。」
我聽懂了這兩個字。
出門的時候，黃姓專家走在我前頭。他在樓梯口停下來，等我走近，很和氣地側了側身。
「你東西準備得不錯。」他說，「比我想的好。」
「謝謝。」
「十個工作日，有資質的測繪單位排期一般是二十天。」他說，「祝你順利。」
他下樓去了。皮鞋跟敲在水磨石上，一下一下，很勻。
——
「青年工匠」的頒獎是下午三點，在市工人文化宮的小禮堂。
我本來沒打算去。師父一大早就把獎狀通知的簡訊轉給我，轉完加了一句：「去。領。我沒領過。」
我沒換衣服。工裝褲上有戲台帶下來的一塊木膠印，洗不掉，我拿刷子刷了兩遍，刷出一圈毛邊。
後台有人遞給我一件深色外套，說上台好看點。我說不用了。
禮堂里坐了三百來人。我是第七個上台的。前六個都穿正裝，有個焊工師傅打了領帶，領帶打得太緊，脖子紅了一路。
念到我名字的時候，主持人多念了一句頭銜：「城西戲台修復項目，主持修復師。」
我上去，接了那個牌子。木頭的，紫檀色，壓手。
主持人把話筒遞過來。
「薛老師，說兩句。」
底下三百個人看著我。燈很亮，亮得看不清臉，只看得見最後一排的門框，綠的。
我把牌子換到左手。
「我第一次上台，說不好。」我說，「我說三個人。」
「第一個是我師父，周秉文，一九七八年上房，今年六十九。他沒有資質證，因為那個證一九九幾年才開始發，他上房比證早二十年。城隍廟東配殿的檐口是他做的，誰不信可以去摸。」
「第二個是我外婆，薛桂芝。她扎燈籠。她這輩子掙得最多的一筆，是二百四。」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笑到一半沒了。
「第三個是我自己。」我說，「我修戲台，一天工錢兩百六。這個數上禮拜在網上被人說了很多回，說得像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今天在這兒再說一遍——兩百六。我拿得踏實。」
我把話筒往回遞。
遞到一半又收回來。
「還有一句。」我說，「這個牌子上刻的是我的名字，四個字，一個字都不多。」
我下台的時候，掌聲比我想的響。
——
散場是四點四十。
我回後台拿工具包，從側門出來，往觀眾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倒數第二排靠過道那個座位，空著。
顧鵬中午發過一條消息，說他在最後一排，讓我不用找他。我領獎的時候往後看過一眼，看不清。現在燈全開了，那個座位上搭著一件外套，人不在。
我給他打電話。關機。
側門口站著一個人，灰西裝，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一絲不亂。
陳秘書。
他朝我點了點頭，雙手把一個信封遞過來。信封沒封口。
「薛小姐，恭喜。」
我沒接。
「顧先生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城南園子。」他說，「他說，這次不談保密協議。」
「顧鵬呢。」
陳秘書的眼睛往下落了半寸。
「顧先生下午兩點半，請顧總回了園子。」
「什麼時候走的。」
「兩點四十。」
我領獎是三點二十。
我把那個牌子夾在胳膊底下，騰出手來接了信封。信封很薄，裡頭是一張卡片，印著城南園子的門牌號和一個時間。
九點。
我抬頭問陳秘書，明天見我，是談什麼。
他一直躬著的背，這時候直了一點。
「我不知道。」陳秘書說，「我只知道今天上午，法務部把一份東西送去了園子。」
「什麼東西。」
「兩份。」他說，「一式兩份。」
顧鵬沒讓開。他一隻手還壓在立柱上，另一隻手接過燈籠的提梁，接得很穩，像接一個剛睡著的小孩。
「你看見了什麼。」
「你自己看。」
他單膝跪下去，把燈籠擱在台基的青磚上，彎腰去照。那個姿勢維持了很久。巷子裡只剩下七盞燈的光，從檐口斜落下來，把他半張臉塗成暗紅。
我看著他的後頸。他的後頸繃著，一條筋從領口裡拉出來。
「小鵬。」我說，「她管你叫小鵬。」
他沒應。
「後頭那句是，你媽那樣東西，我收在檐。」我蹲下去，跟他並排，「檐字底下還有兩個，熏沒了。」
顧鵬的手指伸進去，很輕地碰了一下那根竹篾。碰完就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像是怕自己手上的東西弄髒了那行字。
