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戲台竣工，她成了城西名人
八點不到，巷子就堵了。
圍擋全拆了，堆在東牆根，上頭搭著草蓆。戲台從巷口就能看見——三個月前它是一堆歪著的架子，藻井塌了一角，台口的柱子被人用鐵絲捆著。今天它站在那兒，落架重裝過的西側梁架露著新木的淺色，藻井補上的那幾件昂和耍頭顏色比周圍淡一號，像補在舊衣服上的針腳。
不遮，也不裝。
師父天不亮就到了，蹲在台基邊上抽菸。馬工帶著人在做最後一遍地面清掃，掃帚划過青磚，一道一道。
我抱著燈籠從巷口進去的時候，白髮老太太正指揮四個老頭往台口搬凳子。
她看見我，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來了。」
她招手，幾個老人從旁邊的塑料布底下抬出一隻大紙箱。
箱子打開，裡頭是七盞紅燈籠。
——
我蹲下去看。
竹骨，繃得很緊；糊的是皮紙，不是塑料布；骨架的接口用棉線纏著，纏三圈，尾巴掖進去。
七盞，一盞一個樣。有兩盞的腰身鼓得過了，有一盞的頂盤略歪。
「這……」
「我們幾個扎的。」老太太說，「東巷口老陳，他年輕時候跟你外婆一塊兒在文化館幫過工。西頭老孫，會劈篾。還有倆不會的，是學的。」
她用拐杖點了點那盞頂盤歪的。
「這個是我扎的。歪了。」
「不歪。」
「歪了。」老太太笑起來，一嘴牙缺了兩顆，「我八十九了，眼睛不行了。我跟他們說，就這麼著吧，掛高點，誰看得清。」
我把外婆那盞從懷裡拿出來，放在中間。
八盞擺成一排。
新的和舊的，歪的和正的，全在那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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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鐘，我上了梯子。
梯子是馬工扶的，扶到一半顧鵬走過來，接了過去。他兩隻手壓在梯子的兩根立柱上，人站在下頭，抬頭看著。
「你慢點。」
「我知道。」
我從東頭第一個鉤子開始掛。
鐵鉤子是原件，鏽了，鏽得很厚。我上去之前拿鋼絲刷刷過一遍，刷掉了浮鏽，底下的鐵還是好的——當年的鐵不摻假，八十多年了，還能掛東西。
第一盞。第二盞。第三盞。
底下有人在數。數到第四盞的時候，街坊里有人開始鼓掌，拍了兩下又停了，覺得不合適，靜下來。
第五盞，第六盞，第七盞。
我在梯子上換了個位置，從下頭把外婆那盞遞上來——是顧鵬遞的，他舉得很高，我伸手接住。
中間那個鉤子。
我把提梁往鉤上一掛，擺正。
擺正的時候，我的指腹從燈籠的竹骨內側划過去。
有東西。
不是竹節，是一道一道凸起來的印子，很淺，一橫一豎，是字。
我把臉湊近，從燈籠底下的開口往裡看。
裡頭黑，什麼也看不見。
「怎麼了。」底下有人喊。
「沒事。」
我把手從燈籠上收回來，摸了摸那道印子最後的位置，記住是第幾根篾。
然後我下了梯子。
——
十點整，驗收。
區文旅局的科長帶了三個人，從台基量到脊檁，量了一個半鐘頭。測斜，看榫，敲梁，翻施工記錄。
馬工的考勤本、我的流水本、舊料行的收料條，攤了一長條凳。
最後科長在驗收單上簽字，簽完把筆一收。
「合格。」
台下這才轟地響起來。
科長舉著手裡的另一張紙，往前走了兩步，等聲音落下去一點。
「還有一件事，趁大家都在，我一塊兒說了。」他把紙打開，「經區文物行政部門認定，城西這座戲台，已經登記並公布為不可移動文物。今天掛牌。」
有人往台柱那兒指——兩個人正抬著一塊牌子上來，深色底，白字。
牌子掛在東柱上。
老太太扶著拐杖往前挪了兩步，伸手在牌子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縮回去，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
「我七歲在這兒看過《打金枝》。」她說。
她說完就哭了。哭得沒聲音，眼淚從那些褶子裡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旁邊的老頭遞過去一塊手絹。
