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為何答應這樁荒唐婚事
從師父家出來，我沒回工作室，也沒回江邊。
我坐了四站公交，在城北下車。
那個院子還在，圍牆刷成了淡黃色，鐵門換了新的，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兒童福利院。我隔著馬路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裡頭有孩子在跳皮筋，數著一二三四五。
天全黑了我才走。
回巷子的時候快十點。工作室的捲簾門底下透出一道光——我早上鎖門的時候關了燈。
我把門往上一推。
顧鵬坐在操作台前的高凳上，背對著門，手邊擺著兩樣東西：一個用報紙包著的長條，還有他自己的手機，屏幕朝下扣著。
燈把他的影子拉到牆根，壓在我貼的那張七處舊活的地址單上。
「我進來了。」他說，「鑰匙是馬工那兒借的。」
我把帆布包卸下來，扔在長凳上。
「你要問什麼，」他把高凳轉過來，正對著我，「今天我都答。」
——
他在這間屋子裡坐了三個鐘頭。
三個鐘頭里他把這屋子看了個遍。鐵皮櫃的第三格沒關嚴，露出一截圖紙；牆上釘著七張手寫的地址條，字跡一張比一張潦草，最後一張明顯是收工前趕著寫的；靠窗那面牆根堆著七八塊料頭，長短不齊，按木性分了堆——樟木一摞，杉木一摞，還有兩塊他認不出來的，切面泛紅。
操作台的玻璃板底下壓著兩張紙。
一張是他寫的。
他看見的時候，心口那塊地方像被人用指關節敲了一下。他沒敢多看，把眼睛移開了，移到牆上那張地址條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第三遍才把氣喘勻。
她把它壓在了這兒。
壓在她每天都要趴上去幹活的地方。
——
他第一次看見她，是二〇一七年冬天。
那年他二十七歲，剛從外頭的事裡脫身。他沒回自己住處，先去了那條巷子。
他每年回來都去一趟，站在棗樹底下，看看院門開不開，看看檐角那盞燈亮不亮。亮著就走，不亮就等到亮為止。他不進去。他十三歲到十六歲在那院裡住了三年，走的那天他跟自己說過一句話——他不能總回來，回來一次，就把這院子往顧家的帳上多記一筆。
那天燈亮著。
燈亮著，底下還站著個人。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袖子挽到手肘，露著兩截又細又黑的胳膊。她踩在一張方凳上，方凳底下墊著半塊磚，晃晃悠悠地夠檐角那盞燈。
婆婆在下頭喊，勝男你下來，我來。
她說不用不用我夠得著。
然後她夠到了。她把燈籠摘下來，抱在懷裡，從凳子上跳下來的時候崴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仰。
他從棗樹後頭跨出去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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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步。
她自己穩住了。她抱著那盞燈籠，一屁股坐在院裡的青石上，坐穩了，先低頭去看燈籠——燈籠沒壞。她這才咧開嘴笑了一下，沖屋裡喊：婆婆你看，一點沒破。
婆婆從屋裡出來，抬手就要打她後腦勺，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落成了給她拍土。
他退回棗樹後頭。
那天晚上他在巷口站到十一點。院裡的燈滅了以後，他往回走，走出巷子的時候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冷得像鐵。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什麼。
