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強拆令下,祖宅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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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頭的那張紙貼在院門左邊的門框上,貼得很正,四個角都抹了漿糊。

  底下圍了十幾個街坊。有人打著手機的手電筒往上照,有人拿手機拍。看見我來了,人往兩邊讓了讓。

  我走到跟前,抬頭。

  《催告履行通知書》。

  我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被執行人一欄是我的名字。事由那一欄寫的是房屋徵收補償決定已經生效,被執行人逾期未履行搬遷義務,現予催告:自本通知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自行搬遷騰空;逾期仍不履行的,將依法強制執行。

  落款是市中級人民法院,紅章蓋得很清楚,邊上還蓋了一個送達的日期章。

  日期是三天前。

  ——

  「勝男啊。」白髮老太太擠到我邊上,扶著我胳膊,「這是啥意思,這是要拆了?」

  「這是通知。」我說,「通知不是推土機。」

  「那——」

  「婆婆,您回吧,風大。」我把她的領子往上攏了攏,「這事我懂,我明天去辦。」

  人群沒散。有人小聲說,去年北頭那家也是這麼貼的,貼完第二十天機器就來了。

  我從帆布包里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站在門框前頭,把那張紙從上到下拍了六張。整張一張,四個角各一張,紅章特寫一張。

  然後我掏出小本子和鉛筆,蹲在門檻上,把編號、日期、送達章上的經辦人姓名,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

  有人湊過來看我抄。

  「薛老師,你抄這個幹啥。」

  「抄下來才好算日子。」我說,「它寫十五日,我就得知道這十五日從哪天算起。差一天都不一樣。」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來。

  告知書上的六十天,今天正好走到第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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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半沒了。

  ——

  那天晚上我沒回工作室。

  我在老宅院裡坐到十一點。

  院草被我上個月割過一次,現在又長起來一截,踩上去沙沙響。西屋的門虛掩著,裡頭是外婆的藤箱、樟木盒、藍布、竹篾針線筐。檐角那八個鐵鉤子空著,跟戲台上那八個一模一樣。

  我拿手機照著,從西屋山牆那道斜裂紋開始,一寸一寸往下看。

  林知遠那八張圖,畫的每一處,我都對了一遍。

  對完了我在台階上坐下來,給他發了條消息:圖我要用。署你名字。

  他回得很快:不用。

  我又發:不署名字我不用。文保申報要經得起查,來路不明的圖我一張都不敢附。

  隔了一分鐘。

  他回:那就署。你別為了這個跟我客氣到把材料弄糟。

  我把手機收起來。

  石榴樹的影子在地上晃。我伸手在青石台階上摸了摸——外婆當年就坐這兒,把那女人從三里外背回來,也是從這塊石頭上邁進去的。

  ——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在街道辦門口等開門。

  九點整我進去,把材料攤在窗口上。

  第一份:不可移動文物認定申請書。

  我請人打了三遍,前兩遍被我自己撕了。第三遍我把話寫得極短:申請對丙區七號院落(俗稱薛宅)予以登記並公布為不可移動文物。理由三條,一條一行。

  第一條,建築年代與形制。抬梁式木構,硬山,清末民初做法,檐口勾頭、滴水為原件,西屋樑架保存完整。附林知遠那八張測繪圖。

  第二條,與已認定文物本體的關聯性。城西戲台一九八六年修繕卷宗,民間藝人登記表第十一行,薛桂芝,扎燈籠。附複印件。同一人所居之宅,同一批手藝的原生場所。

  第三條,現狀與緊迫性。附法院催告書照片。

  窗口後頭的姑娘看了很久,抬頭問我:「薛老師,這個……我們街道辦不了,這得報區文旅局。」

  「我知道。」我說,「我這份是給街道備案的。區里那份我下午自己送。」

  她愣了一下。

  「那您還來我們這兒幹什麼。」

  「因為程序上要有你們這一環。」我把回執單推過去,「麻煩您簽個收,蓋個日期章。這一張我要留著。」

  她蓋了章。

  蓋章的時候她小聲說了一句:「薛老師,上周六開放日我去了。我媽也去了。」

  ——

  下午我去了區文旅局。

  局裡管文物的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聽我講了二十分鐘,一直沒打斷。

  講完了他把材料合上,用手掌壓了壓。

  「薛師傅,我跟你說實話。」他說,「認定這個事,程序上沒問題,你有申請的權利,我們有受理的義務。但是有一條你要清楚——認定要走專家評審,評審要排會,排會最快也要一個月。」

