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不答應也不拒，釣著他
那天他一直沒下車。
上午十一點，車走了。下午三點，車又回來，停在原來那個位置。工人進出都得繞著走，馬工繞了兩趟，第三趟湊到我跟前，壓著嗓子問：「薛師傅，那車……要不我去說一聲？」
「別管他。」我說，「你那塊昂，肩頭再刮兩下，緊了。」
四點半收工，我把工具收進袋子，從台基上下來。
車窗降下去一半。
「上來。」
我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把工具袋抱在腿上。
車裡有股很淡的木頭味——后座上摞著四根陰乾的樟木條，是那天雨夜淋濕的那批，他運走又運回來的。
他沒打火。
——
「他跟你說什麼。」
「他問我走不走。」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不走。」
他「嗯」了一聲。
然後就沒有了。他兩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十指扣著，看著前面的擋風玻璃。玻璃上落了一層灰，中間被雨刷刮出兩道乾淨的扇形。
我等了大概兩分鐘。
兩分鐘裡我數了三遍自己的心跳，數到自己都覺得沒勁。
「你不問點別的？」
「問什麼。」
「問他跟我說了什麼。」我把工具袋往上抱了抱，「問他為什麼給我做八張測繪圖。問我那八張圖收沒收。」
「你收了。」他說，「圖紙筒立在柱礎邊上，靠著西邊那根柱子。」
我扭頭看他。
「你在這兒坐了一天，就為了看清那個圖紙筒立在哪兒？」
「我在等一個電話。」他說，「順便看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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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工具袋放到腳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便簽，攤在他和我之間的檔位杆上。
「批次號。他給的。」
顧鵬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伸手拿，先掏出手機，撥出去，開了免提。
響了兩聲就通了。
「陳工。」他說，「幫我查一個變更件的批次號。」
他把號碼念了一遍，一個數字一個數字。
那頭有鍵盤聲，敲了很久。中間有一次停頓，長得像是斷了。
「顧總。」那頭的聲音低下來，「這個批次是加急件。授權碼……是集團規劃部的三號碼。」
「三號碼不是二〇一九年就停用了嗎。」
「停了。」那頭說，「停用的碼還能用，說明有人從後台把它激活了一次，用完又關了。這種操作，權限在信息中心。要查是誰開的，得走內部審計。」
顧鵬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審計誰批。」
那頭靜了兩秒。
「董事會那邊。您現在——不太方便提。」
——
電話掛了。
車裡安靜下來。巷口的路燈亮起來，燈光落在擋風玻璃上，把那兩道扇形照得發白。
「二〇一九年。」
他偏過頭。
「我知道。」
「停用的授權碼，也是二〇一九年停的。」
「我知道。」
「這是巧合嗎。」
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撐在膝蓋上。
「我不知道。」他說，「這是第一次有三件事對上同一個年份。」
我坐在那兒，抱著膝蓋上的空處，腦子裡那些線頭一根一根往一塊兒湊，湊不上，散開，又湊。
「顧鵬。」
「嗯。」
「你昨天在我工作室，說'今天你都答'。」我說，「我現在再問你一個。」
他等著。
「如果查出來那隻手是你們家的人。」我說，「你怎麼辦。」
——
他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沉默。
「我上個禮拜已經給自己算過一遍。」他說，「最壞的一種是我爸。」
「那你怎麼辦。」
「該怎麼辦怎麼辦。」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也沒提高聲音，跟他說「這塊料別用」是同一個語氣。
我看著他的側臉。眼下那圈淡青比上個月更重了，下巴上有一小片沒刮乾淨的胡茬。
「你有多久沒睡整覺了。」
「睡了。」
「睡幾個鐘頭。」
「夠用。」
我把手伸過去，在他袖口上捏了一下。
那一下我自己都沒想到。等我反應過來，手已經收回來了，收得很快，快得像做錯了事。
他也沒動。
過了幾秒，他把車打著了火。
「我送你回去。」他說，「公寓還是工作室。」
「工作室。」
——
車開到巷子中段，他忽然踩了剎車。
不是急剎，是慢慢停下來的。
「薛勝男。」
「嗯。」
「合同上寫的三年，還剩兩年零九個月。」他看著前面，「這段時間裡，你要是想跟誰走，第七條在那兒，你隨時能走，我不攔。」
我扭過頭看他。
「你昨天晚上還說'我不敢說'。」
「我今天也不敢說。」
「那你現在說這個幹什麼。」
「因為今天上午我坐在這兒，」他說，「我想過一件事——如果他真把你帶走了，我要不要把那份變更件的事壓到明年，讓你沒了房子，只能留下。」