科長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了。
「另外，」他看向我，「薛宅的評審會，下周一上午九點，照常召開。」
——
攝製組的機器一直在轉。鴨舌帽小伙那邊開著直播，架子上的手機屏幕我瞄了一眼——在線人數那一欄，前頭是個九。
九萬多。
記者從人堆里擠出來，話筒往我這兒伸。
「薛老師，戲台修完了，下一步是您自己家那棟老宅嗎？」
「下一步是清塵、通風、觀察一個雨季。」我說，「木頭裝上去只是開頭，它得跟這兒的潮氣、這兒的風處上一年，才算真活過來。」
「那老宅——」
「老宅在走程序。」我說，「程序走到哪兒，我說到哪兒。」
另一個話筒插進來。
「顧太太，請問顧氏在這次修復里——」
「我姓薛。」
我說得不重，可是周圍一下子靜了。
「我叫薛勝男。」我把手上的灰在褲子上擦了擦，「這台活兒的帳，兩個禮拜前在這個台口攤過一遍，誰想看，我再攤一遍。顧氏在這裡頭是零。」
話筒舉著沒動。
台口邊上，顧鵬靠在柱子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他把頭偏過來，沖那個記者點了下頭。
「她說的是實話。」他說，「零。」
——
十一點半，人開始往外散。
我在台後收工具，收到一半，師父在外頭喊了我一聲。
我出去，看見台口那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陳秘書，灰西裝，站在三步開外。
另一個是顧世昌。
他今天沒穿西裝，穿一件深藏青的夾克，手裡沒拿珠串。他站在離台口五六米的地方，一個人，不往前也不往後。
我走過去。
他沒看我，抬著頭，在看那八盞燈。
燈還沒點。白天的紅是暗紅，八個掛在檐口，一字排開。
我在他旁邊站住。
他看了很久。
「一九八六年。」他忽然開口，「我來過這兒。」
我扭頭看他。
「那年這台子修完，唱了三天戲。」他說，「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檐口上掛了八盞燈。」
「我外婆扎的。」
他往地上指了指，指的正是他站的那塊磚。
「就這兒。台上唱《打金枝》。我旁邊站著一個人。」
風從台後穿過來，把燈籠吹得晃了一下。
「她說，這燈真好看。」顧世昌說，「她說，比家裡那些強。」
我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燈上落下來，落到我臉上。
「你今天掛上去這八盞，」他說，「中間那盞，是老的。」
「是。」
「我看出來了。」他說，「新的糊紙亮，老的暗。」
他點了點頭，像是把什麼事在心裡算完了。
然後他轉身，往巷口走。
走了三四步，停下來。
「薛勝男。」
「在。」
他背對著我。
「下周一那個評審會。」他說，「名單里有一個人，姓黃。」
我的手指在褲縫上收緊了。
「他上個月還在我家吃過飯。」顧世昌說，「這話我只跟你說一遍，說完我就當沒說過。」
他沒回頭，接著往外走。
巷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黑色的商務車，陳秘書拉開了門。
另一輛停在後頭，是一輛舊車，米白色，車漆啞了，輪轂是老式的。車牌的號段我認得，二十年前的。
顧世昌走到那輛舊車前頭，停了一下。
他伸手在車門上按了一下，就一下。
然後他上了前頭那輛黑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走了。舊車的駕駛座上是個司機，年紀不小，開得很慢。
——
天黑得比平常早。
六點差一刻，師父在台基上喊了一嗓子。
「點燈——」
八個人搬著梯子，一人一盞。我在中間那盞跟前，劃著名火柴，把蠟燭點上，扣好底盤。
八盞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從東頭往西頭，第一盞，第二盞……到第八盞的時候，整條巷子的人都仰著頭。
那是很舊的一種光。皮紙糊的燈籠，蠟燭在裡頭晃，光是暖的，邊上是虛的，映在新裝的藻井上，把那些補上去的昂和耍頭照得跟老件一個色。
