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守夜那盞燈，照見他的慌
天亮之前，我又睡了一覺。
這一覺睡得沉。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一條灰白的光，落在地上，斜斜的一道。
輸液架上的袋子換過了，是第三袋。
顧鵬還在。
他坐在那張塑料凳上，背靠著牆，頭往一邊偏著，眼睛閉著。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我床尾。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手背朝上擱在膝蓋上，手指是松的。
那隻手的虎口上有一塊繭。
我側過頭，就著那條灰白的光看了很久。
——
床頭柜上擺了一排東西。
一杯水，涼透了，杯口沒有印子，一口沒動。
一板退燒藥，撕開了兩格。
我的手機，充著電。充電器是新的，還帶著塑膠袋，袋子疊得整整齊齊壓在下頭。
再往邊上，是我的工具袋。
他把工具袋從戲台帶回來了，放在床頭櫃的最外沿，拉鏈拉著一半。那把纏藍布條的鑿子插在最上頭那一格，鑿刃朝里——他知道鑿子該怎麼放。
工具袋旁邊壓著一張紙。
我伸手去夠。
胳膊上還扎著針，夠到一半被管子扯住。
——
「別動。」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人還靠在牆上，眼睛先亮了，人才坐直。
「幾點。」我問。
「五點四十。」
他站起來，把那張紙拿過來，遞到我手裡。
是一張列印的表格。護士站開的那種，上頭是我的名字、床號、三天的輸液安排。空白處有一行字，原子筆寫的，字很硬，橫平豎直：
周四已裝完。周五清塵，馬工帶四個人。周六開放日，師父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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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還有一行小的：
台口那八個鉤子，等你。
我把紙捏在手裡，捏得很緊，捏出了兩道摺痕。
「明天你掛第三天。」他說，「周六你去。」
「周五我要——」
「周五馬工帶四個人清塵。」他把杯子端起來，去飲水機那兒倒了半杯溫的，放回來，「他現在管你叫師傅，他不會糊弄你。」
——
我把溫水喝了兩口。
嗓子還是疼，不過能出聲了。
「你一夜沒睡。」
「睡了。」
我抬手指了指床頭櫃。
「那杯水，你昨天晚上九點倒的。」我說，「到現在杯口一圈水汽都幹了，杯子裡的水一口沒少。」
他看了一眼那杯水。
「我不渴。」
「你椅子腿邊上有三個菸蒂。」我說，「你不在屋裡抽，你出去抽，抽完回來坐這兒。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你身上有夜裡的味道，一層一層的。你至少出去過三回。」
他沒說話。
「顧鵬。」我把杯子放下，「我修了六年老房子。木頭哪一根動過，磚哪一塊補過，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我邊上坐了一宿，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他伸手把凳子往後拖了半尺，坐下來，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
「睡了兩個鐘頭。」他說，「在走廊那排椅子上。」
「這就對了。」
——
護士來換藥。
拔針的時候她按住我的針眼，問我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
「退了，三十七度二。」她把體溫計收走，看了顧鵬一眼，「你這個……」
她卡住了。
我等著看他怎麼答。
顧鵬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我的外套，正在把袖子翻正。
「家屬。」他說。
護士「哦」了一聲，走了。
帘子晃了兩下，停住。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
他去外頭買了早飯回來。
一碗白粥，一小碟鹹菜，還有一個煮雞蛋。