  「催告書是十五天。」

  「對。」他說,「所以你這個申請,趕不上。」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

  「科長。」

  「你說。」

  「我不是要它趕得上。」我說,「我是要它在。」

  他抬起眼睛。

  「我今天把這份東西交進來,它就有了編號,有了受理日期,有了經辦人。」我說,「哪天推土機真開到巷口,我拿不出別的,我至少能拿出一張紙,上頭寫著:這棟房子的文物身份,在被拆的時候,正在被政府依法審查。」

  屋裡的掛鍾走了兩格。

  「到那時候,誰動它,誰就得先回答這一張紙。」

  科長把材料重新翻開,抽出最上面那頁,用紅筆在右上角畫了一個圈。

  「這個申請,我今天受理。」他說,「評審會我去催。催不來是我的事,受理是我的責任。」

  他抬頭看我。

  「你外婆那個名字,我在卷宗里見過。」

  ——

  從文旅局出來是五點四十。

  我在台階上給顧鵬發了消息,把三張照片發過去:催告書、街道回執、文旅局受理單。

  發完我坐在台階上,看著夕陽把對面樓的玻璃照成一片橙的。

  他沒回消息。

  十分鐘後他打了電話過來。

  「我在開會。」背景很靜,靜得不像開會,「三件事,我說完你聽。」

  「你說。」

  「第一,催告書是三天前送達的,送到老宅門上,沒送到你手裡。程序上'送達'有講究,你明天可以去法院執行局問一句:為什麼不郵寄,為什麼不電子送達。這一句話問出去,能給你爭兩到三天。」

  我抓起鉛筆,在小本子上記。

  「第二,」他說,「文旅局那條路你走對了。你不用趕它的會期,你要的是回執。」

  「第三呢。」

  那頭停了一下。

  「第三,」他說,「我這兩天在談一件事。談成了,老宅能進'暫緩實施名單'。」

  我的筆尖停在紙上。

  「條件是什麼。」

  「你先別問。」

  「顧鵬。」我說,「可以護,不可以瞞。」

  那頭靜了三秒。

  「我沒瞞你。我告訴你我在談。」他說,「條件還沒定,定了我告訴你。這兩句都是真的。」

  我盯著本子上那三行字。

  「好。」我說,「你要是定了不告訴我,我就自己去問你爸。」

  他笑了一聲。

  那是我第一次在電話里聽見他笑。

  ——

  接下來那五天,我沒歇過。

  白天在戲台。周六開放日,藻井最後一塊補配必須在周四裝上去,裝完還要通風、清塵、驗尺寸。攝製組跟著拍,三台機器,我上架子他們也上架子。

  晚上在工作室。文保申報還要補三樣東西:房屋權屬的完整鏈條、外婆的手藝傳承材料、街坊的聯名證明。

  聯名證明是白髮老太太帶頭去收的。老太太拄著拐,一家一家敲門,敲了兩天,收回來六十一個名字。有幾戶不會寫字,按了手印。有一頁是隔壁修鞋的老周按的,紅指印按在紙上,糊了半個格子。

  第四天夜裡我在操作台上核數字,核到凌晨三點。

  第五天早上我起來,發現自己嗓子啞了,說不出聲。

  我含了兩片胖大海,去了戲台。

  ——

  周四上午,最後一塊昂上位。

  我在架子第三層,馬工在第二層遞料,師父在底下拿著尺子仰頭看。攝製組的機器架在台口,紅燈亮著。

  那塊昂是我自己開的料,樟木,昨天下午剛刮完最後一遍。榫肩留了半毫米的餘量,我要在上頭當場修。

  我用左手托住昂尾,右手推刨,刨了四下。

  木花捲起來,從我指縫裡落下去,落到第二層馬工的安全帽上。

  「再刮一下。」底下師父喊,「緊了。」

  我又颳了兩下,把昂往卯口裡送。

  送到一半,卡住。

  我用掌根頂住昂尾,往上一送。

  嚴絲合縫。

  底下有人鼓掌。馬工在下頭喊:「好——!」

  我扶著架子直起腰,想笑一下。

  眼前忽然黑了一片。

  不是全黑,是從邊上往中間收的那種黑,像有人把燈罩慢慢蓋下來。耳朵里嗡的一聲,聲音全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我聽見有人在喊我。喊的是薛師傅,也可能是勝男。

  我的右手一松。

  那把纏著藍布條的鑿子從架子上掉下去,翻了兩個身,插進台基邊上的土裡,插進去兩寸,柄還在晃。

  跟六年前那一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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