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第一次主動,面卻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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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晚出門,雨還沒停。玄關的傘架空了一格,我隔著門,聽見電梯落下去。

  第二天他沒回。第三天也沒有。

  我沒打電話。我把工作室那把新鑰匙揣進兜里,去了城西。

  項目部設在戲台斜對面的臨時板房,門口一排安全帽扣在鐵架上,像一排沒長臉的頭。羅芮正對著牆上一張圖講話,指甲還是那個珠光的顏色。看見我,她把筆帽扣上。

  「薛小姐。」

  「公示圖。」我說,「老宅那一塊,我要看。」

  她笑了一下,從桌上抽出一捲圖推過來。紅線在圖上是一道細硃砂,繞過戲台,拐了個彎,把我家那兩間西屋圈了進去。

  「上頭改的。」

  「上回撬藻井,你也說是上頭。」

  板房裡有兩個人抬起頭。羅芮的笑停在嘴角,半秒鐘沒往下走。

  「變更紅線要走流程。」我把圖按住,「流程要有申請單,申請單要有經辦人。給我看落款。」

  她沒動。


  走到門口,她開口了:「複印件給你。」

  落款那格,蓋著顧氏集團規劃部的紅章,鮮得刺眼。經辦人的簽名欄,空著。

  「顧總知道嗎。」我問。

  羅芮把筆在指間轉了半圈。「顧總這三天,辦公室的燈亮到四點。」

  我把複印件折成四折,塞進內袋,那裡貼著心口,紙角有點硌人。

  回到二十九層,天已經黑透了。滿屋子的白,安安靜靜。

  我進了廚房。

  這廚房鋥亮,鍋具掛在架上,像樣板間的陳設,沒人動過。我拉開三個櫃門才找到鹽——它在洗碗機旁邊,和一袋沒拆封的掛麵放在一起,那掛麵是我上周自己買的。

  水開了我才想起青菜沒洗。青菜洗完,面下早了,等我把蛋磕進去,面已經坨成一團,綿軟地趴在鍋底。

  我把整鍋倒了,重來。

  第二鍋,火開大了。油煙報警器在頭頂尖叫,我踩著凳子去按,手背蹭到鍋沿,燙出一道紅。

  外婆教過我:下面看水花,起大泡就點涼水,點三回,面芯才透。

  我點了三回。

  十一點,面盛出來了。青菜兩根,臥了個蛋,蛋黃破了,攤在湯里像一小片化開的太陽。我找了個盤子扣在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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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的時候我才想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我這輩子沒給誰煮過面。外婆走後,我連自己的飯都是站著吃的。

  手機亮了。

  顧鵬。三個字:今晚不回。

  我看著那碗面。盤子底下的熱氣頂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把碗端回灶上,把火重新點著,最小的一圈藍焰,托著鍋底。

  手機又亮。這回是羅芮。

  一張圖,新的公示圖,紅線繞過戲台,把老宅圈得死死的。圖下面跟著一行字:

  薛小姐,有些事,顧總不會跟你說。

  鍋里的水,又開了。

  面熱了三回。第四回我沒熱。

  凌晨兩點十分,門鎖轉動。

  他進來,一身會議室的味道——冷氣、煙、複印紙。領帶沒系,攥在手裡。看見餐桌前坐著的我,他停了一下。

  「怎麼還不睡。」

  我把盤子揭開。面已經漲發了,湯收得只剩一層,青菜的綠褪成了黃。

  「吃了嗎。」

  他的目光在那隻碗上停了一秒。

  「吃過了。」

  那一秒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沒接話,把內袋裡那張折成四折的複印件攤開,推到桌子中間。

  他掃了一眼。「刪掉。別信她給你的東西。」

  「上面蓋的是你們公司的章。」

  「我知道。」

  「誰簽的字。」

  他沒答。走到飲水機邊接了半杯水,仰頭喝完,杯子放下的時候,很輕。

  「我在查。」

  「查到什麼時候。」我說,「六十天,已經過去二十二天了。」

  「薛勝男。」他轉過身,「這事你別摻和。」

  廚房的濾水器咕咚了一聲。

  我低下頭,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痂前幾天蹭裂過,結了新的,硬硬地翹著;手背上今晚燙的那道紅還沒消。這雙手能把一塊爛了芯的舊梁救回來,能在一夜裡補上一角藻井。

  「房子寫的是我的名字。」我說,「摻和不摻和,輪不到你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很少解釋。這三個字出口,他自己也頓了一下。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站在那兒,肩上還帶著外頭的涼。燈把他的影子壓在瓷磚上,很長。

  他沒答。

  我端起碗,走到水池邊,把面倒了。連湯一起,倒得乾乾淨淨,不鏽鋼池底「嘩」一聲,剩一團發白的面在濾網上堆著。

  「面涼了。」我擰開水龍頭,沖了一遍碗,「下回我不煮了。」

  我回房,把門帶上。

  隔著門縫那道光,我看見他還站在灶台前。他把碗從水池裡拿起來,端著,看了很久。水龍頭擰開,又關上。再擰開,再關上。

  第二天早上六點,他房門關著。

  我拎著工具包出門,在鞋柜上看見那隻碗。洗過了,倒扣著,碗沿朝下,底兒朝上,擺得端端正正。

  碗底壓著一張便簽。

  三個字,是他的筆跡,橫平豎直,筆畫偏硬:

  下回煮少點水。

  我捏著那張紙,站在玄關。電梯到了,「叮」了一聲,門開著,等了會兒,又合上。

  我把便簽折起來,塞進工裝褲最里那層兜。

  手機在這時候響,是師父。

  「丫頭。」周秉文的嗓子還是被旱菸熏過的那種粗,「戲台今天動工。你來掌尺。」

  「我馬上到。」

  我趕到城西的時候,才七點四十。

  巷口拐進去,戲台前面黑壓壓站了一片人,比我想的多得多。圍擋拆了一半,幾架相機支在人群外頭,鏡頭齊齊對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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