粥裝在打包盒裡，他把蓋子揭開，放在床頭柜上，等了兩分鐘，用手背在盒子外壁試了試，才推過來。
然後他拿起那個雞蛋，在床沿上磕了一下。
磕重了。蛋殼裂開一大片，蛋白跟著殼一塊兒掉下來，缺了個角。
他把那塊蛋白從殼上摳下來，摳得指頭上全是碎殼。
我看著他剝。
他剝得極慢，一小片一小片，剝到一半，雞蛋已經坑坑窪窪，像被誰啃過。
他把雞蛋放在碟子上，往我這邊推了推。
「不好看。」
「能吃就行。」
我拿起來咬了一口。
咬到蛋黃的時候，我的眼睛忽然發了酸。
不是因為雞蛋。
是因為我想起外婆也這麼剝過。她手上有關節炎，剝不動，剝出來的雞蛋也是坑坑窪窪的，她每回都說同一句話——不好看，能吃就行。
我低著頭把雞蛋吃完了。
——
吃完飯我把外套穿上，坐在床沿上晃了晃腿。
他在收拾東西。他把充電器拔下來，繞好線，塞進我的帆布包，塞進去之前把線又繞了一遍，繞得更整齊。
「顧鵬。」
「嗯。」
「昨天晚上，」我說，「你在走廊上打的那個電話。」
他的手停住了。
背對著我，肩膀那兒動了一下。
「你聽見了。」
「聽見了一半。」我說，「名單，丙區七號，條件，還有一句'那就換我簽'。」
他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轉過身來。
窗簾縫裡那條光已經變成白的了，落在他臉上，把眼下那圈青照得更清楚。
「我打算辦完了跟你說。」
「我知道你打算辦完了跟我說。」
「你現在問，我就現在說。」
「我不是現在要你說。」
他抬起眼睛。
我把手撐在床沿上，坐直了。
「顧鵬，你聽清楚我這句話。」我說，「我不是要你現在告訴我條件是什麼。我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在你簽字之前，你必須讓我知道。」
他沒答。
「三個禮拜前你說過，可以護，不可以瞞。」我說，「那句話是你自己說的，不是我逼出來的。」
「我記得。」
「那你昨天晚上最後那句是什麼。」
他站在那兒。
「這事不用跟她說。」我替他說完了，「顧鵬，你這不叫護我。你這叫替我做主。這兩個東西差得遠了。」
——
屋裡靜下來。
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咳了很久。走廊上推車的軲轆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床邊，蹲下來。
他蹲下來的時候，我們倆的眼睛在同一個高度上。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跟我說話。
「我簽的那個東西，」他說，「我要是先告訴你，你會去把它攪黃。」
「我會。」
「你會自己去顧家，會自己去跟我爸談。」他說，「然後你會把老宅那三十天裡最要緊的三天，耗在三十六層的會議室里，跟一群律師掰扯。」
「有可能。」
「那三天你輸不起。」
「我知道我輸不起。」我說，「我也知道你輸不起。所以我們得一塊兒輸，或者一塊兒贏。你一個人拿東西去換——顧鵬，你換來的房子，我不敢住。」
他抬頭看我。
「為什麼。」
「因為我住進去，每天早上起來推開門，我看見的不是我外婆留給我的院子。」我說，「我看見的是你身上少的那塊肉。」
——
他在那兒蹲了很久。
久到我腿上那點力氣都快耗光了。
然後他站起來，把手伸出來。
不是要握手。他攤開掌心，五指朝上。
我看了一會兒，把右手放上去。虎口上包著紗布，白的一小塊，壓在他掌心裡。
「薛勝男。」
「嗯。」
「我答應你。簽字之前，我告訴你。」
「要說全。」
「說全。」
我把手抽回來。抽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我腕子上蹭了一下，很短。
「那咱們回家吧。」
說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那兩個字我從來沒用過。
他也愣了。他站在那兒，手還在半空里沒放下去，過了兩秒，才把手插進褲兜。
「嗯。」
——
出院的手續辦得很快。
走到住院樓門口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文旅局那個科長。
「薛師傅。」他的聲音有點急，「專家評審會我催下來了。」
我停在台階上。
「什麼時候。」
「下周一。」他說，「提前了整整二十天，我磨了三天。但是有個情況我得跟你講——」
台階下頭，顧鵬拉開了車門，回頭看我。
「你講。」