補的地方看不見了。
街坊沒人說話。有人在拍手機，有人就那麼站著。
白髮老太太拄著拐，站在台口正中間，抬著頭，一動不動。
我聽見她小聲說了一句。
「跟那年一樣。」
——
九點多，人才散乾淨。
攝製組的車走了，直播關了，鴨舌帽小伙臨走前跟我說今天的在線峰值破了三十萬。
馬工帶人把梯子收進偏廈，鎖了門。師父蹲在台基上抽完最後一袋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兩步又回頭。
「勝男。」
「哎。」
老頭子看著那八盞燈，看了很久。
「你外婆要是看見，」他說，「她能嘮叨三天。她會說這個歪了，那個紙沒繃平，第三盞的提梁短了半寸。」
他把菸袋往腰上一別。
「你別理她。」他說，「她就那樣。」
他走了。
——
巷子裡只剩下我和顧鵬。
我搬了梯子過來，架在中間那盞燈底下。
「你幹什麼。」
「取燈。」
「明天再取。」
「今天。」
他沒再攔，走過來扶住梯子。
我上去，吹滅蠟燭，等了半分鐘讓底盤涼一涼，把燈籠從鉤子上摘下來。
在梯子上，我掏出手電，從燈籠底下的開口往裡照。
竹骨在光底下泛黃。第三根篾的內側，有一行鉛筆字。
字是從裡頭寫的，寫完才糊的紙——除非把燈籠拆了，或者像現在這樣從底下照進去，否則一輩子看不見。
筆畫一頓一頓。
我認了十六年的那個筆跡。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電的光晃開又晃回來。
第一個字。
小。
第二個字。
鵬。
後頭還有一行，被煙燻黑了一片，壓著一層三十年的油垢。
我借著光，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認。
「小鵬——」
底下的人接住了梯子。
「你媽那樣東西，我收在——」
手電的光落在最後三個字上。
那三個字被熏得最厲害。我把臉湊到離竹篾兩指的地方，眯著眼睛，才看清第一個。
是個「檐」字。
梯子晃了一下。
我低頭。
顧鵬兩隻手壓在梯子的立柱上，仰著臉，站在下頭看我。
燈籠在我懷裡，蠟燭已經滅了。
檐口上還剩七盞亮著。
圍擋全拆了，堆在東牆根，上頭搭著草蓆。戲台從巷口就能看見——三個月前它是一堆歪著的架子，藻井塌了一角，台口的柱子被人用鐵絲捆著。今天它站在那兒，落架重裝過的西側梁架露著新木的淺色，藻井補上的那幾件昂和耍頭顏色比周圍淡一號，像補在舊衣服上的針腳。
不遮，也不裝。
師父天不亮就到了，蹲在台基邊上抽菸。馬工帶著人在做最後一遍地面清掃，掃帚划過青磚，一道一道。
我抱著燈籠從巷口進去的時候，白髮老太太正指揮四個老頭往台口搬凳子。
她看見我，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來了。」
她招手，幾個老人從旁邊的塑料布底下抬出一隻大紙箱。
箱子打開，裡頭是七盞紅燈籠。
——
我蹲下去看。
竹骨，繃得很緊；糊的是皮紙，不是塑料布；骨架的接口用棉線纏著，纏三圈，尾巴掖進去。
七盞，一盞一個樣。有兩盞的腰身鼓得過了，有一盞的頂盤略歪。
「這……」
「我們幾個扎的。」老太太說，「東巷口老陳，他年輕時候跟你外婆一塊兒在文化館幫過工。西頭老孫，會劈篾。還有倆不會的，是學的。」
她用拐杖點了點那盞頂盤歪的。
「這個是我扎的。歪了。」
「不歪。」
「歪了。」老太太笑起來，一嘴牙缺了兩顆，「我八十九了，眼睛不行了。我跟他們說，就這麼著吧，掛高點，誰看得清。」
我把外婆那盞從懷裡拿出來，放在中間。
八盞擺成一排。
新的和舊的，歪的和正的，全在那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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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鐘，我上了梯子。
梯子是馬工扶的，扶到一半顧鵬走過來，接了過去。他兩隻手壓在梯子的兩根立柱上，人站在下頭，抬頭看著。
「你慢點。」
「我知道。」
我從東頭第一個鉤子開始掛。
