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當年那場火,燒出了兩人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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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他還是沒進門。

  我把兩張紙給他看了。他站在門檻外,就著聲控燈讀,讀得很慢,讀到「你留他一晚就行」那一行,手指在紙邊上停了一下,把紙角捻平了。

  讀完他把紙還給我,兩手垂著。

  「最後一張不在。」

  「嗯。」

  「你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他搖頭。

  我等著他說別的。他沒說。他抬頭看了看工作室的招牌,又看了看巷子深處,轉身走了。走出去七八步,回過頭。

  「明天下午我在城西項目部。」他說,「你要去問誰,我陪你。」

  「不用。」我說,「這事我自己去。」

  他點了下頭,沒堅持。

  ——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師父家。

  老頭子住在文昌閣後頭的老樓里,三層,沒電梯,樓道堆著他從工地上撿回來的舊構件,一層摞一層。他老伴走得早,屋裡只有一張藤椅、一台老電視、半牆的圖紙卷。

  我把信擱在他那張漆掉了皮的方桌上。

  他戴上老花鏡,從頭看到尾,看第二遍的時候把鏡子摘了,湊得很近。

  看完了,他把紙推回來,從桌肚裡摸出旱菸袋。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一半。」我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挪開,給他騰地方,「師父,一九九八年那陣,您在不在城裡。」

  「在。」他把菸絲按進煙鍋,「我在南門修城牆墀頭。那年秋天雨大,工期拖了兩個月。」

  「您去過我家。」

  「天天去。」他劃火柴,火苗晃了一下,「你外婆家離城牆近,中午我在她那兒吃飯,一頓三毛錢,她算我兩毛。」

  我坐直了。

  「那您見過她。」

  老頭子抽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出來。

  「見過。」

  ——

  師父講話不像講故事,一句一句往外蹦,中間隔著長長的空當。他講的時候眼睛不看我,看窗外那棵沒落乾淨葉子的梧桐。

  他說那個女人瘦,臉白得像紙糊的,說話聲音很輕,可是句句都聽得清。

  他說她第一天來的時候是被背進來的。天黑透了,他吃完飯正要走,看見桂芝背著一個人從巷口進來,那人兩條腿在她身後晃。桂芝的頭髮全濕了,貼在臉上,一路上沒停,進了院直接把人放在西屋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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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時候多大歲數。」我問。

  「跟我現在差不多。」他說,「六十不到。她背了三里地。」

  「我要不要搭把手,她說不用,你走吧,這事你別看見。」

  煙鍋里的火明了一下。

  「我就走了。」他說,「我這輩子後悔的事不多,那算一件。我該留下的。」

  ——

  他說那二十六天,桂芝沒讓任何人進西屋。

  她照常出攤,照常扎燈籠,照常在檐下跟街坊聊天。人家問她西屋咋關著門,她說漏雨,堆東西呢。

  「她扎燈籠的錢都填進去了。」師父磕了磕煙鍋,「那年八月十五,戲台那八盞燈是她扎的,工錢兩百四。她一分沒留,全填了那女人的藥費。中秋那天她自己蹲在台階上啃冷饅頭,我看見的。」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指頭壓著褲縫。

  「那孩子呢。」

  「那孩子啊。」老頭子笑了一聲,笑得不像笑,「悶葫蘆一個。我在院裡刨料,他就蹲在旁邊看,看半天不說一個字。我問他叫什麼,他不吭聲。你外婆過來說,別問他,他剛會說話那陣子挨過打。」

