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病倒，他守了一夜
我沒掉下去。
後來馬工跟我形容了三遍：我在架子第三層晃了一下，膝蓋一軟，整個人往裡倒，正好倒在斜撐上，兩隻胳膊掛住了橫杆。他從第二層躥上來，一把揪住我腰上的安全帶。
我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記得的是土。
臉貼著土，眼睛離地面很近，能看見一粒一粒的沙子，還有那把鑿子的木柄——就插在我鼻子前頭半米，柄上的藍布條起了毛，一根一根豎著。
有人把我翻過來。天亮得刺眼。師父的臉湊下來，很近，他臉上的褶子裡全是灰。
「傻丫頭。」他說。
老頭子這輩子沒這麼叫過我。
——
再有意識的時候，我在往下走。
不是走，是被人背著。
肩膀很硬，隔著一層襯衫，硌著我的下巴。那件襯衫的領口有一股很淡的木頭味，是樟木陰乾以後的那種味道，不沖，悶在布料里。
巷子在動。頭頂的電線一根一根往後退。有人跟在旁邊跑，是馬工，一邊跑一邊喊：「讓讓！讓一讓！」
我想說我自己能走。
嗓子裡發不出聲音，只出來一點氣。
背我的人低下頭。
「別說話。」
——
診室的燈是白的，白得發青。
護士給我量了體溫，看了看，又量了一遍。
「三十九度四。」她把體溫計甩下來，「多久了？」
我張嘴，沒聲音。
「她五天沒睡整覺。」顧鵬站在我邊上，「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只喝過水。」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
「手伸出來。」
我把右手伸出去。
虎口上那道口子——壽宴上扣人手腕蹭裂的那道，後來一直沒好利索，這幾天推刨，天天在同一個位置磨——現在腫起來一片，邊上泛著白，中間那條縫裡是暗紅的。
護士的鑷子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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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往回縮。
「別動。」她把我的手按在托盤上，「化膿了，你自己不知道？」
「知道。」我說，聲音跟砂紙似的，「忙完這幾天就……」
「忙完這幾天就送來截指頭是吧。」
她轉頭對顧鵬說：「急性扁桃體化膿，加上過勞，加上這個手。掛三天水，先掛兩瓶。手上的口子要清創，會疼，你按著她。」
顧鵬「嗯」了一聲。
——
清創的時候他站在我左邊。
護士拿棉簽往那道口子裡探，探到第二下，我整條右臂繃起來。
他伸手過來，按住我的小臂。
不是壓，是托著。他的手掌很熱，托在我小臂底下那塊最沒勁的地方，五個手指扣住，扣得不緊。
「數三十下。」
我數。
數到十七的時候，護士說好了。
我把手抽回來，縮到懷裡。他也把手收回去，插進褲兜。
我看見他手背上有一道印子，是我剛才攥的。
——
輸液室在走廊盡頭，六張床，只有我這一張的帘子拉著。
護士扎針的時候扎了兩次。第一次沒進去，血從針眼旁邊滲出來一小團。
「這姑娘手上血管都藏起來了。」護士嘟囔，「缺覺缺得。」
第二次進了。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躺在那兒，看著頭頂那根掛著輸液袋的鐵鉤子。
鐵鉤子。
戲台檐角八個，老宅檐角八個，這兒一個。
我的眼睛發燙。
「顧鵬。」
「嗯。」
「周六開放日。」我說，「藻井裝完了，但是台口那一圈燈——」
「薛勝男。」
「鉤子還空著。八個。當年我外婆扎的那八盞。」
「薛勝男。」他把凳子往床邊挪了半尺，「閉眼。」
「我要是這時候倒了——」
「你已經倒了。」
——
我睡過去了。
睡得很淺，淺得像在水面上飄。四周的聲音都在，護士的鞋底在地上蹭，隔壁床的老太太咳嗽，走廊上有人推著車過去，軲轆一路響。
中間我醒過一次。
不知道幾點，帘子外頭的燈暗了一半。
顧鵬坐在床邊的塑料凳上，彎著腰，兩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他手裡捏著輸液的那根管子——不是捏，是攏著。他把管子中間那一截攏在手心裡，手心朝上，五個指頭虛虛地合著。
我看了半天才明白他在幹什麼。
他在焐。
