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舊照片裡的人,是她死去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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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那隻相框還立在書架第二格,藍布衫的女子站在檐下,身後檐角掛著一盞鐵絲燈籠。我上回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來。這回,我把它拿了起來。

  燈光斜照,我才看清那檐下的青磚——牆根有一道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裂紋,像一道舊疤,從磚縫裡斜著劈下去。

  那是我家老宅西屋的山牆。

  我的手指發涼。照片裡的女子,就站在我外婆家的檐下。她身後那盞燈籠——竹骨的轉法,收口的手勢,是外婆的扎法。同外婆給我扎的那盞,一模一樣。

  我把相框翻過來。背板是舊的,四角用圖釘別著。我摳開一角,照片從卡槽里滑出半截。

  背面有字。不是印的,是鋼筆寫的,墨已經發褐——

  「桂芝姐檐下,一九九八年秋。謝你留我一命。——顧。」

  桂芝。薛桂芝。我外婆。

  我捏著那張照片,在檯燈下站住。鐵皮糖盒裡那張顧母的住院單,交款人寫的是薛桂芝;照片背面外婆的鉛筆字,「他媽今天醒了」。一樁樁,此刻全串到了一處。

  這個藍布衫的女子,是顧鵬的母親。她當年,就在我外婆的檐下,被我外婆,救過一命。

  顧鵬為什麼認得那盞燈籠。為什麼少年時在老宅住過三年。為什麼外婆走前,把我託付給他。

  不是巧合。是一條早就鋪好的、我從沒看見的路。

  我抱著相框,在書房站了很久,站到檯燈的光把我的影子釘在地板上。

  門口有腳步聲。

  我回頭。

  顧鵬站在門口,肩頭是濕的,手裡還捏著那把傘。他的目光,落在我懷裡那隻翻了背板的相框上。

  他沒動,也沒說話。可我看見,他攥著傘柄的那隻手,指節,一寸一寸地泛了白。

  「這是你媽。」我把相框轉過來,對著他,「在我外婆家的檐下。」

  他沒否認。他把濕傘靠在門邊,走過來,從我手裡,很慢地,接過那隻相框。

  「一九九八年。」他看著照片,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來,「那年我八歲。」

  ——那年他八歲。他記得的不多,只記得雨。

  母親帶他躲進城南那條巷子最裡頭的院子,說等一等,等風聲過了就走。他不懂什麼風聲。他只知道父親的人在找他們,母親的手一直在抖,掌心全是汗。

  是薛桂芝開的門。一個扎燈籠的老太太,圍裙上沾著竹屑,二話沒說把他們讓進了檐下。那盞燈籠就掛在頭頂,風一吹,晃出一圈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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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那回病得重,是拖出來的,心口的舊疾。薛桂芝背著她走了三里夜路去衛生所,墊的錢,是攢著扎燈籠換的。住院單上那個名字,他後來才認得——薛桂芝。

  母親醒過來那天,老太太在檐下教他扎燈籠。他手笨,被鐵絲劃破了虎口,老太太用紗布替他纏上,說,別怕,扎圓了它就亮了。

  他把骨架頭一回扎圓的那天,母親醒了。

  後來他們還是走了。父親把他接回顧家,當繼承人養。母親被安排住進城郊的療養院,說是養病。他每個月被允許去看她一次。

  十歲那年冬天,母親不在了。

  療養院說是意外,夜裡發的病,沒搶救過來。他被帶去的時候,母親已經蓋上了白布。他站在床尾,沒哭。他只記得,那天沒有燈籠,沒有檐,什麼暖光都沒有。

  從那天起,他信了一件事:他在意誰,誰就會離開他;他靠近誰,誰就會被卷進顧家這潭水裡,出不來。

  所以他學會了不靠近。做事,不說話;給了,不認領。

  ——直到薛桂芝走前,把一個姓薛的姑娘,塞進他手裡。

  他講完,書房裡靜得只剩窗外的雨。

  我看著他。這個總是袖口卷一半、話說一半的男人,此刻把心口那道最深的裂縫,一寸一寸地,剖給我看。

  「所以你不靠近。」我說。

  「嗯。」

  「所以外婆托你的時候,你答應了。」

  他抬眼看我。檯燈的光落進他眼底,那圈淡青下面,有什麼東西,頭一回沒有收回去。

  「她說,」他聲音很輕,「'這孩子跟我一樣,嘴硬,心軟,最怕一個人。你去,替我,看著她。'」

  我的鼻子發酸。我別過頭,去看那盞照片裡的燈籠。

  外婆救了他媽。外婆教他扎燈籠。外婆走前,把我,也交給了他。

  原來我們兩個,早就在同一盞燈底下,只是錯開了很多年。

  他把相框輕輕放回書架,轉過身。桌上的手機亮了,震動著挪了半寸。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是羅芮。

  他接起,「嗯」了一聲。聽著聽著,他的臉沉下去,那點剛軟下來的神色,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對面說了什麼。他捏緊了手機。

  「老宅那條紅線,」他看向我,一字一頓,「又被劃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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