他後來知道了。他花了很多年才承認：那一刻他想的不是這女孩是誰，是——原來那盞燈，被人這麼抱著。
——
他沒有再去看過她。
準確地說，他不讓自己去看。他給自己定了規矩：一年一次，站在巷口，看燈亮不亮。燈亮，說明婆婆好，說明那女孩在。燈亮就夠了。
規矩守了四年，破在城隍廟。
那年公司在城隍廟隔壁拿了塊地，他去現場。東配殿前頭搭著腳手架，一群人在上頭忙。他在下頭聽項目經理說話，說到一半，頭頂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接一下！」
不是喊救命，是喊接東西。
他抬頭，看見一把鑿子從架子第三層掉下來，鑿刃朝下。他側身讓開半步，鑿子插進他腳邊的土裡，插進去兩寸。
然後架子上的人往下爬，爬到第二層的時候踩空了。
那一下他記得很清楚：她左手抓住了斜撐，右手在空里劃了半圈，整個身子掛在架子外沿盪了一下。
底下的人在喊。他兩步上去，站在正下方，把兩隻胳膊張開。
她沒掉下來。她自己爬回去了。她掛在那兒盪了一下，右手就抓住了上頭的橫杆，腳在豎杆上一蹬，翻身上了架子，動作乾淨得像做過一百遍。
她趴在架子上喘氣，往下看了一眼。
「下頭那個！」她喊，「閃開點兒行不行，砸著你我賠不起！」
工地上的人哄地笑了。
他沒動，也沒抬頭，就那麼站著，兩隻胳膊還張著。過了兩秒他把胳膊放下來，退到一邊，把那把鑿子從土裡拔出來，交給跑過來的小工。
鑿柄上纏著藍布條，磨得起了毛。
他記住了那個纏法。婆婆纏篾刀就是這麼纏的，纏三圈，尾巴掖進去。
回車上他坐了很久，助理問他去哪兒，他說等等。
他把手掌攤開看。那雙手在抖。
——
那天以後，他在手機里建了個備忘錄，沒有標題。
第一條：城隍廟東配殿。鑿柄藍布條。婆婆的纏法。
第二條：她左手比右手有勁。上架子先邁左腳。
第三條：文昌閣檐廊，蹲了六個鐘頭沒起來。
……
第十九條：她師父姓周。可以從周這邊走。別直接找她。
第二十七條：薛，早上不吃東西，胃疼。別當著她面說。
第二十七條是三個月前記的。
他記了六年。六年裡他沒跟她說過一句話，只在婆婆的喪事上遠遠站過一次，站在最後一排，連花圈都是托人送的。
婆婆病重那陣，把他叫到病房。他推門進去，老太太靠在床頭，頭髮全白了，眼睛還是亮的。
她說，小鵬，我要托你一件事。
他說您說。
她說，我走了以後，那院子保不住。你有本事，你去想辦法。
他說好。
她說，還有一件。
他等著。
她說，我那個孫女，跟我一樣，嘴硬，心軟，最怕一個人。你去，替我，看著她。
他說，婆婆，我不合適。
老太太在被子底下摸出一支鉛筆，紙是繳費單的背面，跟她給孫女寫信用的是同一種。她把紙推給他。
她說，你合不合適我不知道。我就問你一句——你在我們家住那三年，最後走的那天早上，你把院子掃了一遍，是不是？
他說是。
她說，掃得乾乾淨淨，連牆根的落葉都堆到一處。我那時候就明白了：這孩子把自己當外人，可是他捨不得。
老太太咳了一陣，緩過來，抬手指了指紙。
她說，寫吧。三年為期，寫清楚，別讓她覺得欠你的。三年以後她要是想走，讓她走得利利索索。
他握著筆，在紙上寫第一個字，筆畫都在抖。
老太太看著他手上那道虎口的舊繭，看了很久。
她說，小鵬，你手上這塊，是我當年教你的時候留的。
她說，你媽那年在我們檐下坐著擇菜，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沒告訴你。她說，我這兒子將來不會跟人要東西，一件也不會要。
老太太的手落在被子上。
她說，你替我，跟他要一次。
——
他講到這兒停了。
工作室里那盞燈的鎮流器嗡嗡響。我一直站著，從他坐下開始，我就沒坐。
「所以那不是報恩。」
「報恩是真的。」他說，「你外婆救過我媽，收留過我，這筆我認。」
他把手邊那個報紙包推過來，推到操作台中間。
「這個跟報恩沒關係。」
我把報紙拆開。
是一把鑿子。舊的，柄上纏著藍布條，纏三圈，尾巴掖進去。鑿刃磨得很好，磨過不止一次，刃口那一線亮得能照見人。