藥水從上頭下來是涼的，涼的進血管，胳膊要疼。他就用手心焐那一截。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
「疼？」
我搖頭。
他把管子放開，站起來，去摸掛在架子上的那袋藥，摸了摸底部。
「還有半袋。」
「你回去吧。」我說，「你明天不是要——」
「我不回去。」
他坐回凳子上，把凳子往裡挪了挪，背靠著牆。
「睡。」
——
第二次醒來是被聲音吵的。
不是護士，也不是隔壁床。
是他在打電話。
我睜開眼睛，屋裡全黑，只有輸液架上那個滴壺在暗裡閃著一點微光。
他說的話斷斷續續，隔著帘子和門縫，我只聽清幾個詞。
「……名單我看過了。丙區七號，加進去。」
停了一會兒。
「我知道流程。我問的是條件。」
又停。
「她的事不許寫進去。一個字都不許寫。」
那頭說了很長一段。
他聽著。走廊的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帘子上，一動不動。
然後他說了一句。
「那就換我簽。」
我在被子底下把手攥緊了。虎口那塊剛清過創的地方被我攥得發跳。
「我知道值多少。」他說，「我不是沒算過。」
「你告訴他們，我要看到紅頭的批覆才簽。」
停頓。
「這事不用跟她說。」
——
帘子被撩開一角。
他走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把眼睛閉上了。
他沒開燈。他站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伸手在我額頭上試了一下——他的手指是涼的，從走廊帶進來的涼。
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拉到我下巴。
然後他坐回那張塑料凳，重新把輸液管攏進手心。
黑暗裡，滴壺一滴，一滴。
我在被子底下睜著眼睛。
他剛才那句話，我一個字一個字聽得清清楚楚。
這事不用跟她說。
三個禮拜前，他站在我工作室門口說過一句「我不瞞你」。
我在心裡數著滴壺的響聲，數到一百二十。
數完了我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在瞞我。
他是準備拿一樣東西去換我的房子，那樣東西大到他自己都知道，一旦說出來，我一定不讓他換。
所以他打算先換，再說。
或者，換完了也不說。
後來馬工跟我形容了三遍：我在架子第三層晃了一下，膝蓋一軟，整個人往裡倒，正好倒在斜撐上，兩隻胳膊掛住了橫杆。他從第二層躥上來，一把揪住我腰上的安全帶。
我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記得的是土。
臉貼著土，眼睛離地面很近，能看見一粒一粒的沙子，還有那把鑿子的木柄——就插在我鼻子前頭半米，柄上的藍布條起了毛，一根一根豎著。
有人把我翻過來。天亮得刺眼。師父的臉湊下來，很近，他臉上的褶子裡全是灰。
「傻丫頭。」他說。
老頭子這輩子沒這麼叫過我。
——
再有意識的時候，我在往下走。
不是走，是被人背著。
肩膀很硬，隔著一層襯衫，硌著我的下巴。那件襯衫的領口有一股很淡的木頭味，是樟木陰乾以後的那種味道，不沖，悶在布料里。
巷子在動。頭頂的電線一根一根往後退。有人跟在旁邊跑，是馬工，一邊跑一邊喊：「讓讓！讓一讓！」
我想說我自己能走。
嗓子裡發不出聲音，只出來一點氣。
背我的人低下頭。
「別說話。」
——
診室的燈是白的，白得發青。
護士給我量了體溫，看了看，又量了一遍。
「三十九度四。」她把體溫計甩下來，「多久了？」
我張嘴，沒聲音。
「她五天沒睡整覺。」顧鵬站在我邊上，「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只喝過水。」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
「手伸出來。」
我把右手伸出去。
虎口上那道口子——壽宴上扣人手腕蹭裂的那道，後來一直沒好利索，這幾天推刨，天天在同一個位置磨——現在腫起來一片，邊上泛著白，中間那條縫裡是暗紅的。
護士的鑷子碰了一下。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我把手往回縮。
「別動。」她把我的手按在托盤上，「化膿了，你自己不知道？」
「知道。」我說，聲音跟砂紙似的，「忙完這幾天就……」
「忙完這幾天就送來截指頭是吧。」
