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宴上那記耳光，甩在兩人之間
下周六來得比我想的快。
我沒讓他給我置裝。衣櫃裡翻出一件靛藍的旗袍改良款，是外婆走後我在舊貨市場淘的，料子是老織的暗提花，穿過兩回。領口有一道我自己縫的暗線，針腳細，別人看不出。我對著鏡子把碎發別到耳後，虎口那道使鑿的裂口剛結痂，我用創可貼壓平了。
顧鵬在門口等我。他今晚穿深灰，沒打領帶，袖口照舊卷了半截。看見我下來，他的視線在我領口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替我拉開車門。
去城南的路上，誰都沒開口。到園子門前，紅燈籠一路掛到影壁，是新買的機制貨，竹骨全是模具壓的，一提一放齊刷刷，沒有一盞是手扎的。我認得這種，掃一眼就膩。
石鼓門裡迎出來的是顧慧蘭。墨綠換成了酒紅，珠光指甲描了金邊。她笑得極慢。
「喲，」她拖著尾音，上下打量我，「顧少把人帶來了。」她側身對身後一桌女眷抬了抬下巴，「就是這位——顧少的……助理。」
「助理」兩個字，她咬得很輕，輕得像故意讓人聽清。
席間有位太太拈著果盤走過來，翡翠鐲子晃我眼。她也不看我臉，只把一張卡片往我手邊一擱，壓在骨碟下。「姑娘年紀輕，」她聲音溫軟，「顧家的水深。這個數，你拿著，往後有更好的去處。」
卡片一角露出來，印著一串零。
我把骨碟端起來，卡片滑到桌心。「太太，」我說，「我不缺去處。我缺的東西，你這卡里沒有。」
她臉上的軟收了收。顧慧蘭在旁邊看戲，指甲敲著杯沿，篤、篤、篤。
顧鵬被幾位長輩叫去了主桌那頭。隔著一園子的人，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我卻讀出點東西——他在等我一句話，等我說要走。
我沒說。
我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喝。茶是好茶,水是軟了的隔夜水,泡壞了。
顧慧蘭終於起身,拍了拍手。滿園的說話聲矮下去。她笑意盈盈地朝我走來。
「既然是一家人,」她說,「那今兒當著老爺子的面,總得讓大伙兒認認——你到底,是顧家的什麼人?」
一園子的眼睛,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把茶盞放下,盞底磕在桌面,輕響。
「顧小姐問得好。」我站起來。旗袍下擺掃過椅背,我把手垂在身側,那道結痂的虎口朝里。「我姓薛,薛勝男,古建築修復師。今兒受顧先生之邀,來給老太爺賀壽。」
「修復師。」顧慧蘭笑出了聲,身後幾位跟著笑,「我當是什么正經身份。說白了,不就是泥瓦匠?顧家的門,是你這號人進得來的?」
「泥瓦匠。」我點頭,「這話我師父也愛聽。」
她沒料到我接得這麼順,笑僵了半拍,抬手就朝我臉上來。
我側了半寸,反手扣住她手腕。
我這雙手,常年攥鑿把、扶梁頭,勁比她想的大。她掙了一下,沒掙開,珠光指甲在空里劃了個圈。滿園子靜得能聽見廊下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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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使狠勁,只穩穩壓著,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清——
「顧小姐,動手前先看看你身後這堵牆。」
我抬下巴,指著正堂那面山牆。「墀頭起鹼,泛白了,是當年圖省事用水泥勾的縫。青磚會呼吸,水泥不會,潮氣悶在裡頭,磚芯早酥了。還有檐口那排勾頭——機制仿瓦,一模一樣,看著齊整,其實是塑料壓的骨子刷了漆。」
我鬆開她的手腕。她踉蹌退半步,撞在椅子上。
「你們擺七十大壽的這座祖宅,」我環視一圈,一字一字,「外頭看是青磚黛瓦、百年門第。裡頭,是假瓦、酥牆、糊弄事。誰真誰假,不是看誰的指甲亮。」
滿園鴉雀無聲。
主桌那頭,一直沒作聲的顧世昌,忽然放下了手裡的酒杯。那聲輕響,在死寂里格外清楚。
他抬眼,薄眼皮下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像頭一回真正看見我。
「勝男。」他開口,聲音慢,「你說,這牆,還救得回來嗎?」
我一怔。
顧慧蘭的臉,一寸一寸白下去。
回程的車裡,只亮著儀錶盤那點幽光。
司機被顧鵬打發回去了,他自己坐進后座,和我並排。車出了城南的巷子,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光掃過他半張臉,又暗下去。
我把手擱在膝上。方才扣顧慧蘭手腕時,虎口那道剛結的痂被蹭裂了,滲出一點血珠,我一直攥著,沒讓人看見。