「城隍廟那把。」他說，「你沒要，說了句'不要了，晦氣'。小工要扔，我拿走了。」
我捏著那把鑿子，指腹在布條上蹭了兩下。
藍布條底下有個坑，是我十七歲那年拿它撬石頭撬出來的。
「六年。」
「嗯。」
「你要是那天上來說一句話，」我說，「我可能連你姓什麼都記不住。」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沒說。」
我把鑿子擱在台上，擱得很輕。
「顧鵬。」
「嗯。」
「我外婆那筆帳，跟我沒關係。」我說，「你手上這塊繭，跟我也沒關係。」
我抬起眼睛看他。
「我就問你一件事。合同上寫三年，三年到了以後你打算幹什麼。」
燈管又嗡了一聲。
他坐在高凳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背挺得很直。
「三年到了，房子歸你，我搬走。」
「這是你打算的。」我說，「我問的是你想的。」
他沒答。
我等了很久。久到爐子上的水又開了，久到我自己都想找個話頭把這一段岔過去。
他站起來，繞過操作台，走到門口，停下。
「我想的那個，」他說，「我不敢說。」
——
他走了以後我把鑿子收進工具袋，放在最上頭那一格。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抓起手機追出去。
他的車還沒走，停在巷口。
「顧鵬。」我拍了拍車窗，「我外婆那筆債，二十八萬七，是不是你替我還的。」
車窗降下來。
「不是。」
「你別哄我。」
「不是我。」他說，「這事我查過。錢是從一個私人戶頭匯出去的，匯完第九天，那個戶頭就註銷了。開戶人的身份證信息是真的——那人二〇一九年就沒了。」
巷子裡有隻貓從垃圾桶上跳下來。
「死人給我還的債？」
「死人的戶頭。」他說，「用這個戶頭的人還活著。」
他把手機遞出來。屏幕上是一張銀行流水的翻拍件，最下面一行，匯款附言那一欄，只有四個字。
我湊近了看。
那四個字是——桂芝姐的。
我坐了四站公交，在城北下車。
那個院子還在，圍牆刷成了淡黃色，鐵門換了新的，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兒童福利院。我隔著馬路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裡頭有孩子在跳皮筋，數著一二三四五。
天全黑了我才走。
回巷子的時候快十點。工作室的捲簾門底下透出一道光——我早上鎖門的時候關了燈。
我把門往上一推。
顧鵬坐在操作台前的高凳上，背對著門，手邊擺著兩樣東西：一個用報紙包著的長條，還有他自己的手機，屏幕朝下扣著。
燈把他的影子拉到牆根，壓在我貼的那張七處舊活的地址單上。
「我進來了。」他說，「鑰匙是馬工那兒借的。」
我把帆布包卸下來，扔在長凳上。
「你要問什麼，」他把高凳轉過來，正對著我，「今天我都答。」
——
他在這間屋子裡坐了三個鐘頭。
三個鐘頭里他把這屋子看了個遍。鐵皮櫃的第三格沒關嚴，露出一截圖紙；牆上釘著七張手寫的地址條，字跡一張比一張潦草，最後一張明顯是收工前趕著寫的；靠窗那面牆根堆著七八塊料頭，長短不齊，按木性分了堆——樟木一摞，杉木一摞，還有兩塊他認不出來的，切面泛紅。
操作台的玻璃板底下壓著兩張紙。
一張是他寫的。
他看見的時候，心口那塊地方像被人用指關節敲了一下。他沒敢多看，把眼睛移開了，移到牆上那張地址條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第三遍才把氣喘勻。
她把它壓在了這兒。
壓在她每天都要趴上去幹活的地方。
——
他第一次看見她，是二〇一七年冬天。
那年他二十七歲，剛從外頭的事裡脫身。他沒回自己住處，先去了那條巷子。
他每年回來都去一趟，站在棗樹底下，看看院門開不開，看看檐角那盞燈亮不亮。亮著就走，不亮就等到亮為止。他不進去。他十三歲到十六歲在那院裡住了三年，走的那天他跟自己說過一句話——他不能總回來，回來一次，就把這院子往顧家的帳上多記一筆。
