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顧家逼離，他擋在門前
城南園子的門比上回開得早。
石鼓上的鳥糞被人擦過，濕的。八點五十五分，看門的老頭把我引進第二進院，指了指東廂的門帘，自己退到廊下去了。
顧世昌坐在裡頭喝茶。
不是上回那種蓋碗，是一隻很舊的白瓷杯，杯沿有一道細縫，用金漆描過。他今天穿的是家常的中式褂子，袖口磨出了毛。
「坐。」
我坐了。桌上擺著兩隻杯子，另一隻是空的，倒扣著。
「喝茶？」
「不喝。」
「那就說事。」
他把倒扣的杯子翻過來，往裡頭倒了半杯，推到我面前。
「人不喝，杯子得擺著。」他說，「規矩。」
我看著那半杯茶。熱氣往上走，散得很快。
顧世昌從旁邊的漆盒裡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複印件。上頭有紅章。
《城西片區房屋徵收暫緩實施名單（第一批）》。
我的眼睛順著那一列門牌號往下走，走到第九行。
丙區七號院落。
我的手在桌沿底下攥了一下。
「你外婆那房子，暫緩了。」顧世昌說，「上禮拜四批的。今天你看見的這張，是正式件。」
「什麼時候公示。」
「下個月。」
「暫緩多久。」
「一年。」他喝了口茶，「一年之後，重新評。」
一年。我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嚼了一遍。一年不長，可比八天長。八天是催告到期的日子，一年是能把三項材料補齊、能把初核走完、能讓那處院子從「在核」變成「在冊」的日子。
我說，謝謝。
「別謝我。」顧世昌把那張紙抽回去，「這個字不是我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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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漆盒裡抽出第二張。
這一張不是複印件，是原件，藍黑墨水，紙邊挺括。
《表決權無期限委託暨受讓優先權放棄確認書》。
委託人一欄：顧鵬。
受託人一欄：顧世昌。
標的：顧鵬名下由其母蘇韻蘅遺囑所遺顧氏集團百分之十一點四股份之全部表決權。
落款日期，上個月二十八號。
那天是我在醫院打點滴的第二天。病房外頭有人壓著嗓子打電話，說了三句話。換我簽。丙區七號加進去。她的事一字不許寫。
我把那張紙看完，看得很慢。看到「蘇韻蘅」三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我頭一回知道他媽的名字。
顧世昌一直在看我。
「他拿他媽留給他的東西，」他說，「換了你外婆留給你的東西。」
我沒抬頭。
「薛小姐，我做這行三十多年，沒見過這麼虧的買賣。」顧世昌把杯子放下，「百分之十一點四的表決權，在董事會上是能翻盤的數。他簽了這一張，往後集團里的任何一件事，他說了都不算。他三十三歲，我七十歲。他等不到我死，他就得看著我把他這些年做的事，一樣一樣改掉。」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那您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顧世昌笑了。他笑起來眼皮更薄，像一層紙壓在上頭。
「因為我不想收。」他說，「這個東西我拿著燙手。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做個交換——我把這張紙還給他，你把另一張簽了。」
第三張紙從漆盒裡出來。
這一張我不用看抬頭就知道是什麼。
我還是看了。《離婚協議書》。甲方顧鵬，乙方薛勝男。第二條：乙方名下丙區七號院落及附屬產權歸乙方所有，甲方不作主張。第五條：雙方自願解除婚姻關係，互不追究。
條款抄的是外婆寫的那份。一字不差。
我把紙翻到最後一頁。
甲方簽名欄里，「顧鵬」兩個字已經寫好了。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
「月」字旁。第一筆。