巷子很靜。遠處有人在收攤，鐵架子碰在一起，響了一串。
「我想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呢。」
「然後我把這個念頭掐了。」他的手在方向盤上轉了半圈，把車停正，「我告訴你，是因為我們說好了，可以護，不可以瞞。這個念頭我有過。你該知道。」
——
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我該說點什麼。我該說你這人真是有病，或者說你有這心思我記著了，或者乾脆推門下車。
我一句都沒說出來。
我心裡那個地方，被他這句話燙了一下——不是難受，是別的。是一種我不認得的東西，從底下頂上來，頂得我說不出話。
我推開門下了車。
站在工作室門口掏鑰匙，掏了三回才掏對。
車沒走。
我把捲簾門推上去一半，回頭。
「顧鵬。」
「嗯。」
「林知遠問我，他說'你要是心裡乾淨，你早該說我有丈夫'。」我背對著車，聲音壓得很低，「我沒說。」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不說。」
「我知道。」
「那你——」
「薛勝男。」他打斷我，「你不用現在給我一個答案。你要是給了，我今天晚上得高興一宿，明天早上還得原樣去查那個授權碼。你要是不給，我明天早上也是原樣去查。」
他把車窗升上去，升到一半，停住。
「沒差別。」
——
車走了以後，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風把巷子裡的塑膠袋吹得貼地跑，跑到我腳邊打了個轉，又跑走了。
我進屋，開燈，把工具袋掛上牆，把那把纏藍布條的舊鑿子拿出來，擺在操作台上。
玻璃板底下，一張便簽，一封信。
台上，一把鑿子。
三樣東西，都是別人塞給我的。我一樣也沒退回去。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不是消息，是電話。凌晨五點十分的那種鈴聲，可現在是晚上七點。
屏幕上是東巷口老太太的孫子——那個前陣子來給她修凳子的年輕人。
我接起來。
「薛老師！」他喘著氣，背景里有很多人聲，「你家院子——你快過來看看，你家院門上貼東西了，紅頭的，好大一張！」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街道貼的？」
「不是。」
他的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落款是法院。」
上午十一點，車走了。下午三點，車又回來，停在原來那個位置。工人進出都得繞著走，馬工繞了兩趟，第三趟湊到我跟前，壓著嗓子問：「薛師傅，那車……要不我去說一聲？」
「別管他。」我說，「你那塊昂，肩頭再刮兩下，緊了。」
四點半收工，我把工具收進袋子，從台基上下來。
車窗降下去一半。
「上來。」
我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把工具袋抱在腿上。
車裡有股很淡的木頭味——后座上摞著四根陰乾的樟木條，是那天雨夜淋濕的那批，他運走又運回來的。
他沒打火。
——
「他跟你說什麼。」
「他問我走不走。」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不走。」
他「嗯」了一聲。
然後就沒有了。他兩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十指扣著，看著前面的擋風玻璃。玻璃上落了一層灰，中間被雨刷刮出兩道乾淨的扇形。
我等了大概兩分鐘。
兩分鐘裡我數了三遍自己的心跳，數到自己都覺得沒勁。
「你不問點別的？」
「問什麼。」
「問他跟我說了什麼。」我把工具袋往上抱了抱，「問他為什麼給我做八張測繪圖。問我那八張圖收沒收。」
「你收了。」他說，「圖紙筒立在柱礎邊上，靠著西邊那根柱子。」
我扭頭看他。
「你在這兒坐了一天，就為了看清那個圖紙筒立在哪兒？」
「我在等一個電話。」他說，「順便看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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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工具袋放到腳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便簽，攤在他和我之間的檔位杆上。
「批次號。他給的。」
顧鵬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伸手拿，先掏出手機，撥出去，開了免提。
響了兩聲就通了。
「陳工。」他說，「幫我查一個變更件的批次號。」
他把號碼念了一遍，一個數字一個數字。
那頭有鍵盤聲，敲了很久。中間有一次停頓，長得像是斷了。
「顧總。」那頭的聲音低下來，「這個批次是加急件。授權碼……是集團規劃部的三號碼。」
「三號碼不是二〇一九年就停用了嗎。」