那天燈亮著。
燈亮著，底下還站著個人。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袖子挽到手肘，露著兩截又細又黑的胳膊。她踩在一張方凳上，方凳底下墊著半塊磚，晃晃悠悠地夠檐角那盞燈。
婆婆在下頭喊，勝男你下來，我來。
她說不用不用我夠得著。
然後她夠到了。她把燈籠摘下來，抱在懷裡，從凳子上跳下來的時候崴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仰。
他從棗樹後頭跨出去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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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步。
她自己穩住了。她抱著那盞燈籠，一屁股坐在院裡的青石上，坐穩了，先低頭去看燈籠——燈籠沒壞。她這才咧開嘴笑了一下，沖屋裡喊：婆婆你看，一點沒破。
婆婆從屋裡出來，抬手就要打她後腦勺，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落成了給她拍土。
他退回棗樹後頭。
那天晚上他在巷口站到十一點。院裡的燈滅了以後，他往回走，走出巷子的時候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冷得像鐵。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什麼。
他後來知道了。他花了很多年才承認：那一刻他想的不是這女孩是誰，是——原來那盞燈，被人這麼抱著。
——
他沒有再去看過她。
準確地說，他不讓自己去看。他給自己定了規矩：一年一次，站在巷口，看燈亮不亮。燈亮，說明婆婆好，說明那女孩在。燈亮就夠了。
規矩守了四年，破在城隍廟。
那年公司在城隍廟隔壁拿了塊地，他去現場。東配殿前頭搭著腳手架，一群人在上頭忙。他在下頭聽項目經理說話，說到一半，頭頂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接一下！」
不是喊救命，是喊接東西。
他抬頭，看見一把鑿子從架子第三層掉下來，鑿刃朝下。他側身讓開半步，鑿子插進他腳邊的土裡，插進去兩寸。
然後架子上的人往下爬，爬到第二層的時候踩空了。
那一下他記得很清楚：她左手抓住了斜撐，右手在空里劃了半圈，整個身子掛在架子外沿盪了一下。
底下的人在喊。他兩步上去，站在正下方，把兩隻胳膊張開。
她沒掉下來。她自己爬回去了。她掛在那兒盪了一下，右手就抓住了上頭的橫杆，腳在豎杆上一蹬，翻身上了架子，動作乾淨得像做過一百遍。
她趴在架子上喘氣，往下看了一眼。
「下頭那個！」她喊，「閃開點兒行不行，砸著你我賠不起！」
工地上的人哄地笑了。
他沒動，也沒抬頭，就那麼站著，兩隻胳膊還張著。過了兩秒他把胳膊放下來，退到一邊，把那把鑿子從土裡拔出來，交給跑過來的小工。
鑿柄上纏著藍布條，磨得起了毛。
他記住了那個纏法。婆婆纏篾刀就是這麼纏的，纏三圈，尾巴掖進去。
回車上他坐了很久，助理問他去哪兒，他說等等。
他把手掌攤開看。那雙手在抖。
——
那天以後，他在手機里建了個備忘錄，沒有標題。
第一條：城隍廟東配殿。鑿柄藍布條。婆婆的纏法。
第二條：她左手比右手有勁。上架子先邁左腳。
第三條：文昌閣檐廊，蹲了六個鐘頭沒起來。
……
第十九條：她師父姓周。可以從周這邊走。別直接找她。
第二十七條：薛，早上不吃東西，胃疼。別當著她面說。
第二十七條是三個月前記的。
他記了六年。六年裡他沒跟她說過一句話，只在婆婆的喪事上遠遠站過一次，站在最後一排，連花圈都是托人送的。
