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戲台一動工，鏡頭就對準了她
圍擋一片一片往下卸，鐵皮碰在青石台基上，噹噹地響。
戲台露出來了。日頭剛爬過東邊的馬頭牆，光斜著切進來，藻井那一角新補的木料還是淺的，和四周發黑的老料錯著色，像一塊補丁。
街道來了兩個人，文保所來了一個，師父蹲在台基邊抽旱菸。林知遠也在，卷著一筒圖紙站在台口，看見我，把圖紙往上舉了舉。
外請的施工隊站在另一邊。領頭的姓馬，五十來歲，肚子把工裝撐得溜圓。他上下看了我一眼。
「這就是掌尺的師傅？」
台上台下靜了一瞬。
「薛勝男。」我把工具包往台板上一放，「古建築修復。」
「姑娘家。」馬工笑，「落架這活兒，一根梁三百來斤。」
我沒搭這話。我抽出鑿子，反手握著，用鑿柄從西邊第一根檁條敲過去。
咚。咚。咚。
到第三根，聲音變了。前兩根是悶實的，這根發空，尾音散，像敲一隻沒底的瓮。
「這根不能落。」我說，「得先取樣。」
馬工湊過來敲了兩下。「實的。外皮好好的。」
「外皮當然好。」我從包里翻出手搖鑽，「借你的人搭個凳。」
有人搬了條凳過來。我上去，在梁的隱蔽面鑽了一個小孔，退出鑽頭，木屑落在掌心。
我捻了一下。
粉。不是屑，是粉，一捻就散，帶著一股霉甜味。
我把手攤開，往下遞。馬工伸手蘸了一點，在指腹上搓開，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芯子空了。」我說，「你要真按你的法子落架，這根梁半路斷，底下站的是你的人。」
台下沒人說話。文保所那位掏出本子記。
「藻井那角，」我接著說，「撬掉的不是裝飾，是一攢斗拱，缺了昂和耍頭。補，得照老形制補，一榫一卯，樟木乾料。誰要是給我拿機制貨來充，我當場砸了。」
馬工把煙摁滅在鞋底上，沖我拱了下手。「薛師傅，你說怎麼幹。」
日頭再高一點的時候，圍觀的街坊多起來了。有人搬了小馬扎坐在台階下，有人拎著菜籃子站著看。
我跪在台板上放線，一根墨斗從東頭彈到西頭，「啪」一聲，一道烏黑的直線釘在木上。
背後有人「咦」了一聲。
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擠到前排，扶著台沿，眯著眼看我。
「你敲梁那個樣子——」她聲音發抖，「跟薛婆婆一個樣。」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我的手停在墨斗上。
「薛桂芝。」她說，「住東巷口那個，扎燈籠的。你是她……」
「我是她孫女。」
老太太的手在台沿上拍了兩下。「我說呢。當年這台上唱戲，檐口那一溜燈籠，全是你奶奶扎的。八月十五唱《打金枝》，八盞，紅的。」
人群里有人接：「對，紅的！我小時候還撿過掉下來的穗子。」
我抬起頭。
戲台檐角上那幾隻鐵鉤還在，鏽成了褐色，空著。
我沒說話，低頭把墨線又彈了一遍。第二道線壓在第一道上，嚴絲合縫。
林知遠蹲下來，替我按住線頭。
「你行的。」他說得很輕。
中午收工，我從台上下來，肩膀僵得抬不起。巷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玻璃是暗的。我看過去，它就開走了，尾燈在牆根上抹了一道紅。
我把工具收進包，抬頭，才看見台前一直架著個三腳架。
架子後面站著個小伙子，戴鴨舌帽，捧著手機屏幕，眼睛都直了。
「薛老師。」他把屏幕轉過來，「你看看這個。」
屏幕右上角，一行小小的數字在跳。
在線人數：五萬八千三百。
還在往上走。
第二天早上，那段視頻在網上炸了。
小伙子把直播剪成了三分多鐘：我敲梁、鑽孔、攤開一掌木粉，馬工搓著手指臉色發白，最後一幀停在墨斗彈線那「啪」的一聲。標題他起的——《九十歲老太太一句話，認出了她》。
我不玩這些。是師父打電話告訴我的，他嗓門大得手機發麻。
「你那個啥，視頻，一千二百萬了！」
「什麼一千二百萬。」
「看的人！」