鐵鉤子是原件，鏽了，鏽得很厚。我上去之前拿鋼絲刷刷過一遍，刷掉了浮鏽，底下的鐵還是好的——當年的鐵不摻假，八十多年了，還能掛東西。
第一盞。第二盞。第三盞。
底下有人在數。數到第四盞的時候，街坊里有人開始鼓掌，拍了兩下又停了，覺得不合適，靜下來。
第五盞，第六盞，第七盞。
我在梯子上換了個位置，從下頭把外婆那盞遞上來——是顧鵬遞的，他舉得很高，我伸手接住。
中間那個鉤子。
我把提梁往鉤上一掛，擺正。
擺正的時候，我的指腹從燈籠的竹骨內側划過去。
有東西。
不是竹節，是一道一道凸起來的印子，很淺，一橫一豎，是字。
我把臉湊近，從燈籠底下的開口往裡看。
裡頭黑，什麼也看不見。
「怎麼了。」底下有人喊。
「沒事。」
我把手從燈籠上收回來，摸了摸那道印子最後的位置，記住是第幾根篾。
然後我下了梯子。
——
十點整，驗收。
區文旅局的科長帶了三個人，從台基量到脊檁，量了一個半鐘頭。測斜，看榫，敲梁，翻施工記錄。
馬工的考勤本、我的流水本、舊料行的收料條，攤了一長條凳。
最後科長在驗收單上簽字，簽完把筆一收。
「合格。」
台下這才轟地響起來。
科長舉著手裡的另一張紙，往前走了兩步，等聲音落下去一點。
「還有一件事，趁大家都在，我一塊兒說了。」他把紙打開，「經區文物行政部門認定，城西這座戲台，已經登記並公布為不可移動文物。今天掛牌。」
有人往台柱那兒指——兩個人正抬著一塊牌子上來，深色底，白字。
牌子掛在東柱上。
老太太扶著拐杖往前挪了兩步，伸手在牌子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縮回去，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
「我七歲在這兒看過《打金枝》。」她說。
她說完就哭了。哭得沒聲音，眼淚從那些褶子裡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旁邊的老頭遞過去一塊手絹。
科長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了。
「另外，」他看向我，「薛宅的評審會，下周一上午九點，照常召開。」
——
攝製組的機器一直在轉。鴨舌帽小伙那邊開著直播，架子上的手機屏幕我瞄了一眼——在線人數那一欄，前頭是個九。
九萬多。
記者從人堆里擠出來，話筒往我這兒伸。
「薛老師，戲台修完了，下一步是您自己家那棟老宅嗎？」
「下一步是清塵、通風、觀察一個雨季。」我說，「木頭裝上去只是開頭，它得跟這兒的潮氣、這兒的風處上一年，才算真活過來。」
「那老宅——」
「老宅在走程序。」我說，「程序走到哪兒，我說到哪兒。」
另一個話筒插進來。
「顧太太，請問顧氏在這次修復里——」
「我姓薛。」
我說得不重，可是周圍一下子靜了。
「我叫薛勝男。」我把手上的灰在褲子上擦了擦，「這台活兒的帳，兩個禮拜前在這個台口攤過一遍，誰想看，我再攤一遍。顧氏在這裡頭是零。」
話筒舉著沒動。
台口邊上，顧鵬靠在柱子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他把頭偏過來，沖那個記者點了下頭。
「她說的是實話。」他說，「零。」
——
十一點半，人開始往外散。
我在台後收工具，收到一半，師父在外頭喊了我一聲。
我出去，看見台口那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陳秘書，灰西裝，站在三步開外。
另一個是顧世昌。
他今天沒穿西裝，穿一件深藏青的夾克，手裡沒拿珠串。他站在離台口五六米的地方，一個人，不往前也不往後。
我走過去。
他沒看我，抬著頭，在看那八盞燈。
燈還沒點。白天的紅是暗紅，八個掛在檐口，一字排開。
我在他旁邊站住。
他看了很久。
「一九八六年。」他忽然開口，「我來過這兒。」
我扭頭看他。
「那年這台子修完，唱了三天戲。」他說，「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檐口上掛了八盞燈。」
「我外婆扎的。」
他往地上指了指，指的正是他站的那塊磚。