婆婆病重那陣，把他叫到病房。他推門進去，老太太靠在床頭，頭髮全白了，眼睛還是亮的。
她說，小鵬，我要托你一件事。
他說您說。
她說，我走了以後，那院子保不住。你有本事，你去想辦法。
他說好。
她說，還有一件。
他等著。
她說，我那個孫女，跟我一樣，嘴硬，心軟，最怕一個人。你去，替我，看著她。
他說，婆婆，我不合適。
老太太在被子底下摸出一支鉛筆，紙是繳費單的背面，跟她給孫女寫信用的是同一種。她把紙推給他。
她說，你合不合適我不知道。我就問你一句——你在我們家住那三年，最後走的那天早上，你把院子掃了一遍，是不是？
他說是。
她說，掃得乾乾淨淨，連牆根的落葉都堆到一處。我那時候就明白了：這孩子把自己當外人，可是他捨不得。
老太太咳了一陣，緩過來，抬手指了指紙。
她說，寫吧。三年為期，寫清楚，別讓她覺得欠你的。三年以後她要是想走，讓她走得利利索索。
他握著筆，在紙上寫第一個字，筆畫都在抖。
老太太看著他手上那道虎口的舊繭，看了很久。
她說，小鵬，你手上這塊，是我當年教你的時候留的。
她說，你媽那年在我們檐下坐著擇菜，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沒告訴你。她說，我這兒子將來不會跟人要東西，一件也不會要。
老太太的手落在被子上。
她說，你替我，跟他要一次。
——
他講到這兒停了。
工作室里那盞燈的鎮流器嗡嗡響。我一直站著，從他坐下開始，我就沒坐。
「所以那不是報恩。」
「報恩是真的。」他說，「你外婆救過我媽，收留過我，這筆我認。」
他把手邊那個報紙包推過來，推到操作台中間。
「這個跟報恩沒關係。」
我把報紙拆開。
是一把鑿子。舊的，柄上纏著藍布條，纏三圈，尾巴掖進去。鑿刃磨得很好，磨過不止一次，刃口那一線亮得能照見人。
「城隍廟那把。」他說，「你沒要，說了句'不要了，晦氣'。小工要扔，我拿走了。」
我捏著那把鑿子，指腹在布條上蹭了兩下。
藍布條底下有個坑，是我十七歲那年拿它撬石頭撬出來的。
「六年。」
「嗯。」
「你要是那天上來說一句話，」我說，「我可能連你姓什麼都記不住。」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沒說。」
我把鑿子擱在台上，擱得很輕。
「顧鵬。」
「嗯。」
「我外婆那筆帳，跟我沒關係。」我說，「你手上這塊繭，跟我也沒關係。」
我抬起眼睛看他。
「我就問你一件事。合同上寫三年，三年到了以後你打算幹什麼。」
燈管又嗡了一聲。
他坐在高凳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背挺得很直。
「三年到了，房子歸你，我搬走。」
「這是你打算的。」我說，「我問的是你想的。」
他沒答。
我等了很久。久到爐子上的水又開了，久到我自己都想找個話頭把這一段岔過去。
他站起來，繞過操作台，走到門口，停下。
「我想的那個，」他說，「我不敢說。」
——
他走了以後我把鑿子收進工具袋，放在最上頭那一格。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抓起手機追出去。
他的車還沒走，停在巷口。
「顧鵬。」我拍了拍車窗，「我外婆那筆債，二十八萬七，是不是你替我還的。」
車窗降下來。
「不是。」
「你別哄我。」
「不是我。」他說，「這事我查過。錢是從一個私人戶頭匯出去的，匯完第九天，那個戶頭就註銷了。開戶人的身份證信息是真的——那人二〇一九年就沒了。」
巷子裡有隻貓從垃圾桶上跳下來。
「死人給我還的債？」
「死人的戶頭。」他說，「用這個戶頭的人還活著。」
他把手機遞出來。屏幕上是一張銀行流水的翻拍件，最下面一行，匯款附言那一欄，只有四個字。
我湊近了看。
那四個字是——桂芝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