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評論區的刀，比拆房還狠
那篇長文寫了六千字，配了九張圖。
圖里有我從黑車上下來的背影，有那棟江邊的樓，有戲台新補的木料被放大到看得見刨痕。它說我「半路出家」，說我「新做舊」，說藻井那一角「根本不是老形制，是拿電刨走了個樣子」，說那位九十歲的老太太「是找來的群演」。
評論區一夜之間翻了個面。
【果然。真匠人哪有這麼會擺拍。】
【那雙手是化妝師畫的吧，指甲縫的灰都上鏡。】
【消費你奶奶。你奶奶要是知道，得從墳里坐起來。】
最後那條，我看了三遍。
手機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白慘慘的一片。我把手機扣在被子上，屋裡立刻黑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街道打來電話，語氣客氣得發虛，說開放日「要不先緩一緩」。九點，攝製組的製片說這兩天先不進場了，「等輿情穩一穩」。十點，有人翻出師父沒有修復資質證，把他七十歲的人掛在網上，配了一行字：「野路子帶野路子。」
我把手機關了靜音，往包里一塞，去了戲台。
台前照舊圍著人，只是這回，看的眼神不一樣了。
我從料堆里搬了兩樣東西出來，擺在台口的長條凳上。
左邊那件，是被撬壞的那攢斗拱的舊構件，斷口不平，木紋里嵌著經年的黑。右邊那件，是我這幾天補的新昂，樟木乾料，榫頭剛出。
我把鑿子往凳上一橫。
「誰說我拿電刨走樣子的，」我說，「上來摸。」
沒人動。
「手上來。」我把那件新昂推到凳沿，「摸榫肩，看是不是一刀切平。電刨走出來的面，光得發滑，手指過去打不住；手推刨的面，逆著摸有阻，順著摸有綹。摸不出來的，我教。」
一個穿短袖的年輕人擠出來，說他就是發帖那幫人里的，他要摸。
我說好。
他伸手，指腹在榫肩上來回蹭。蹭了兩遍，又蹭第三遍。他把手抽回去，在褲子上擦了擦。
「……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你說給他們聽。」
他嘴張了張，臉漲紅了。
「新的這個，」他聲音發悶，「有一道一道的，跟老的那個斷口裡頭，一個感覺。」
我把鑿子收起來。
「手藝不在嘴上。」我說，「在這上頭。」
我轉身上台，跪下去繼續放線。身後有幾十個手機舉起來，快門聲像雨點砸在鐵皮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天下午，圍觀的人開始幫著遞料。有個大嬸提了一保溫桶綠豆湯上來，擱在台階上，誰渴誰舀。
網上沒這麼容易。
現場的照片傳上去，只撈回來一小片浪。那篇長文照舊掛在最上頭，底下一條新的頂了上來：【擺拍二次現場，敬業。】
收工回工作室，天已經黑了。我沒開大燈，只擰亮操作台那一盞。玻璃板底下那張便簽，字跡被燈照得發白。
我又刷開手機。
那篇長文，點不開了。
頁面白著，正中間四個小字：內容不存在。
我退出去，刷新。熱評第二那條「消費你奶奶」，沒了。第三條，也沒了。我一條一條往下翻，最狠的那些，一個接一個地空出位置，像被人從中間抽走了骨頭。
我盯著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白天巷口停過的那輛黑車，玻璃是暗的，我看過去它就走了。
工作室門口的聲控燈「啪」地亮了。
木門上那塊玻璃，映出一個人影。站著，沒敲門。
我把鑿子倒過來握在手裡，走過去，拉開門。
顧鵬站在聲控燈下。外套搭在小臂上，襯衫袖口卷到肘彎，頭髮被夜風吹翻了一綹。他眼底那圈青比上回更深，像用鉛筆來回塗過。
「站多久了。」
「剛到。」
燈是感應的。我進屋那會兒它亮過一次，滅掉要三分鐘。他這一聲「剛到」，短得像塊被鋸掉的余料。
我側身讓開。他進來，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從懷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擱在操作台上。
我沒去看紙袋。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那一頁白底黑字還在——內容不存在。
「你刪的。」
他沒接。手在袋口按了一下，紙發出乾燥的響。