「三十年了。」他說。
「這燈籠是外婆頭一年給我的時候扎的。」我說，「我糊過兩回紙，換過一次提梁，就是沒拆過骨架。」
「她算準了。」
「算準什麼。」
「算準你不會拆。」他站起來，「拆了就看不見了。」
風從台後穿過來。七盞燈一起晃，影子在地上跑了一遍又跑回來。
我說，明天我回老宅，把西屋和堂屋的檐口都過一遍。
他說好。
他把燈籠遞還給我的時候，指節碰到我手背，停了半秒才撤。
——
評審會定在周一上午九點，區文旅局四樓會議室。
我七點二十就到了巷口。周師父蹲在戲台台基上抽菸，看見我，往地上磕了磕煙鍋。
「東西帶齊了？」
「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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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紙。」
「帶了。」
「卷宗。」
「帶了。」
老頭子站起來，把菸袋往腰上一別，上下打量我。我穿的還是那身洗白的工裝，袖口卷到小臂，兜里塞著捲尺。
「這樣就對了。」他說，「你穿那身花的去，人家先信三分你是花瓶。」
會議室里坐了五個人。區文旅局的科長在末位，主持。專家席上四個，兩個是市文保所的，一個大學教古建的女老師，還有一個坐在最邊上，五十來歲，戴金絲眼鏡，桌上的名牌是「黃」字打頭。
我進門的時候，他正在低頭翻材料，翻得很快，紙角被他彈得啪啪響。
科長念完流程，請申請人陳述。
我把三樣東西攤開在長桌上。
第一樣，林知遠做的八張測繪圖，正立面、側立面、平面、剖面，西屋的裂紋一道不落。
第二樣，一九八六年城西戲台修繕卷宗的複印件，民間藝人登記表第十一行。
第三樣，我自己寫的一份清單：老宅現存原構件的位置、數量、材質。
「這處院子是三間兩耳的格局。」我說，「堂屋的梁架是抬梁式，五檁，西屋是穿斗，兩邊不一樣，說明不是一次蓋起來的。堂屋老，西屋後接。」
金絲眼鏡抬了下眼。
「有意思。」他說，「那你說說，堂屋是哪年蓋的。」
「光緒二十七年臘月。」
會議室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上樑的時候寫在脊檁底下了。」我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推過去，「這是申報那天我上房拍的。脊檁下皮，墨書，一共十一個字，'光緒二十七年臘月上樑大吉'。灰蓋了一層，我拿羊毛刷掃的，沒上水。」
照片在四個人手裡傳了一圈。教古建的女老師戴上老花鏡，把手機舉到窗戶那邊去看。
「墨很老。」她說，「這不是後添的，後添的字壓不進木頭的紋里。」
金絲眼鏡沒接照片。他把自己面前的材料合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上頭。
「年代我不爭。」他說，「我關心的是另外兩條。第一，這院子改建過多——外牆是水泥砂漿重勾過的，門窗是八十年代的樣式。原構件的比例，占幾成？」
「梁架、檁、柱、礎，全是原的。」我說，「牆皮和門窗不是。」
「那就是外頭全新。」
「外頭是臉，裡頭是骨頭。」我說，「要按臉算，這城裡六百年的東西也全該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有耐心。
「第二條。」他說，「這處院子跟哪一件重要的歷史事件、或者哪一位重要人物，有明確的關聯？沒有的話，它就只是一處普通民居。普通民居，全城兩千多處。」
我把第二樣東西往他那邊推了半尺。
「一九八六年，城西戲台落架大修。」我說，「這張登記表上，第十一行，薛桂芝，扎燈籠，工錢二百四。這個人住在這處院子裡，從一九七四年住到二〇二三年，四十九年。她扎的燈籠，上禮拜掛回了戲台的檐口，戲台上個禮拜掛的牌子，是區里發的。」
我停了半拍。
「戲台是文物了。做那八盞燈的人住的地方，是普通民居。這個道理，我不懂，請您教教我。」
黃姓專家把眼鏡摘下來，拿絨布擦。
「小同志，感情不能當依據。」
「我拿的是登記表，不是感情。」
科長在末位咳嗽了一聲。
表決用的是無記名。五張紙條收上去，科長當著面拆開念。
同意，同意，同意，不同意，附條件同意。