「這次評審的專家名單里，有一個人是臨時加進去的。」科長頓了頓，「名字我不太方便說，但是這個人現在的掛職單位，跟顧氏地產有合作。」
這一覺睡得沉。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一條灰白的光，落在地上，斜斜的一道。
輸液架上的袋子換過了，是第三袋。
顧鵬還在。
他坐在那張塑料凳上，背靠著牆，頭往一邊偏著，眼睛閉著。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我床尾。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手背朝上擱在膝蓋上，手指是松的。
那隻手的虎口上有一塊繭。
我側過頭，就著那條灰白的光看了很久。
——
床頭柜上擺了一排東西。
一杯水，涼透了，杯口沒有印子，一口沒動。
一板退燒藥，撕開了兩格。
我的手機，充著電。充電器是新的，還帶著塑膠袋，袋子疊得整整齊齊壓在下頭。
再往邊上，是我的工具袋。
他把工具袋從戲台帶回來了，放在床頭櫃的最外沿，拉鏈拉著一半。那把纏藍布條的鑿子插在最上頭那一格，鑿刃朝里——他知道鑿子該怎麼放。
工具袋旁邊壓著一張紙。
我伸手去夠。
胳膊上還扎著針，夠到一半被管子扯住。
——
「別動。」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人還靠在牆上，眼睛先亮了，人才坐直。
「幾點。」我問。
「五點四十。」
他站起來，把那張紙拿過來，遞到我手裡。
是一張列印的表格。護士站開的那種，上頭是我的名字、床號、三天的輸液安排。空白處有一行字，原子筆寫的，字很硬，橫平豎直：
周四已裝完。周五清塵，馬工帶四個人。周六開放日，師父壓場。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底下還有一行小的：
台口那八個鉤子，等你。
我把紙捏在手裡，捏得很緊，捏出了兩道摺痕。
「明天你掛第三天。」他說，「周六你去。」
「周五我要——」
「周五馬工帶四個人清塵。」他把杯子端起來，去飲水機那兒倒了半杯溫的，放回來，「他現在管你叫師傅，他不會糊弄你。」
——
我把溫水喝了兩口。
嗓子還是疼，不過能出聲了。
「你一夜沒睡。」
「睡了。」
我抬手指了指床頭櫃。
「那杯水，你昨天晚上九點倒的。」我說，「到現在杯口一圈水汽都幹了，杯子裡的水一口沒少。」
他看了一眼那杯水。
「我不渴。」
「你椅子腿邊上有三個菸蒂。」我說，「你不在屋裡抽，你出去抽，抽完回來坐這兒。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你身上有夜裡的味道，一層一層的。你至少出去過三回。」
他沒說話。
「顧鵬。」我把杯子放下，「我修了六年老房子。木頭哪一根動過，磚哪一塊補過，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我邊上坐了一宿，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他伸手把凳子往後拖了半尺，坐下來，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
「睡了兩個鐘頭。」他說，「在走廊那排椅子上。」
「這就對了。」
——
護士來換藥。
拔針的時候她按住我的針眼，問我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
「退了，三十七度二。」她把體溫計收走，看了顧鵬一眼，「你這個……」
她卡住了。
我等著看他怎麼答。
顧鵬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我的外套，正在把袖子翻正。
「家屬。」他說。
護士「哦」了一聲，走了。
帘子晃了兩下，停住。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
他去外頭買了早飯回來。
一碗白粥，一小碟鹹菜，還有一個煮雞蛋。
粥裝在打包盒裡，他把蓋子揭開，放在床頭柜上，等了兩分鐘，用手背在盒子外壁試了試，才推過來。
然後他拿起那個雞蛋，在床沿上磕了一下。
磕重了。蛋殼裂開一大片，蛋白跟著殼一塊兒掉下來，缺了個角。
他把那塊蛋白從殼上摳下來，摳得指頭上全是碎殼。
