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梅吃醋，他冷眼旁觀
林知遠約的是上午十點。
我九點半就到了戲台。攝製組的車已經停在巷子裡，兩個扛機器的小伙子蹲在台基上啃包子。開放日定在周六，藻井最後一塊補配要在周四之前上去，工期咬得緊，我沒時間坐著等人。
十點整，他從巷口進來。
深灰的夾克，帆布包，手裡卷著一筒圖紙，走路的樣子跟十七歲一樣——腳下輕，肩膀不晃。他把圖紙往台口一放，先抬頭看藻井。
「補得看不出來。」
「看得出來。」我用鑿柄指了指西南角，「新料淺，三年以後才吃得進灰，才跟老的一個色。」
「那就三年以後再看。」
他把圖紙展開。
——
不是戲台的圖。
是我家老宅。
正立面、側立面、平面、剖面，一共八張，畫得極細。西屋山牆那道舊裂紋標了位置，標了走向，旁邊寫著「斜向，非結構性，一九九〇年代前形成」。檐口的勾頭一顆一顆數過，數目對得上。院裡那棵石榴樹也畫了，樹冠畫成一團淡淡的圈。
我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敢碰紙。
「你什麼時候測的。」
「上個月。」他說，「我去過三回。第一回你在戲台，第二回你去了顧氏三十六層，第三回下雨。」
「你怎麼進去的。」
「翻牆。」他說得很平常，「東邊那截牆塌了半人高。」
我看著他。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他把最上面那張翻過去，「但是文保申報要有測繪圖，找測繪公司做一套，最少兩萬，排期三個星期。你現在有兩萬嗎，你有三個星期嗎。」
我沒有。
「這套圖是我自己的時間做的，不走公司帳，不署我名字，不要錢。」他把筆帽拔下來，在圖紙的空白處點了點，「你拿去附在申報材料後頭。掛誰的名字都行，掛你師父的也行。」
風把最底下那張吹翻了一角。他伸手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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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伸手按住。
兩隻手按在同一張紙上，隔著大概一拳。
——
「紅線的事你知道了嗎。」他沒抬頭。
「知道。」
「劃回去半個月了。」他說，「你男人查了半個月，什麼都沒查出來。」
「他不是我男人。」我說，「他也沒說什麼都沒查出來。」
「那他查出什麼了。」
「他沒跟我說全。」
林知遠笑了一聲。他的笑跟顧鵬不一樣，顧鵬是笑不出來，他是笑得太容易。
「勝男，」他把手從圖紙上收回去，「你知道規劃口的變更件是怎麼走的嗎。發起、初審、會簽、公示。每一步都有編號。你手上那份公示件經辦人欄是空的，說明它是走加急通道進來的，加急通道要有授權碼。」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張便簽，撕下來，遞給我。
上頭是一串數字，中文寫的，一筆一畫。
「這是那份變更件的批次號。」他說，「我托同學在規劃窗口調檔的時候順手抄的。你拿這個去查，能查到用的是哪一個授權碼。」
我把便簽捏住。
「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這條巷子值得留。」他把圖紙捲起來，用橡皮筋捆好，「也因為是你。」
——
他把圖紙筒立在台柱邊上，轉過身來。
「我說兩句話，說完就走，不耽誤你上料。」
我站著沒動。
「十七歲那年在你外婆院裡，我教你算坡度，你把我那把三角尺掰斷了。」他說，「我回家哭了。不是心疼尺子。」
台後有工人在喊馬工，喊了兩聲，聲音又遠了。
「這些年我在外頭念書，實習，進院所，做過高鐵站，做過美術館，做過兩個大區的舊改。」他說，「我每回簽完一個項目，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想——這個要是讓薛勝男看見，她會說什麼。她八成會說，你這做的什麼玩意兒，一點木頭味都沒有。」
我看著地上的木屑。
「上個月我從測繪回來，坐在車裡想明白一件事。」他說，「我不是要跟誰比。我就是想問一句——如果那張紙明天到期，你會不會跟我走。」
風從台後穿過來，掀起苫布的一角，啪地打在柱子上。
「去哪兒。」我問。
「哪兒都行。」他說，「省院有個古建研究室在招人，編制，五險一金，帶項目。你去了，一年可以做四個像樣的活兒。你不用再在門板上給全網寫帳，也不用再讓人問你憑什麼住江邊二十九層。」