三比一比一。
「通過。」科長說，「依據程序，本處院落列入不可移動文物初核名單，但——」
他抬眼看我。
「有專家提出補充意見，要求申請人在十個工作日內補交三項材料：一是脊檁年款的現場核驗記錄，需兩名文保所人員在場；二是原構件比例的測繪報告，須有資質單位蓋章；三是與地方傳統營造技藝傳承關聯的佐證。逾期不補，初核作廢。」
十個工作日。
我在心裡數了一遍。老宅門上那張催告通知貼上去的時候是徵收的第三十天，今天第三十七天。催告的十五日，還剩八天。
我問：初核期間，那張催告怎麼辦。
「程序上，涉及在核不可移動文物的，執行部門應當暫緩。」科長頓了頓，「應當。」
我聽懂了這兩個字。
出門的時候，黃姓專家走在我前頭。他在樓梯口停下來，等我走近，很和氣地側了側身。
「你東西準備得不錯。」他說，「比我想的好。」
「謝謝。」
「十個工作日，有資質的測繪單位排期一般是二十天。」他說，「祝你順利。」
他下樓去了。皮鞋跟敲在水磨石上，一下一下，很勻。
——
「青年工匠」的頒獎是下午三點，在市工人文化宮的小禮堂。
我本來沒打算去。師父一大早就把獎狀通知的簡訊轉給我，轉完加了一句：「去。領。我沒領過。」
我沒換衣服。工裝褲上有戲台帶下來的一塊木膠印，洗不掉，我拿刷子刷了兩遍，刷出一圈毛邊。
後台有人遞給我一件深色外套，說上台好看點。我說不用了。
禮堂里坐了三百來人。我是第七個上台的。前六個都穿正裝，有個焊工師傅打了領帶，領帶打得太緊，脖子紅了一路。
念到我名字的時候，主持人多念了一句頭銜：「城西戲台修復項目，主持修復師。」
我上去，接了那個牌子。木頭的，紫檀色，壓手。
主持人把話筒遞過來。
「薛老師，說兩句。」
底下三百個人看著我。燈很亮，亮得看不清臉，只看得見最後一排的門框，綠的。
我把牌子換到左手。
「我第一次上台，說不好。」我說，「我說三個人。」
「第一個是我師父，周秉文，一九七八年上房，今年六十九。他沒有資質證，因為那個證一九九幾年才開始發，他上房比證早二十年。城隍廟東配殿的檐口是他做的，誰不信可以去摸。」
「第二個是我外婆，薛桂芝。她扎燈籠。她這輩子掙得最多的一筆，是二百四。」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笑到一半沒了。
「第三個是我自己。」我說，「我修戲台，一天工錢兩百六。這個數上禮拜在網上被人說了很多回，說得像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今天在這兒再說一遍——兩百六。我拿得踏實。」
我把話筒往回遞。
遞到一半又收回來。
「還有一句。」我說，「這個牌子上刻的是我的名字，四個字，一個字都不多。」
我下台的時候，掌聲比我想的響。
——
散場是四點四十。
我回後台拿工具包，從側門出來，往觀眾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倒數第二排靠過道那個座位，空著。
顧鵬中午發過一條消息，說他在最後一排，讓我不用找他。我領獎的時候往後看過一眼，看不清。現在燈全開了，那個座位上搭著一件外套，人不在。
我給他打電話。關機。
側門口站著一個人，灰西裝，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一絲不亂。
陳秘書。
他朝我點了點頭，雙手把一個信封遞過來。信封沒封口。
「薛小姐，恭喜。」
我沒接。
「顧先生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城南園子。」他說，「他說，這次不談保密協議。」
「顧鵬呢。」
陳秘書的眼睛往下落了半寸。
「顧先生下午兩點半，請顧總回了園子。」
「什麼時候走的。」
「兩點四十。」
我領獎是三點二十。
我把那個牌子夾在胳膊底下，騰出手來接了信封。信封很薄，裡頭是一張卡片，印著城南園子的門牌號和一個時間。
九點。
我抬頭問陳秘書，明天見我，是談什麼。
他一直躬著的背，這時候直了一點。
「我不知道。」陳秘書說，「我只知道今天上午，法務部把一份東西送去了園子。」
「什麼東西。」
「兩份。」他說，「一式兩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