她轉頭對顧鵬說：「急性扁桃體化膿，加上過勞，加上這個手。掛三天水，先掛兩瓶。手上的口子要清創，會疼，你按著她。」
顧鵬「嗯」了一聲。
——
清創的時候他站在我左邊。
護士拿棉簽往那道口子裡探，探到第二下，我整條右臂繃起來。
他伸手過來，按住我的小臂。
不是壓，是托著。他的手掌很熱，托在我小臂底下那塊最沒勁的地方，五個手指扣住，扣得不緊。
「數三十下。」
我數。
數到十七的時候，護士說好了。
我把手抽回來，縮到懷裡。他也把手收回去，插進褲兜。
我看見他手背上有一道印子，是我剛才攥的。
——
輸液室在走廊盡頭，六張床，只有我這一張的帘子拉著。
護士扎針的時候扎了兩次。第一次沒進去，血從針眼旁邊滲出來一小團。
「這姑娘手上血管都藏起來了。」護士嘟囔，「缺覺缺得。」
第二次進了。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躺在那兒，看著頭頂那根掛著輸液袋的鐵鉤子。
鐵鉤子。
戲台檐角八個，老宅檐角八個，這兒一個。
我的眼睛發燙。
「顧鵬。」
「嗯。」
「周六開放日。」我說，「藻井裝完了，但是台口那一圈燈——」
「薛勝男。」
「鉤子還空著。八個。當年我外婆扎的那八盞。」
「薛勝男。」他把凳子往床邊挪了半尺，「閉眼。」
「我要是這時候倒了——」
「你已經倒了。」
——
我睡過去了。
睡得很淺，淺得像在水面上飄。四周的聲音都在，護士的鞋底在地上蹭，隔壁床的老太太咳嗽，走廊上有人推著車過去，軲轆一路響。
中間我醒過一次。
不知道幾點，帘子外頭的燈暗了一半。
顧鵬坐在床邊的塑料凳上，彎著腰，兩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他手裡捏著輸液的那根管子——不是捏，是攏著。他把管子中間那一截攏在手心裡，手心朝上，五個指頭虛虛地合著。
我看了半天才明白他在幹什麼。
他在焐。
藥水從上頭下來是涼的，涼的進血管，胳膊要疼。他就用手心焐那一截。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
「疼？」
我搖頭。
他把管子放開，站起來，去摸掛在架子上的那袋藥，摸了摸底部。
「還有半袋。」
「你回去吧。」我說，「你明天不是要——」
「我不回去。」
他坐回凳子上，把凳子往裡挪了挪，背靠著牆。
「睡。」
——
第二次醒來是被聲音吵的。
不是護士，也不是隔壁床。
是他在打電話。
我睜開眼睛，屋裡全黑，只有輸液架上那個滴壺在暗裡閃著一點微光。
他說的話斷斷續續，隔著帘子和門縫，我只聽清幾個詞。
「……名單我看過了。丙區七號，加進去。」
停了一會兒。
「我知道流程。我問的是條件。」
又停。
「她的事不許寫進去。一個字都不許寫。」
那頭說了很長一段。
他聽著。走廊的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帘子上，一動不動。
然後他說了一句。
「那就換我簽。」
我在被子底下把手攥緊了。虎口那塊剛清過創的地方被我攥得發跳。
「我知道值多少。」他說，「我不是沒算過。」
「你告訴他們，我要看到紅頭的批覆才簽。」
停頓。
「這事不用跟她說。」
——
帘子被撩開一角。
他走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把眼睛閉上了。
他沒開燈。他站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伸手在我額頭上試了一下——他的手指是涼的，從走廊帶進來的涼。
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拉到我下巴。
然後他坐回那張塑料凳，重新把輸液管攏進手心。
黑暗裡，滴壺一滴，一滴。
我在被子底下睜著眼睛。
他剛才那句話，我一個字一個字聽得清清楚楚。
這事不用跟她說。
三個禮拜前，他站在我工作室門口說過一句「我不瞞你」。
我在心裡數著滴壺的響聲，數到一百二十。
數完了我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在瞞我。
他是準備拿一樣東西去換我的房子，那樣東西大到他自己都知道，一旦說出來，我一定不讓他換。
所以他打算先換，再說。
或者，換完了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