——
我把手上的鑿子換到左手。
「不會。」
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沒變，眼睛底下的那點光暗了一下。
「這不是快。」我說，「這是我早就想清楚的事。」
我抬手指了指頭頂那片藻井。
「知遠，你看那兒。西側第三根梁，芯子是空的。我們那天鑽出來的木粉，是甜的，一聞就知道爛了多久。要不是我上手敲那一下，落架的時候它就斷了，底下站著八個人。」
我把手放下來。
「省院很好。編制很好。可是那根梁不在省院。」
「它在這兒。」
「這條巷子裡爛掉的梁，酥掉的磚，糊了水泥的墀頭，多得數不過來。它們不會自己喊救命，喊了也沒人聽得懂。聽得懂的人，這城裡沒幾個。」
我看著他。
「我不走。跟誰都不走。」
——
他沒馬上說話。
他彎腰把圖紙筒扶正，扶得很仔細，讓它靠穩在柱礎上。
「跟他也不走？」
「這跟他沒關係。」
「勝男。」他抬起頭，「你回答我'不走'的時候，一次都沒提他。你要是心裡乾淨，你早該說'我有丈夫'。」
台口那頭，攝製組的機器架起來了。有人在喊光位。
我站在那兒，握著鑿子的手心出了汗。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出口的時候，我自己聽見了它有多難聽。
「你看。」林知遠笑起來，「你要是說'我愛他'，我今天就死心了。你說'不知道'——那我就等著。」
他把帆布包甩上肩。
「圖紙你收好。批次號別丟。」他往台下走了兩步，回頭，「我不撬人牆角。我就在這條巷子裡幹活，抬頭能看見你。你哪天覺得那紙協議不該續，我還在。」
——
他走到巷口的時候，我還站在台口。
一輛黑車從巷子那頭拐進來，減速，停在離他兩米的地方。
兩個人在巷口碰了個正面。
隔著五十米，我看不清他們說了什麼。林知遠側身讓了讓，顧鵬沒下車。車窗降著，顧鵬的胳膊搭在窗框上。
林知遠彎了下腰，往車窗里看，說了一句什麼。
然後他直起身，走了。
黑車沒往前開，也沒退。它就那麼停在巷子中間，把整條道堵了一半。
台上的工人在喊我，喊薛師傅，這塊昂擱哪兒。
我應了一聲，沒動。
車裡的人從那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我按著圖紙的那隻手——剛才我和林知遠的兩隻手，按在同一張紙上。
我九點半就到了戲台。攝製組的車已經停在巷子裡，兩個扛機器的小伙子蹲在台基上啃包子。開放日定在周六，藻井最後一塊補配要在周四之前上去，工期咬得緊，我沒時間坐著等人。
十點整，他從巷口進來。
深灰的夾克，帆布包，手裡卷著一筒圖紙，走路的樣子跟十七歲一樣——腳下輕，肩膀不晃。他把圖紙往台口一放，先抬頭看藻井。
「補得看不出來。」
「看得出來。」我用鑿柄指了指西南角，「新料淺，三年以後才吃得進灰，才跟老的一個色。」
「那就三年以後再看。」
他把圖紙展開。
——
不是戲台的圖。
是我家老宅。
正立面、側立面、平面、剖面，一共八張，畫得極細。西屋山牆那道舊裂紋標了位置，標了走向，旁邊寫著「斜向，非結構性，一九九〇年代前形成」。檐口的勾頭一顆一顆數過，數目對得上。院裡那棵石榴樹也畫了，樹冠畫成一團淡淡的圈。
我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敢碰紙。
「你什麼時候測的。」
「上個月。」他說，「我去過三回。第一回你在戲台，第二回你去了顧氏三十六層，第三回下雨。」
「你怎麼進去的。」
「翻牆。」他說得很平常，「東邊那截牆塌了半人高。」
我看著他。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他把最上面那張翻過去，「但是文保申報要有測繪圖，找測繪公司做一套，最少兩萬，排期三個星期。你現在有兩萬嗎，你有三個星期嗎。」
我沒有。
「這套圖是我自己的時間做的，不走公司帳，不署我名字，不要錢。」他把筆帽拔下來，在圖紙的空白處點了點，「你拿去附在申報材料後頭。掛誰的名字都行，掛你師父的也行。」
風把最底下那張吹翻了一角。他伸手按住。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我也伸手按住。
兩隻手按在同一張紙上，隔著大概一拳。
——
「紅線的事你知道了嗎。」他沒抬頭。
「知道。」
「劃回去半個月了。」他說，「你男人查了半個月，什麼都沒查出來。」
「他不是我男人。」我說，「他也沒說什麼都沒查出來。」