  「挨誰的打。」

  「這話你外婆沒說。」他把菸袋在鞋底磕乾淨,「我也沒敢問。」

  屋裡靜了一會兒。老電視沒開,屏幕上映著我們兩個人的影子,一大一小。

  「後來他們走了。」師父說,「來的是兩輛黑車,一大早,巷子都還沒醒。走了以後你外婆病了三天,起不來。我給她抓過藥。」

  ——

  「十歲那年冬天呢。」我問,「信上寫他來過。」

  師父沉了半晌。

  「來過。」

  他說那年臘月,他去桂芝家取一副借去的錛子,走到巷口,看見棗樹底下站著個孩子。個頭躥了不少,穿一件不合身的呢子大衣,領子豎著,站得筆直,像門口那對石鼓。

  他說他當時以為是誰家來串門的娃,就多看了兩眼。孩子的鞋是好鞋,皮的,可是鞋面上全是泥,泥都幹了。

  「從城東走過來的。」師父說,「那得走三個多鐘頭。」

  我沒說話。

  「你外婆端了碗面出來,他蹲在門檻外頭吃。」他說,「吃得特別快,跟餓了三天似的。吃完了他把碗放回去,鞠了個躬。」

  「鞠躬?」

  「鞠躬。」師父點頭,「九十度,跟舊時候拜師那個鞠法一樣。誰教的不知道。」

  「他跟外婆說了什麼。」

  「他說,婆婆,我媽沒了。」

  窗外有個孩子在樓下拍球,一下一下,很響。

  「你外婆問他,是怎麼沒的。」師父說,「他說不知道。他們不讓我看。」

  球聲停了。

  「就這一句。」師父把老花鏡擦了擦,又放下,「完了他就走了。你外婆在門口站著,站到日頭出來。回屋以後,她把那隻碗洗了三遍,擺在碗架最上頭,從那以後誰也不許動。」

  我記得那隻碗。

  青花的,豁了個口,在碗架最頂上那一格,一直擺到她走。我小時候夠不著,長大了夠得著,也沒敢拿下來過——她說那隻碗留著,我問留給誰,她說留給一個要來吃麵的人。

  我一直以為她說的是句糊塗話。

  ——

  我在師父家坐到日頭偏西。

  臨走的時候,我在門口把鞋帶繫上,隨口問了一句。

  「師父,外婆有沒有跟您提過,她替人收著一樣東西。」

  老頭子正端著茶缸往裡走,腳步頓住。

  他背對著我,站了有五六秒。

  「提過一回。」

  我站起來。

  「哪一年。」

  「就她走那年開春。」他說,「我們在戲台底下歇腳,她突然說,秉文,我替人收著個東西,收了二十多年了,我該給出去了。」

  「她說收在哪兒了嗎。」

  師父轉過身。他臉上的褶子在背光里堆得很深,眼睛卻是亮的。

  「她說了半句。」

  我等著。

  「她說,收在——」

  他停下來,手指頭在空里點了兩下,像在點什麼位置,又像是在數什麼。

  「就這兩個字,我記得清清楚楚。」師父把茶缸擱在窗台上,「她說完就咳,咳了半天,咳完把話岔了,說起你的事。我當時沒往心裡去。」

  我扶著門框。

  信上是「收在」,師父聽見的也是「收在」。

  她兩次都停在同一個字上。

  不是沒寫完,是不敢寫完。

  ——

  我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黃了。

  樓道里堆著的舊構件在暗處支棱著影子,我一路摸下去,摸到二樓半,師父在樓上喊了我一聲。

  我抬頭。

  老頭子扒著欄杆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那副老花鏡。

  「勝男。」

  「哎。」

  「那孩子十六歲走的那天,」他說,「你外婆哭了一場。」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

  黑暗裡,他的聲音落下來。

  「她跟我說,這孩子這輩子要栽在'不敢要'這三個字上。」

  「她說,我要是有個孫女,我把她說給他,興許能救回來一個。」

  我站在樓梯拐角,一隻手扶著牆,那牆上的水泥拉毛硌著掌心。

  「那年她還沒接我回來。」

  「沒有。」師父的聲音從上頭落下來,「那年你十二,在城北那個院裡。她那會兒連你姓什麼都不知道——勝男,這話是氣話,你別往深里想。」

  我說好。

  我下了七級台階,聲控燈又被腳步聲打亮。

  我抬起頭。

  「師父,」我說,「那她後來去城北,是隨手挑的我嗎。」

  樓上沒有聲音。

  老頭子把窗台上的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很響。

  「這個,」他說,「你得去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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