「顧鵬。」我把手機拍在檯面上，「我問你話。」
「嗯。」
一個字。他連辯都懶得辯。
我心裡那口氣堵著，往上頂。這些天我一個人在台口擺殘件讓人上手摸，摸到那個小伙子臉紅脖子粗；我在網上一個字沒寫，就是不想讓人說我靠嘴。現在他一通電話，帖子沒了，評論沒了，最狠那幾條像被人從中間抽掉了骨頭。
「你知道明天他們會怎麼說嗎。」
他抬眼。
「他們會說，看，動手刪了。」我一字一頓，「刪得越乾淨，越像他們說的那樣——她背後有人。你替我把嘴堵上，等於替他們把證據坐實了。」
屋裡安靜下來。燈管嗡嗡地響。
他站在操作台那頭，視線往下落。玻璃板底下那張便簽壓得平平的，字被燈照得發白：下回煮少點水。
他看了兩秒，喉結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恢復。」我說。
「勝男——」
「全恢復。」我把手指按在檯面上，「包括罵我消費我奶奶那條。」
他看著我。那種眼神我在戲台上見過——落架前驗梁，敲下去，聽聲。
然後他掏出手機，走到門邊，背對我，說了三句話。第三句是：「全恢復。一條別動。」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塞回兜里，回身。
「刪的時候沒想這麼多。」他說。
這是他第二回解釋。上一回是那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把鑿子放回架上。這話我接不住，也不想接。
「袋子裡是什麼。」
他抽出一沓列印件，攤開在操作台上，用兩隻手把紙抹平。虎口那塊舊繭刮過紙面，沙沙的。
第一頁是帳號列表。四十多個，頭像各式各樣，有花，有貓，有風景。往下看——註冊時間擠在同一個星期里，發帖時間差在三分鐘之內，轉發那篇六千字長文用的一模一樣的文案，連標點都不換。
第二頁是那位「實名爆料人」。往前翻他的動態，半年前在給樓盤開盤打卡。
第三頁只有一行：付款方查不到，中間過了三道。
「這些不是路人。」顧鵬說，「是買的。」
我把紙一張一張翻過去，指腹在紙邊上刮，刮出白印。
「多少錢。」
「不多。」他停了停，「比一根樟木料便宜。」
我笑了一下。笑完鼻子發酸。
那些話，那些「消費你奶奶」，那些「你奶奶要從墳里坐起來」——原來一條能稱斤論兩地買，比我一根乾料還便宜。
「查得到是誰買的嗎。」
「在查。」
又是這三個字。他這些天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他三天沒回來，辦公室的燈亮到四點，羅芮那張嘴什麼都往外漏。
我把列印件收攏，扣在檯面上。
「顧鵬。」
「嗯。」
「以後這種事，先告訴我。」我看著他，「你替我刪，是護我；你不告訴我，是當我扛不住。這兩樣不一樣。」
他的下頜繃了一下。
「我扛得住。」我說，「我從台口擺殘件那天起就在扛。你要真想幫我，把這個給我。」我把手掌按在那沓紙上，「這個比刪帖有用。」
他伸手，把那沓紙往我這邊推了半寸。
「給你了。」
外頭起風了，捲簾門被吹得咣當一聲。
他去把門插上。回來的時候，視線又掃過玻璃板底下那張便簽。這回他站得久了一點。
「手怎麼樣。」他忽然問。
「什麼手。」
「燙的那道。」
我把左手背翻過來。紅痕退了，剩一條淡的，摸上去有點硬。
他沒伸手，也沒說別的，只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
「走了。」
「不吃點東西？」
我這話是自己冒出來的，說完就想把它按回去。
他在門口頓了半步。
「改天。」
我送他到巷口。夜裡霧氣重，路燈罩著一圈毛邊。他上了那輛暗窗的黑車，車燈划過牆面，把滿牆的舊廣告紙照得發黃。
我在巷口站著，等車尾燈拐過去。
對面那棟六層的舊樓，頂上有一點紅光，亮了一下，滅了。
抽菸的吧，我想。
第二天早上，那篇六千字的長文回來了，熱評第一還是那條「消費你奶奶」。底下多出一條新的：
【怎麼又活了？昨晚不是刪了嗎？】
再往下——
【刪完又放回來，這操作看不懂。】
我把手機扣在台上，往手心裡啐了口氣，抄起刨子。
刨花卷出來，一條一條落在腳背上。
這些話我一句不刪，一句不回。等戲台那攢斗拱的昂裝上去，我請他們都來摸。
刨到第七下，手機在檯面上震了一下。
陌生號。是羅芮。
【顧總昨晚十點半在你那兒？】
我把刨子停下來，手還壓在木料上。