起初那份《婚前財產協議書》上，他簽的「鵬」，月字旁第一筆是一道豎撇，起筆重，收筆往裡勾。那張紙我一直收在老宅堂屋的抽屜里，我看過不下三十遍。
這一張上的「鵬」，月字旁第一筆是一道豎。直的。
我把手從紙上收回來。
「顧先生。」我說，「您太太當年，是不是也簽過這樣一張紙。」
屋裡靜得能聽見廊下鳥籠里的動靜。
顧世昌握著杯子的那隻手，拇指在杯沿那道金漆上來回蹭。蹭了三下，停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把腰挺直了，「一九九八年秋天，蘇女士從我外婆家檐下被您接回來，兩輛黑車。回來以後送去城郊。您太太的字，那兩年是不是也有人替她寫過。」
他把杯子放下。放得很輕，可是碟子還是響了一聲。
「夠了。」
「這兩個字我上個月在三十六層聽過一回。」我說，「那回您是拿它壓顧慧蘭，這回是壓我。顧先生，我這人手笨，只會一樣活兒——看一樣東西是真的還是補的。補的東西外頭可以做得比真的還平，但是一上手就露。您這張紙上頭的字，做舊做得不到家。」
顧世昌的眼睛慢慢抬起來。
那一刻他臉上沒有生氣，也沒有羞。他看我的樣子，像在看一堵牆。看這堵牆什麼地方酥了，什麼地方還能撐。
「你不簽。」
「我不簽。」
「那房子你就一年後再評。」他說，「評的時候我不插手，也不幫你。」
「本來也沒指望您幫。」
「我幫過。」他說，「上個禮拜一那個評審會，姓黃的沒能一票否掉，是因為有人在會前打了個電話。」
我的手指頓了一下。
「您為什麼。」
顧世昌沒答。他從袖子裡摸出一串珠子，是上回那串小葉紫檀，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收回去。
「下禮拜一，顧家開理事會。」他說，「顧氏這些年是家族理事會加董事會兩層，理事會只管一件事——姓顧的人的事。這段婚姻是姓顧的人的事。」
「所以呢。」
「所以你簽，就是你自己的選擇，體面。」顧世昌說，「你不簽，那就上會。上會以後，站在那屋子中間說話的人不是你，是他。他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了，一張嘴，對著十六個人。」
他把那份離婚協議往我這邊推。
「你考慮三天。」
我站起來。
我沒接那張紙，也沒把它推回去。我把椅子往裡推正，推到跟桌沿平齊——我在別人家幹活養出來的習慣，走的時候東西要歸位。
走到門帘那兒，我回頭。
東廂的窗外是正堂的山牆。上回壽宴我在這面牆前頭說過話。墀頭那一塊，起鹼起到第三層磚，白花花的一片，像人身上的癬。
「顧先生。」我說，「您這面牆，上回我說過鏟了才算數。」
他沒回頭。
「我今天再補一句。」我說，「鏟不鏟是您的事。但是您別拿糊牆的那套水泥，往您兒子身上抹。他不是牆，他是梁。梁蛀了，整間屋子塌。」
——
出園門的時候是九點四十。
太陽已經很高。石鼓上那攤擦過的濕印子幹了，留下一圈白邊。
我往巷口走，走了二十來步，聽見後頭有皮鞋聲。
陳秘書追上來，手裡托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薛小姐。」
「我不簽。」
「顧先生知道。」他把信封遞過來，「他讓我把這個給您。」
「這是什麼。」
「他說，您帶回去看，看完想撕想燒都行，就是別扔在他家院子裡。」
我接了。信封沒封口，我當場抽出來。
還是那份《離婚協議書》，一式兩份中的另一份。
甲方簽名欄上，「顧鵬」兩個字。
跟剛才那張，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的意思是——寫這兩張的，是同一隻手，一筆一划，連「鵬」字最後那一鉤收的位置都在一個地方。
人的手不是印章。同一個人簽兩回名，永遠差那麼一點。
我把兩張紙的記憶在腦子裡疊起來，嚴絲合縫。
嚴絲合縫就是最大的問題。
我站在城南的巷口，太陽照在紙上，白得晃眼。
我把紙折好，塞進工裝褲最裡層那個兜——那個兜里已經有一張便簽，折了七道，邊都毛了，上頭寫著「下回煮少點水」。
兩張紙挨在一起。
我掏出手機，給顧鵬打電話。
關機。
第二個電話我打給了羅芮。
響到第五聲她接了，那頭很吵，像是在工地。
「薛師傅？」