「那他查出什麼了。」
「他沒跟我說全。」
林知遠笑了一聲。他的笑跟顧鵬不一樣，顧鵬是笑不出來，他是笑得太容易。
「勝男，」他把手從圖紙上收回去，「你知道規劃口的變更件是怎麼走的嗎。發起、初審、會簽、公示。每一步都有編號。你手上那份公示件經辦人欄是空的，說明它是走加急通道進來的，加急通道要有授權碼。」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張便簽，撕下來，遞給我。
上頭是一串數字，中文寫的，一筆一畫。
「這是那份變更件的批次號。」他說，「我托同學在規劃窗口調檔的時候順手抄的。你拿這個去查，能查到用的是哪一個授權碼。」
我把便簽捏住。
「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這條巷子值得留。」他把圖紙捲起來，用橡皮筋捆好，「也因為是你。」
——
他把圖紙筒立在台柱邊上，轉過身來。
「我說兩句話，說完就走，不耽誤你上料。」
我站著沒動。
「十七歲那年在你外婆院裡，我教你算坡度，你把我那把三角尺掰斷了。」他說，「我回家哭了。不是心疼尺子。」
台後有工人在喊馬工，喊了兩聲，聲音又遠了。
「這些年我在外頭念書，實習，進院所，做過高鐵站，做過美術館，做過兩個大區的舊改。」他說，「我每回簽完一個項目，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想——這個要是讓薛勝男看見，她會說什麼。她八成會說，你這做的什麼玩意兒，一點木頭味都沒有。」
我看著地上的木屑。
「上個月我從測繪回來，坐在車裡想明白一件事。」他說，「我不是要跟誰比。我就是想問一句——如果那張紙明天到期，你會不會跟我走。」
風從台後穿過來，掀起苫布的一角，啪地打在柱子上。
「去哪兒。」我問。
「哪兒都行。」他說，「省院有個古建研究室在招人，編制，五險一金，帶項目。你去了，一年可以做四個像樣的活兒。你不用再在門板上給全網寫帳，也不用再讓人問你憑什麼住江邊二十九層。」
——
我把手上的鑿子換到左手。
「不會。」
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沒變，眼睛底下的那點光暗了一下。
「這不是快。」我說，「這是我早就想清楚的事。」
我抬手指了指頭頂那片藻井。
「知遠，你看那兒。西側第三根梁，芯子是空的。我們那天鑽出來的木粉，是甜的，一聞就知道爛了多久。要不是我上手敲那一下，落架的時候它就斷了，底下站著八個人。」
我把手放下來。
「省院很好。編制很好。可是那根梁不在省院。」
「它在這兒。」
「這條巷子裡爛掉的梁，酥掉的磚，糊了水泥的墀頭，多得數不過來。它們不會自己喊救命，喊了也沒人聽得懂。聽得懂的人，這城裡沒幾個。」
我看著他。
「我不走。跟誰都不走。」
——
他沒馬上說話。
他彎腰把圖紙筒扶正，扶得很仔細，讓它靠穩在柱礎上。
「跟他也不走？」
「這跟他沒關係。」
「勝男。」他抬起頭，「你回答我'不走'的時候，一次都沒提他。你要是心裡乾淨，你早該說'我有丈夫'。」
台口那頭，攝製組的機器架起來了。有人在喊光位。
我站在那兒，握著鑿子的手心出了汗。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出口的時候，我自己聽見了它有多難聽。
「你看。」林知遠笑起來，「你要是說'我愛他'，我今天就死心了。你說'不知道'——那我就等著。」
他把帆布包甩上肩。
「圖紙你收好。批次號別丟。」他往台下走了兩步，回頭，「我不撬人牆角。我就在這條巷子裡幹活，抬頭能看見你。你哪天覺得那紙協議不該續，我還在。」
——
他走到巷口的時候，我還站在台口。
一輛黑車從巷子那頭拐進來，減速，停在離他兩米的地方。
兩個人在巷口碰了個正面。
隔著五十米，我看不清他們說了什麼。林知遠側身讓了讓，顧鵬沒下車。車窗降著，顧鵬的胳膊搭在窗框上。
林知遠彎了下腰，往車窗里看，說了一句什麼。
然後他直起身，走了。
黑車沒往前開，也沒退。它就那麼停在巷子中間，把整條道堵了一半。
台上的工人在喊我，喊薛師傅，這塊昂擱哪兒。
我應了一聲，沒動。
車裡的人從那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我按著圖紙的那隻手——剛才我和林知遠的兩隻手，按在同一張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