我看著他剝。
他剝得極慢，一小片一小片，剝到一半，雞蛋已經坑坑窪窪，像被誰啃過。
他把雞蛋放在碟子上，往我這邊推了推。
「不好看。」
「能吃就行。」
我拿起來咬了一口。
咬到蛋黃的時候，我的眼睛忽然發了酸。
不是因為雞蛋。
是因為我想起外婆也這麼剝過。她手上有關節炎，剝不動，剝出來的雞蛋也是坑坑窪窪的，她每回都說同一句話——不好看，能吃就行。
我低著頭把雞蛋吃完了。
——
吃完飯我把外套穿上，坐在床沿上晃了晃腿。
他在收拾東西。他把充電器拔下來，繞好線，塞進我的帆布包，塞進去之前把線又繞了一遍，繞得更整齊。
「顧鵬。」
「嗯。」
「昨天晚上，」我說，「你在走廊上打的那個電話。」
他的手停住了。
背對著我，肩膀那兒動了一下。
「你聽見了。」
「聽見了一半。」我說，「名單，丙區七號，條件，還有一句'那就換我簽'。」
他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轉過身來。
窗簾縫裡那條光已經變成白的了，落在他臉上，把眼下那圈青照得更清楚。
「我打算辦完了跟你說。」
「我知道你打算辦完了跟我說。」
「你現在問，我就現在說。」
「我不是現在要你說。」
他抬起眼睛。
我把手撐在床沿上，坐直了。
「顧鵬，你聽清楚我這句話。」我說，「我不是要你現在告訴我條件是什麼。我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在你簽字之前，你必須讓我知道。」
他沒答。
「三個禮拜前你說過，可以護，不可以瞞。」我說，「那句話是你自己說的，不是我逼出來的。」
「我記得。」
「那你昨天晚上最後那句是什麼。」
他站在那兒。
「這事不用跟她說。」我替他說完了，「顧鵬，你這不叫護我。你這叫替我做主。這兩個東西差得遠了。」
——
屋裡靜下來。
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咳了很久。走廊上推車的軲轆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床邊，蹲下來。
他蹲下來的時候，我們倆的眼睛在同一個高度上。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跟我說話。
「我簽的那個東西，」他說，「我要是先告訴你，你會去把它攪黃。」
「我會。」
「你會自己去顧家，會自己去跟我爸談。」他說，「然後你會把老宅那三十天裡最要緊的三天，耗在三十六層的會議室里，跟一群律師掰扯。」
「有可能。」
「那三天你輸不起。」
「我知道我輸不起。」我說，「我也知道你輸不起。所以我們得一塊兒輸，或者一塊兒贏。你一個人拿東西去換——顧鵬，你換來的房子，我不敢住。」
他抬頭看我。
「為什麼。」
「因為我住進去，每天早上起來推開門，我看見的不是我外婆留給我的院子。」我說，「我看見的是你身上少的那塊肉。」
——
他在那兒蹲了很久。
久到我腿上那點力氣都快耗光了。
然後他站起來，把手伸出來。
不是要握手。他攤開掌心，五指朝上。
我看了一會兒，把右手放上去。虎口上包著紗布，白的一小塊，壓在他掌心裡。
「薛勝男。」
「嗯。」
「我答應你。簽字之前，我告訴你。」
「要說全。」
「說全。」
我把手抽回來。抽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我腕子上蹭了一下，很短。
「那咱們回家吧。」
說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那兩個字我從來沒用過。
他也愣了。他站在那兒，手還在半空里沒放下去，過了兩秒，才把手插進褲兜。
「嗯。」
——
出院的手續辦得很快。
走到住院樓門口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文旅局那個科長。
「薛師傅。」他的聲音有點急，「專家評審會我催下來了。」
我停在台階上。
「什麼時候。」
「下周一。」他說，「提前了整整二十天，我磨了三天。但是有個情況我得跟你講——」
台階下頭，顧鵬拉開了車門，回頭看我。
「你講。」
「這次評審的專家名單里，有一個人是臨時加進去的。」科長頓了頓，「名字我不太方便說，但是這個人現在的掛職單位，跟顧氏地產有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