「顧鵬在哪兒。」
那頭靜了兩秒，風聲呼呼的。
「你還不知道啊。」羅芮說，「今天早上八點，公示牌換了。城西項目負責人那一欄，磨掉了。」
石鼓上的鳥糞被人擦過，濕的。八點五十五分，看門的老頭把我引進第二進院，指了指東廂的門帘，自己退到廊下去了。
顧世昌坐在裡頭喝茶。
不是上回那種蓋碗，是一隻很舊的白瓷杯，杯沿有一道細縫，用金漆描過。他今天穿的是家常的中式褂子，袖口磨出了毛。
「坐。」
我坐了。桌上擺著兩隻杯子，另一隻是空的，倒扣著。
「喝茶？」
「不喝。」
「那就說事。」
他把倒扣的杯子翻過來，往裡頭倒了半杯，推到我面前。
「人不喝，杯子得擺著。」他說，「規矩。」
我看著那半杯茶。熱氣往上走，散得很快。
顧世昌從旁邊的漆盒裡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複印件。上頭有紅章。
《城西片區房屋徵收暫緩實施名單（第一批）》。
我的眼睛順著那一列門牌號往下走，走到第九行。
丙區七號院落。
我的手在桌沿底下攥了一下。
「你外婆那房子，暫緩了。」顧世昌說，「上禮拜四批的。今天你看見的這張，是正式件。」
「什麼時候公示。」
「下個月。」
「暫緩多久。」
「一年。」他喝了口茶，「一年之後，重新評。」
一年。我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嚼了一遍。一年不長，可比八天長。八天是催告到期的日子，一年是能把三項材料補齊、能把初核走完、能讓那處院子從「在核」變成「在冊」的日子。
我說，謝謝。
「別謝我。」顧世昌把那張紙抽回去，「這個字不是我簽的。」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他從漆盒裡抽出第二張。
這一張不是複印件，是原件，藍黑墨水，紙邊挺括。
《表決權無期限委託暨受讓優先權放棄確認書》。
委託人一欄：顧鵬。
受託人一欄：顧世昌。
標的：顧鵬名下由其母蘇韻蘅遺囑所遺顧氏集團百分之十一點四股份之全部表決權。
落款日期，上個月二十八號。
那天是我在醫院打點滴的第二天。病房外頭有人壓著嗓子打電話，說了三句話。換我簽。丙區七號加進去。她的事一字不許寫。
我把那張紙看完，看得很慢。看到「蘇韻蘅」三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我頭一回知道他媽的名字。
顧世昌一直在看我。
「他拿他媽留給他的東西，」他說，「換了你外婆留給你的東西。」
我沒抬頭。
「薛小姐，我做這行三十多年，沒見過這麼虧的買賣。」顧世昌把杯子放下，「百分之十一點四的表決權，在董事會上是能翻盤的數。他簽了這一張，往後集團里的任何一件事，他說了都不算。他三十三歲，我七十歲。他等不到我死，他就得看著我把他這些年做的事，一樣一樣改掉。」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那您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顧世昌笑了。他笑起來眼皮更薄，像一層紙壓在上頭。
「因為我不想收。」他說，「這個東西我拿著燙手。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做個交換——我把這張紙還給他，你把另一張簽了。」
第三張紙從漆盒裡出來。
這一張我不用看抬頭就知道是什麼。
我還是看了。《離婚協議書》。甲方顧鵬，乙方薛勝男。第二條：乙方名下丙區七號院落及附屬產權歸乙方所有，甲方不作主張。第五條：雙方自願解除婚姻關係，互不追究。
條款抄的是外婆寫的那份。一字不差。
我把紙翻到最後一頁。
甲方簽名欄里，「顧鵬」兩個字已經寫好了。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
「月」字旁。第一筆。
起初那份《婚前財產協議書》上，他簽的「鵬」，月字旁第一筆是一道豎撇，起筆重，收筆往裡勾。那張紙我一直收在老宅堂屋的抽屜里，我看過不下三十遍。
這一張上的「鵬」，月字旁第一筆是一道豎。直的。
我把手從紙上收回來。
