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場像家的早晨,騙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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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那一整天,我被按在公寓裡。

  不是他按的。是師父、馬工和白髮老太太三個人在電話里輪流按的。師父說你敢來我把你手上那把鑿子沒收;馬工說薛師傅您放心,清塵我盯著,一根椽子我都擦;老太太說你要是敢來我就坐在戲台門口不讓你進。


  三點半我起來,把文保申報要補的最後一份材料寫完了。寫完了沒地方去,就在客廳那張長桌上把鑿子攤開磨。

  磨到六點,他回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是兩塊豆腐、一把青菜、一小袋米。

  我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袋米。

  「你會做飯?」

  「我看過。」

  「看誰做。」

  「看你。」

  ——

  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我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被味道熏醒的。

  一股焦味,從廚房那頭飄過來,飄到客房門縫底下。

  我披上衣服出去。

  廚房的抽油煙機開著最大檔,轟隆隆響。顧鵬站在灶台前頭,穿一件深灰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一隻手拿著長柄勺,正在鍋里攪。

  鍋里的粥已經不能叫粥了。表面是米湯,底下黏在鍋上,鏟子一推,捲起來一層焦黑的皮。

  我靠在門框上看了十幾秒。

  「火太大。」

  他沒回頭。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開這麼大。」

  「我關小過。」他說,「關小以後它不開。」

  「它不開是因為你水放少了。」我走過去,把火擰到最小,「米下鍋之前要泡二十分鐘。你泡了嗎。」

  「沒有。」

  「水開了要點涼水。我外婆的法子,看水花,點三回。」我從他手裡把長柄勺拿過來,沿著鍋底颳了一圈,「點第一回,把浮沫壓下去;點第二回,米芯才開花;點第三回,粥才起漿。急不來。」

  我從水龍頭下頭接了半碗涼水,沿著鍋邊澆下去。

  鍋里「嘶」了一聲,白汽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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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旁邊看。

  「你上回煮麵,也是這麼點的。」

  「你還記得。」

  「我看見了。」他說,「你煮到第二回的時候,報警器響了。」

  我把勺子往鍋沿上磕了一下。

  「你不是說你到家的時候面已經涼了嗎。」

  廚房裡只剩下抽油煙機的聲音。

  他伸手把抽油煙機關了。

  一下子靜得很。

  「那天我到樓下是一點四十。」他說,「我在車裡坐到兩點十分才上來。」

  我握著勺子。

  「為什麼。」

  「我在想怎麼跟你說'這事你別摻和'。」他說,「我想了半個鐘頭,想出來的還是那一句。上樓看見你趴在桌上睡著,鍋在爐子上溫著——我就更不知道怎麼說了。」

  我把火調大一點點,看著鍋里的米粒一顆一顆浮上來。

  「所以你說了句'吃過了'。」

  「嗯。」

  「顧鵬。」

  「嗯。」

  「你這個人,」我說,「修不了。」

  「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梁。」我用勺子在鍋里畫了個圈,「外皮全好,芯子空了一半。想修,得先落架,一根一根卸下來,重新拼。麻煩得要死。」

  他站在旁邊,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你落不落。」

  我把勺子放下。

  「鍋要糊了。」

  ——

  粥最後是能喝的。

  底下那層焦我沒鏟,鏟了整鍋都是焦味。我把上頭的舀出來,裝了兩碗,端到窗邊那張桌上。

  天剛亮,江面上有霧,對面那排樓只看得見一層頂。

  他把兩碟鹹菜擺好,坐下。

  我們倆隔著桌子喝粥,誰都沒說話。

  勺子碰到碗,一聲,又一聲。

  這間屋子我住了快三個月。三個月里我在這張桌子上吃過便利店的飯糰、隔夜的包子、師父塞給我的燒餅。今天早上是第一次,桌上有兩隻碗,兩雙筷子,一鍋溫著的粥。

  也是第一次,我不覺得自己是借住的。

  ——

  喝到一半,我把碗放下,伸出右手。

  「手給我。」

  他看了我一眼,把左手放在桌上。

  我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虎口那塊繭是硬的,顏色比周圍深,摸上去像一小塊打磨過的舊木頭。繭的邊緣有一道很細的白線,是當年被鐵絲劃開又長好的地方。