「停了。」那頭說，「停用的碼還能用，說明有人從後台把它激活了一次，用完又關了。這種操作，權限在信息中心。要查是誰開的，得走內部審計。」
顧鵬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審計誰批。」
那頭靜了兩秒。
「董事會那邊。您現在——不太方便提。」
——
電話掛了。
車裡安靜下來。巷口的路燈亮起來，燈光落在擋風玻璃上，把那兩道扇形照得發白。
「二〇一九年。」
他偏過頭。
「我知道。」
「停用的授權碼，也是二〇一九年停的。」
「我知道。」
「這是巧合嗎。」
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撐在膝蓋上。
「我不知道。」他說，「這是第一次有三件事對上同一個年份。」
我坐在那兒，抱著膝蓋上的空處，腦子裡那些線頭一根一根往一塊兒湊，湊不上，散開，又湊。
「顧鵬。」
「嗯。」
「你昨天在我工作室，說'今天你都答'。」我說，「我現在再問你一個。」
他等著。
「如果查出來那隻手是你們家的人。」我說，「你怎麼辦。」
——
他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沉默。
「我上個禮拜已經給自己算過一遍。」他說，「最壞的一種是我爸。」
「那你怎麼辦。」
「該怎麼辦怎麼辦。」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也沒提高聲音，跟他說「這塊料別用」是同一個語氣。
我看著他的側臉。眼下那圈淡青比上個月更重了，下巴上有一小片沒刮乾淨的胡茬。
「你有多久沒睡整覺了。」
「睡了。」
「睡幾個鐘頭。」
「夠用。」
我把手伸過去，在他袖口上捏了一下。
那一下我自己都沒想到。等我反應過來，手已經收回來了，收得很快，快得像做錯了事。
他也沒動。
過了幾秒，他把車打著了火。
「我送你回去。」他說，「公寓還是工作室。」
「工作室。」
——
車開到巷子中段，他忽然踩了剎車。
不是急剎，是慢慢停下來的。
「薛勝男。」
「嗯。」
「合同上寫的三年，還剩兩年零九個月。」他看著前面，「這段時間裡，你要是想跟誰走，第七條在那兒，你隨時能走，我不攔。」
我扭過頭看他。
「你昨天晚上還說'我不敢說'。」
「我今天也不敢說。」
「那你現在說這個幹什麼。」
「因為今天上午我坐在這兒，」他說，「我想過一件事——如果他真把你帶走了，我要不要把那份變更件的事壓到明年，讓你沒了房子，只能留下。」
巷子很靜。遠處有人在收攤，鐵架子碰在一起，響了一串。
「我想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呢。」
「然後我把這個念頭掐了。」他的手在方向盤上轉了半圈，把車停正，「我告訴你，是因為我們說好了，可以護，不可以瞞。這個念頭我有過。你該知道。」
——
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我該說點什麼。我該說你這人真是有病，或者說你有這心思我記著了，或者乾脆推門下車。
我一句都沒說出來。
我心裡那個地方，被他這句話燙了一下——不是難受，是別的。是一種我不認得的東西，從底下頂上來，頂得我說不出話。
我推開門下了車。
站在工作室門口掏鑰匙，掏了三回才掏對。
車沒走。
我把捲簾門推上去一半，回頭。
「顧鵬。」
「嗯。」
「林知遠問我，他說'你要是心裡乾淨，你早該說我有丈夫'。」我背對著車，聲音壓得很低，「我沒說。」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不說。」
「我知道。」
「那你——」
「薛勝男。」他打斷我，「你不用現在給我一個答案。你要是給了，我今天晚上得高興一宿，明天早上還得原樣去查那個授權碼。你要是不給，我明天早上也是原樣去查。」
他把車窗升上去，升到一半，停住。
「沒差別。」
——
車走了以後，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風把巷子裡的塑膠袋吹得貼地跑，跑到我腳邊打了個轉，又跑走了。
我進屋，開燈，把工具袋掛上牆，把那把纏藍布條的舊鑿子拿出來，擺在操作台上。
玻璃板底下，一張便簽，一封信。
台上，一把鑿子。
三樣東西，都是別人塞給我的。我一樣也沒退回去。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不是消息，是電話。凌晨五點十分的那種鈴聲，可現在是晚上七點。
屏幕上是東巷口老太太的孫子——那個前陣子來給她修凳子的年輕人。
我接起來。
「薛老師！」他喘著氣，背景里有很多人聲，「你家院子——你快過來看看，你家院門上貼東西了，紅頭的，好大一張！」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街道貼的？」
「不是。」
他的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落款是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