「就這兒。台上唱《打金枝》。我旁邊站著一個人。」
風從台後穿過來，把燈籠吹得晃了一下。
「她說，這燈真好看。」顧世昌說，「她說，比家裡那些強。」
我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燈上落下來，落到我臉上。
「你今天掛上去這八盞，」他說，「中間那盞，是老的。」
「是。」
「我看出來了。」他說，「新的糊紙亮，老的暗。」
他點了點頭，像是把什麼事在心裡算完了。
然後他轉身，往巷口走。
走了三四步，停下來。
「薛勝男。」
「在。」
他背對著我。
「下周一那個評審會。」他說，「名單里有一個人，姓黃。」
我的手指在褲縫上收緊了。
「他上個月還在我家吃過飯。」顧世昌說，「這話我只跟你說一遍，說完我就當沒說過。」
他沒回頭，接著往外走。
巷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黑色的商務車，陳秘書拉開了門。
另一輛停在後頭，是一輛舊車，米白色，車漆啞了，輪轂是老式的。車牌的號段我認得，二十年前的。
顧世昌走到那輛舊車前頭，停了一下。
他伸手在車門上按了一下，就一下。
然後他上了前頭那輛黑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走了。舊車的駕駛座上是個司機，年紀不小，開得很慢。
——
天黑得比平常早。
六點差一刻，師父在台基上喊了一嗓子。
「點燈——」
八個人搬著梯子，一人一盞。我在中間那盞跟前，劃著名火柴，把蠟燭點上，扣好底盤。
八盞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從東頭往西頭，第一盞，第二盞……到第八盞的時候，整條巷子的人都仰著頭。
那是很舊的一種光。皮紙糊的燈籠，蠟燭在裡頭晃，光是暖的，邊上是虛的，映在新裝的藻井上，把那些補上去的昂和耍頭照得跟老件一個色。
補的地方看不見了。
街坊沒人說話。有人在拍手機，有人就那麼站著。
白髮老太太拄著拐，站在台口正中間，抬著頭，一動不動。
我聽見她小聲說了一句。
「跟那年一樣。」
——
九點多，人才散乾淨。
攝製組的車走了，直播關了，鴨舌帽小伙臨走前跟我說今天的在線峰值破了三十萬。
馬工帶人把梯子收進偏廈，鎖了門。師父蹲在台基上抽完最後一袋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兩步又回頭。
「勝男。」
「哎。」
老頭子看著那八盞燈，看了很久。
「你外婆要是看見，」他說，「她能嘮叨三天。她會說這個歪了，那個紙沒繃平，第三盞的提梁短了半寸。」
他把菸袋往腰上一別。
「你別理她。」他說，「她就那樣。」
他走了。
——
巷子裡只剩下我和顧鵬。
我搬了梯子過來，架在中間那盞燈底下。
「你幹什麼。」
「取燈。」
「明天再取。」
「今天。」
他沒再攔，走過來扶住梯子。
我上去，吹滅蠟燭，等了半分鐘讓底盤涼一涼，把燈籠從鉤子上摘下來。
在梯子上，我掏出手電，從燈籠底下的開口往裡照。
竹骨在光底下泛黃。第三根篾的內側，有一行鉛筆字。
字是從裡頭寫的，寫完才糊的紙——除非把燈籠拆了，或者像現在這樣從底下照進去，否則一輩子看不見。
筆畫一頓一頓。
我認了十六年的那個筆跡。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電的光晃開又晃回來。
第一個字。
小。
第二個字。
鵬。
後頭還有一行，被煙燻黑了一片，壓著一層三十年的油垢。
我借著光，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認。
「小鵬——」
底下的人接住了梯子。
「你媽那樣東西，我收在——」
手電的光落在最後三個字上。
那三個字被熏得最厲害。我把臉湊到離竹篾兩指的地方，眯著眼睛，才看清第一個。
是個「檐」字。
梯子晃了一下。
我低頭。
顧鵬兩隻手壓在梯子的立柱上，仰著臉，站在下頭看我。
燈籠在我懷裡，蠟燭已經滅了。
檐口上還剩七盞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