「顧先生。」我說，「您太太當年，是不是也簽過這樣一張紙。」
屋裡靜得能聽見廊下鳥籠里的動靜。
顧世昌握著杯子的那隻手，拇指在杯沿那道金漆上來回蹭。蹭了三下，停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把腰挺直了，「一九九八年秋天，蘇女士從我外婆家檐下被您接回來，兩輛黑車。回來以後送去城郊。您太太的字，那兩年是不是也有人替她寫過。」
他把杯子放下。放得很輕，可是碟子還是響了一聲。
「夠了。」
「這兩個字我上個月在三十六層聽過一回。」我說，「那回您是拿它壓顧慧蘭，這回是壓我。顧先生，我這人手笨，只會一樣活兒——看一樣東西是真的還是補的。補的東西外頭可以做得比真的還平，但是一上手就露。您這張紙上頭的字，做舊做得不到家。」
顧世昌的眼睛慢慢抬起來。
那一刻他臉上沒有生氣，也沒有羞。他看我的樣子，像在看一堵牆。看這堵牆什麼地方酥了，什麼地方還能撐。
「你不簽。」
「我不簽。」
「那房子你就一年後再評。」他說，「評的時候我不插手，也不幫你。」
「本來也沒指望您幫。」
「我幫過。」他說，「上個禮拜一那個評審會，姓黃的沒能一票否掉，是因為有人在會前打了個電話。」
我的手指頓了一下。
「您為什麼。」
顧世昌沒答。他從袖子裡摸出一串珠子，是上回那串小葉紫檀，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收回去。
「下禮拜一，顧家開理事會。」他說，「顧氏這些年是家族理事會加董事會兩層，理事會只管一件事——姓顧的人的事。這段婚姻是姓顧的人的事。」
「所以呢。」
「所以你簽，就是你自己的選擇，體面。」顧世昌說，「你不簽，那就上會。上會以後，站在那屋子中間說話的人不是你，是他。他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了，一張嘴，對著十六個人。」
他把那份離婚協議往我這邊推。
「你考慮三天。」
我站起來。
我沒接那張紙，也沒把它推回去。我把椅子往裡推正，推到跟桌沿平齊——我在別人家幹活養出來的習慣，走的時候東西要歸位。
走到門帘那兒，我回頭。
東廂的窗外是正堂的山牆。上回壽宴我在這面牆前頭說過話。墀頭那一塊，起鹼起到第三層磚，白花花的一片，像人身上的癬。
「顧先生。」我說，「您這面牆，上回我說過鏟了才算數。」
他沒回頭。
「我今天再補一句。」我說，「鏟不鏟是您的事。但是您別拿糊牆的那套水泥，往您兒子身上抹。他不是牆，他是梁。梁蛀了，整間屋子塌。」
——
出園門的時候是九點四十。
太陽已經很高。石鼓上那攤擦過的濕印子幹了，留下一圈白邊。
我往巷口走，走了二十來步，聽見後頭有皮鞋聲。
陳秘書追上來，手裡托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薛小姐。」
「我不簽。」
「顧先生知道。」他把信封遞過來，「他讓我把這個給您。」
「這是什麼。」
「他說，您帶回去看，看完想撕想燒都行，就是別扔在他家院子裡。」
我接了。信封沒封口，我當場抽出來。
還是那份《離婚協議書》，一式兩份中的另一份。
甲方簽名欄上，「顧鵬」兩個字。
跟剛才那張，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的意思是——寫這兩張的，是同一隻手，一筆一划，連「鵬」字最後那一鉤收的位置都在一個地方。
人的手不是印章。同一個人簽兩回名，永遠差那麼一點。
我把兩張紙的記憶在腦子裡疊起來，嚴絲合縫。
嚴絲合縫就是最大的問題。
我站在城南的巷口，太陽照在紙上，白得晃眼。
我把紙折好，塞進工裝褲最裡層那個兜——那個兜里已經有一張便簽，折了七道，邊都毛了，上頭寫著「下回煮少點水」。
兩張紙挨在一起。
我掏出手機，給顧鵬打電話。
關機。
第二個電話我打給了羅芮。
響到第五聲她接了，那頭很吵，像是在工地。
「薛師傅？」
「顧鵬在哪兒。」
那頭靜了兩秒，風聲呼呼的。
「你還不知道啊。」羅芮說，「今天早上八點，公示牌換了。城西項目負責人那一欄，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