我到工作室的時候，捲簾門口站了四個人。兩個是來訂活的，一個老式家具要修榫，一個自家老宅的門簪劈了；一個是文保所的，來送樣式檔案；還有一個背著相機，說是市里報紙的。
我把捲簾門拉上去，灰撲了一臉。
「我這兒就一張操作台。」我說，「要看就進來看，別踩那堆料。」
上午街道來了電話，說想在戲台辦個「公眾開放日」，讓我講兩句。中午攝製組也來了，就是預付款條件里那家——他們要拍紀錄片，說好的公開署名，如今鏡頭想跟滿全程。
下午師父被記者圍在台基邊上。人家問他「薛師傅是您帶的吧」，他把旱菸往鞋底一磕。
「我教她認料。別的都是她自己練的。」
記者又問：「您覺得她手藝怎麼樣。」
老頭子嘴一撇：「湊合。」
轉過身，他蹲下去看那根取樣的梁，用袖口在眼角上抹了一下，抹得很快。
有人開始叫我「薛老師」。第一次聽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眼身後，以為在叫別人。
傍晚人散了，我一個人回工作室。燈管嗡嗡地響，木牌在門口晃。
我把那張便簽從褲兜最里那層掏出來，攤在操作台的玻璃板底下，壓平。
下回煮少點水。
玻璃冰涼。我用手掌把它按了一會兒。
夜裡躺下，我翻了翻那條視頻。
底下幾萬條留言。有人說「手真好看」，有人說「這才叫非遺」，有人問戲台修好了什麼時候能進去看。老太太那一句「跟薛婆婆一個樣」被人剪成了短片，配了字幕，轉了一遍又一遍。
外婆走的時候，巷子裡來送的人不到十個。她扎了一輩子燈籠，沒人叫過她一聲師傅。
往下翻，風向變了。
有一條被頂到很高：
【笑死，誰給她拉的贊助？這機位這打光，普通匠人有這待遇？】
再往下：
【昨天親眼看見她從一輛黑色賓利上下來的，就在城西巷口。】
底下跟了三十多條「求實錘」。
我坐起來。
熱評第一被換掉了。新的第一是一篇長文，標題黑黢黢地壓在屏幕上——
《所謂「非遺少女」：一場包裝出來的表演》
我點開。
第一行字是：
先問一句，一個自稱租不起房的修復師，怎麼住得起江邊二十九層的江景房？
戲台露出來了。日頭剛爬過東邊的馬頭牆，光斜著切進來，藻井那一角新補的木料還是淺的，和四周發黑的老料錯著色，像一塊補丁。
街道來了兩個人，文保所來了一個，師父蹲在台基邊抽旱菸。林知遠也在，卷著一筒圖紙站在台口，看見我，把圖紙往上舉了舉。
外請的施工隊站在另一邊。領頭的姓馬，五十來歲，肚子把工裝撐得溜圓。他上下看了我一眼。
「這就是掌尺的師傅？」
台上台下靜了一瞬。
「薛勝男。」我把工具包往台板上一放，「古建築修復。」
「姑娘家。」馬工笑，「落架這活兒，一根梁三百來斤。」
我沒搭這話。我抽出鑿子，反手握著，用鑿柄從西邊第一根檁條敲過去。
咚。咚。咚。
到第三根，聲音變了。前兩根是悶實的，這根發空，尾音散，像敲一隻沒底的瓮。
「這根不能落。」我說，「得先取樣。」
馬工湊過來敲了兩下。「實的。外皮好好的。」
「外皮當然好。」我從包里翻出手搖鑽，「借你的人搭個凳。」
有人搬了條凳過來。我上去，在梁的隱蔽面鑽了一個小孔，退出鑽頭，木屑落在掌心。
我捻了一下。
粉。不是屑，是粉，一捻就散，帶著一股霉甜味。
我把手攤開，往下遞。馬工伸手蘸了一點，在指腹上搓開，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芯子空了。」我說，「你要真按你的法子落架，這根梁半路斷，底下站的是你的人。」
台下沒人說話。文保所那位掏出本子記。
「藻井那角，」我接著說，「撬掉的不是裝飾，是一攢斗拱，缺了昂和耍頭。補，得照老形制補，一榫一卯，樟木乾料。誰要是給我拿機制貨來充，我當場砸了。」
馬工把煙摁滅在鞋底上，沖我拱了下手。「薛師傅，你說怎麼幹。」
日頭再高一點的時候，圍觀的街坊多起來了。有人搬了小馬扎坐在台階下，有人拎著菜籃子站著看。
我跪在台板上放線，一根墨斗從東頭彈到西頭，「啪」一聲，一道烏黑的直線釘在木上。
背後有人「咦」了一聲。