  我把自己的右手也翻過來,並在旁邊。

  我這隻手上,虎口是新傷,包著紗布;食指側一道舊裂口,常年使鑿磨出來的;中指第二節內側一層厚繭,是握鑿柄壓出來的;掌根發黃,是推刨推的。

  兩隻手並在一起,一隻舊繭,一隻新傷。

  「你這塊,是五歲那年。」

  「嗯。」

  「我這塊,是十七歲那年,第一次上房。」我說,「我師父說,能出繭,說明你握對了。握不對的人不出繭,出血泡。」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抽走。

  「那我算握對了。」

  「你那是被鐵絲劃的,算不上。」我說,「要論出繭,你差著二十年。」

  我把手收回來。

  收回來之前,我在他掌心那塊繭上按了一下。

  按得挺重。

  他抬起眼睛看我。

  我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看著窗外的霧。

  ——

  七點整,他去換衣服。

  我把碗洗了,洗完倒扣在瀝水架上,扣得整整齊齊,和那天早上我在鞋柜上看見的那隻一模一樣。

  他從臥室出來,穿了襯衫,沒打領帶。

  「顧鵬。」

  「嗯。」

  「專家評審會那個人。」我說,「文旅局科長跟我說,名單里臨時加進來一個,掛職單位跟顧氏有合作。」

  他扣袖扣的手停住。

  「我知道。」他說,「昨天下午我就知道了。」

  「你要打招呼嗎。」

  他把袖扣扣好,抬起頭。

  「不打。」

  我看著他。

  「我要是打了,你這房子就不乾淨了。」他說,「評下來是文物,人家會說顧氏塞了人。評不下來,我打不打都一樣。」

  他從玄關柜上拿起車鑰匙。

  「我只做一件事——我讓法務把顧氏和那個單位的合作合同調出來了。如果那個人在會上說話,我就把合同交給文旅局,申請他迴避。」

  「這不叫打招呼?」

  「這叫程序。」他說,「你在街道窗口跟人要的那個章,也叫程序。」

  我站在水池邊上,手上還掛著水。

  我忽然想笑。

  ——

  七點二十,我們準備出門。

  我在玄關換鞋,彎腰繫鞋帶的時候,聽見他往書房去了。

  回來的時候,他手裡抱著一個東西。

  那盞燈籠。

  外婆扎的那盞,那天夜裡他從老宅搬來、坐在地板上連夜重扎的那盞。竹骨重新繃過,糊紙換了新的,紅得很正。骨架上還留著幾處舊篾——他沒捨得全換,把外婆當年扎的那幾根留在裡頭,新篾舊篾並在一處,接口用棉線纏了三圈。

  纏三圈,尾巴掖進去。

  跟鑿柄上那個纏法一樣。

  「今天帶上。」

  我伸手去接。

  他把燈籠遞過來的時候,兩隻手托著底,托得很穩,像托著一碗滿的水。

  「台口那八個鉤子。」他說,「中間那個,留給它。」

  我抱著燈籠站在玄關,一時沒說出話。

  他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看完把屏幕扣在掌心裡。

  「誰。」我問。

  他把車鑰匙在手裡轉了半圈。

  「陳秘書。」他說,「城南那邊的車八點出門。」

  我抱著燈籠的手緊了一下。

  「你爸要來戲台?」

  「不止他。」顧鵬拉開門,讓我先走,「還有一輛車跟著。車牌是老牌子,二十年沒換過。」

  我從門口回過頭。

  「誰的。」

  他站在門裡,臉在走廊的燈光底下沒什麼表情。

  「我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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