昨晚十點半，巷子裡除了我和他，沒有第三個人。
圖里有我從黑車上下來的背影，有那棟江邊的樓，有戲台新補的木料被放大到看得見刨痕。它說我「半路出家」，說我「新做舊」，說藻井那一角「根本不是老形制，是拿電刨走了個樣子」，說那位九十歲的老太太「是找來的群演」。
評論區一夜之間翻了個面。
【果然。真匠人哪有這麼會擺拍。】
【那雙手是化妝師畫的吧，指甲縫的灰都上鏡。】
【消費你奶奶。你奶奶要是知道，得從墳里坐起來。】
最後那條，我看了三遍。
手機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白慘慘的一片。我把手機扣在被子上，屋裡立刻黑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街道打來電話，語氣客氣得發虛，說開放日「要不先緩一緩」。九點，攝製組的製片說這兩天先不進場了，「等輿情穩一穩」。十點，有人翻出師父沒有修復資質證，把他七十歲的人掛在網上，配了一行字：「野路子帶野路子。」
我把手機關了靜音，往包里一塞，去了戲台。
台前照舊圍著人，只是這回，看的眼神不一樣了。
我從料堆里搬了兩樣東西出來，擺在台口的長條凳上。
左邊那件，是被撬壞的那攢斗拱的舊構件，斷口不平，木紋里嵌著經年的黑。右邊那件，是我這幾天補的新昂，樟木乾料，榫頭剛出。
我把鑿子往凳上一橫。
「誰說我拿電刨走樣子的，」我說，「上來摸。」
沒人動。
「手上來。」我把那件新昂推到凳沿，「摸榫肩，看是不是一刀切平。電刨走出來的面，光得發滑，手指過去打不住；手推刨的面，逆著摸有阻，順著摸有綹。摸不出來的，我教。」
一個穿短袖的年輕人擠出來，說他就是發帖那幫人里的，他要摸。
我說好。
他伸手，指腹在榫肩上來回蹭。蹭了兩遍，又蹭第三遍。他把手抽回去，在褲子上擦了擦。
「……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你說給他們聽。」
他嘴張了張，臉漲紅了。
「新的這個，」他聲音發悶，「有一道一道的，跟老的那個斷口裡頭，一個感覺。」
我把鑿子收起來。
「手藝不在嘴上。」我說，「在這上頭。」
我轉身上台，跪下去繼續放線。身後有幾十個手機舉起來，快門聲像雨點砸在鐵皮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天下午，圍觀的人開始幫著遞料。有個大嬸提了一保溫桶綠豆湯上來，擱在台階上，誰渴誰舀。
網上沒這麼容易。
現場的照片傳上去，只撈回來一小片浪。那篇長文照舊掛在最上頭，底下一條新的頂了上來：【擺拍二次現場，敬業。】
收工回工作室，天已經黑了。我沒開大燈，只擰亮操作台那一盞。玻璃板底下那張便簽，字跡被燈照得發白。
我又刷開手機。
那篇長文，點不開了。
頁面白著，正中間四個小字：內容不存在。
我退出去，刷新。熱評第二那條「消費你奶奶」，沒了。第三條，也沒了。我一條一條往下翻，最狠的那些，一個接一個地空出位置，像被人從中間抽走了骨頭。
我盯著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白天巷口停過的那輛黑車，玻璃是暗的，我看過去它就走了。
工作室門口的聲控燈「啪」地亮了。
木門上那塊玻璃，映出一個人影。站著，沒敲門。
我把鑿子倒過來握在手裡，走過去，拉開門。
顧鵬站在聲控燈下。外套搭在小臂上，襯衫袖口卷到肘彎，頭髮被夜風吹翻了一綹。他眼底那圈青比上回更深，像用鉛筆來回塗過。
「站多久了。」
「剛到。」
燈是感應的。我進屋那會兒它亮過一次，滅掉要三分鐘。他這一聲「剛到」，短得像塊被鋸掉的余料。
我側身讓開。他進來，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從懷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擱在操作台上。
我沒去看紙袋。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那一頁白底黑字還在——內容不存在。
「你刪的。」
他沒接。手在袋口按了一下，紙發出乾燥的響。
「顧鵬。」我把手機拍在檯面上，「我問你話。」
「嗯。」
一個字。他連辯都懶得辯。