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擠到前排，扶著台沿，眯著眼看我。
「你敲梁那個樣子——」她聲音發抖，「跟薛婆婆一個樣。」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我的手停在墨斗上。
「薛桂芝。」她說，「住東巷口那個，扎燈籠的。你是她……」
「我是她孫女。」
老太太的手在台沿上拍了兩下。「我說呢。當年這台上唱戲，檐口那一溜燈籠，全是你奶奶扎的。八月十五唱《打金枝》，八盞，紅的。」
人群里有人接：「對，紅的！我小時候還撿過掉下來的穗子。」
我抬起頭。
戲台檐角上那幾隻鐵鉤還在，鏽成了褐色，空著。
我沒說話，低頭把墨線又彈了一遍。第二道線壓在第一道上，嚴絲合縫。
林知遠蹲下來，替我按住線頭。
「你行的。」他說得很輕。
中午收工，我從台上下來，肩膀僵得抬不起。巷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玻璃是暗的。我看過去，它就開走了，尾燈在牆根上抹了一道紅。
我把工具收進包，抬頭，才看見台前一直架著個三腳架。
架子後面站著個小伙子，戴鴨舌帽，捧著手機屏幕，眼睛都直了。
「薛老師。」他把屏幕轉過來，「你看看這個。」
屏幕右上角，一行小小的數字在跳。
在線人數：五萬八千三百。
還在往上走。
第二天早上，那段視頻在網上炸了。
小伙子把直播剪成了三分多鐘：我敲梁、鑽孔、攤開一掌木粉，馬工搓著手指臉色發白，最後一幀停在墨斗彈線那「啪」的一聲。標題他起的——《九十歲老太太一句話，認出了她》。
我不玩這些。是師父打電話告訴我的，他嗓門大得手機發麻。
「你那個啥，視頻，一千二百萬了！」
「什麼一千二百萬。」
「看的人！」
我到工作室的時候，捲簾門口站了四個人。兩個是來訂活的，一個老式家具要修榫，一個自家老宅的門簪劈了；一個是文保所的，來送樣式檔案；還有一個背著相機，說是市里報紙的。
我把捲簾門拉上去，灰撲了一臉。
「我這兒就一張操作台。」我說，「要看就進來看，別踩那堆料。」
上午街道來了電話，說想在戲台辦個「公眾開放日」，讓我講兩句。中午攝製組也來了，就是預付款條件里那家——他們要拍紀錄片，說好的公開署名，如今鏡頭想跟滿全程。
下午師父被記者圍在台基邊上。人家問他「薛師傅是您帶的吧」，他把旱菸往鞋底一磕。
「我教她認料。別的都是她自己練的。」
記者又問：「您覺得她手藝怎麼樣。」
老頭子嘴一撇：「湊合。」
轉過身，他蹲下去看那根取樣的梁，用袖口在眼角上抹了一下，抹得很快。
有人開始叫我「薛老師」。第一次聽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眼身後，以為在叫別人。
傍晚人散了，我一個人回工作室。燈管嗡嗡地響，木牌在門口晃。
我把那張便簽從褲兜最里那層掏出來，攤在操作台的玻璃板底下，壓平。
下回煮少點水。
玻璃冰涼。我用手掌把它按了一會兒。
夜裡躺下，我翻了翻那條視頻。
底下幾萬條留言。有人說「手真好看」，有人說「這才叫非遺」，有人問戲台修好了什麼時候能進去看。老太太那一句「跟薛婆婆一個樣」被人剪成了短片，配了字幕，轉了一遍又一遍。
外婆走的時候，巷子裡來送的人不到十個。她扎了一輩子燈籠，沒人叫過她一聲師傅。
往下翻，風向變了。
有一條被頂到很高：
【笑死，誰給她拉的贊助？這機位這打光，普通匠人有這待遇？】
再往下：
【昨天親眼看見她從一輛黑色賓利上下來的，就在城西巷口。】
底下跟了三十多條「求實錘」。
我坐起來。
熱評第一被換掉了。新的第一是一篇長文，標題黑黢黢地壓在屏幕上——
《所謂「非遺少女」：一場包裝出來的表演》
我點開。
第一行字是：
先問一句，一個自稱租不起房的修復師，怎麼住得起江邊二十九層的江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