我心裡那口氣堵著，往上頂。這些天我一個人在台口擺殘件讓人上手摸，摸到那個小伙子臉紅脖子粗；我在網上一個字沒寫，就是不想讓人說我靠嘴。現在他一通電話，帖子沒了，評論沒了，最狠那幾條像被人從中間抽掉了骨頭。
「你知道明天他們會怎麼說嗎。」
他抬眼。
「他們會說，看，動手刪了。」我一字一頓，「刪得越乾淨，越像他們說的那樣——她背後有人。你替我把嘴堵上，等於替他們把證據坐實了。」
屋裡安靜下來。燈管嗡嗡地響。
他站在操作台那頭，視線往下落。玻璃板底下那張便簽壓得平平的，字被燈照得發白：下回煮少點水。
他看了兩秒，喉結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恢復。」我說。
「勝男——」
「全恢復。」我把手指按在檯面上，「包括罵我消費我奶奶那條。」
他看著我。那種眼神我在戲台上見過——落架前驗梁，敲下去，聽聲。
然後他掏出手機，走到門邊，背對我，說了三句話。第三句是：「全恢復。一條別動。」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塞回兜里，回身。
「刪的時候沒想這麼多。」他說。
這是他第二回解釋。上一回是那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把鑿子放回架上。這話我接不住，也不想接。
「袋子裡是什麼。」
他抽出一沓列印件，攤開在操作台上，用兩隻手把紙抹平。虎口那塊舊繭刮過紙面，沙沙的。
第一頁是帳號列表。四十多個，頭像各式各樣，有花，有貓，有風景。往下看——註冊時間擠在同一個星期里，發帖時間差在三分鐘之內，轉發那篇六千字長文用的一模一樣的文案，連標點都不換。
第二頁是那位「實名爆料人」。往前翻他的動態，半年前在給樓盤開盤打卡。
第三頁只有一行：付款方查不到，中間過了三道。
「這些不是路人。」顧鵬說，「是買的。」
我把紙一張一張翻過去，指腹在紙邊上刮，刮出白印。
「多少錢。」
「不多。」他停了停，「比一根樟木料便宜。」
我笑了一下。笑完鼻子發酸。
那些話，那些「消費你奶奶」，那些「你奶奶要從墳里坐起來」——原來一條能稱斤論兩地買，比我一根乾料還便宜。
「查得到是誰買的嗎。」
「在查。」
又是這三個字。他這些天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他三天沒回來，辦公室的燈亮到四點，羅芮那張嘴什麼都往外漏。
我把列印件收攏，扣在檯面上。
「顧鵬。」
「嗯。」
「以後這種事，先告訴我。」我看著他，「你替我刪，是護我；你不告訴我，是當我扛不住。這兩樣不一樣。」
他的下頜繃了一下。
「我扛得住。」我說，「我從台口擺殘件那天起就在扛。你要真想幫我，把這個給我。」我把手掌按在那沓紙上，「這個比刪帖有用。」
他伸手，把那沓紙往我這邊推了半寸。
「給你了。」
外頭起風了，捲簾門被吹得咣當一聲。
他去把門插上。回來的時候，視線又掃過玻璃板底下那張便簽。這回他站得久了一點。
「手怎麼樣。」他忽然問。
「什麼手。」
「燙的那道。」
我把左手背翻過來。紅痕退了，剩一條淡的，摸上去有點硬。
他沒伸手，也沒說別的，只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
「走了。」
「不吃點東西？」
我這話是自己冒出來的，說完就想把它按回去。
他在門口頓了半步。
「改天。」
我送他到巷口。夜裡霧氣重，路燈罩著一圈毛邊。他上了那輛暗窗的黑車，車燈划過牆面，把滿牆的舊廣告紙照得發黃。
我在巷口站著，等車尾燈拐過去。
對面那棟六層的舊樓，頂上有一點紅光，亮了一下，滅了。
抽菸的吧，我想。
第二天早上，那篇六千字的長文回來了，熱評第一還是那條「消費你奶奶」。底下多出一條新的：
【怎麼又活了？昨晚不是刪了嗎？】
再往下——
【刪完又放回來，這操作看不懂。】
我把手機扣在台上，往手心裡啐了口氣，抄起刨子。
刨花卷出來，一條一條落在腳背上。
這些話我一句不刪，一句不回。等戲台那攢斗拱的昂裝上去，我請他們都來摸。
刨到第七下，手機在檯面上震了一下。
陌生號。是羅芮。
【顧總昨晚十點半在你那兒？】
我把刨子停下來，手還壓在木料上。
昨晚十點半，巷子裡除了我和他，沒有第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