車過一個減速帶,輕輕一顛。他偏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把手往袖子裡縮。他伸過來,先我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腕——就是我方才扣人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是熱的,虎口那塊舊繭硌著我。他低頭看那道裂開的痂，眉心又擰起來,那圈淡青在光里顯了顯。
他沒說話,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方疊得方正的手帕,按在我的傷口上。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什麼。
「下回,」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別用手接。」
「用手,快。」我說。
他沒接話。手帕上的力道,卻重了一點點。
車裡又靜下來。我看著他捏著手帕的那隻手——指節薄薄一層痂,虎口的繭,和外婆照片裡那個纏著紗布的少年,一點點重上了。
外頭開始落雨,細的,打在車窗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到樓下,雨大了。他撐傘送我上電梯,自己卻按了下行。
「你去哪兒?」我問。
「公司。」他說,「戲台那塊地,有點事。」
電梯門合上前,他最後看我一眼。「手帕先別拆,壓著。」
門合了。我一個人上到二十九層。
進門,滿屋的白,靜。我站在玄關，攥著那方帶血的手帕，聞見上頭有一點很淡的、屬於他的氣味。
走廊盡頭，書房那扇門，虛掩著一條縫。
燈沒關。
那扇門，我上回撞見相框，就再沒進去過。
我朝那條縫，走過去。
我沒讓他給我置裝。衣櫃裡翻出一件靛藍的旗袍改良款，是外婆走後我在舊貨市場淘的，料子是老織的暗提花，穿過兩回。領口有一道我自己縫的暗線，針腳細，別人看不出。我對著鏡子把碎發別到耳後，虎口那道使鑿的裂口剛結痂，我用創可貼壓平了。
顧鵬在門口等我。他今晚穿深灰，沒打領帶，袖口照舊卷了半截。看見我下來，他的視線在我領口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替我拉開車門。
去城南的路上，誰都沒開口。到園子門前，紅燈籠一路掛到影壁，是新買的機制貨，竹骨全是模具壓的，一提一放齊刷刷，沒有一盞是手扎的。我認得這種，掃一眼就膩。
石鼓門裡迎出來的是顧慧蘭。墨綠換成了酒紅，珠光指甲描了金邊。她笑得極慢。
「喲，」她拖著尾音，上下打量我，「顧少把人帶來了。」她側身對身後一桌女眷抬了抬下巴，「就是這位——顧少的……助理。」
「助理」兩個字，她咬得很輕，輕得像故意讓人聽清。
席間有位太太拈著果盤走過來，翡翠鐲子晃我眼。她也不看我臉，只把一張卡片往我手邊一擱，壓在骨碟下。「姑娘年紀輕，」她聲音溫軟，「顧家的水深。這個數，你拿著，往後有更好的去處。」
卡片一角露出來，印著一串零。
我把骨碟端起來，卡片滑到桌心。「太太，」我說，「我不缺去處。我缺的東西，你這卡里沒有。」
她臉上的軟收了收。顧慧蘭在旁邊看戲，指甲敲著杯沿，篤、篤、篤。
顧鵬被幾位長輩叫去了主桌那頭。隔著一園子的人，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我卻讀出點東西——他在等我一句話，等我說要走。
我沒說。
我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喝。茶是好茶,水是軟了的隔夜水,泡壞了。
顧慧蘭終於起身,拍了拍手。滿園的說話聲矮下去。她笑意盈盈地朝我走來。
「既然是一家人,」她說,「那今兒當著老爺子的面,總得讓大伙兒認認——你到底,是顧家的什麼人?」
一園子的眼睛,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把茶盞放下,盞底磕在桌面,輕響。
「顧小姐問得好。」我站起來。旗袍下擺掃過椅背,我把手垂在身側,那道結痂的虎口朝里。「我姓薛,薛勝男,古建築修復師。今兒受顧先生之邀,來給老太爺賀壽。」
「修復師。」顧慧蘭笑出了聲,身後幾位跟著笑,「我當是什么正經身份。說白了,不就是泥瓦匠?顧家的門,是你這號人進得來的?」
「泥瓦匠。」我點頭,「這話我師父也愛聽。」
她沒料到我接得這麼順,笑僵了半拍,抬手就朝我臉上來。
我側了半寸,反手扣住她手腕。
我這雙手,常年攥鑿把、扶梁頭,勁比她想的大。她掙了一下,沒掙開,珠光指甲在空里劃了個圈。滿園子靜得能聽見廊下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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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使狠勁,只穩穩壓著,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清——
「顧小姐,動手前先看看你身後這堵牆。」
我抬下巴,指著正堂那面山牆。「墀頭起鹼,泛白了,是當年圖省事用水泥勾的縫。青磚會呼吸,水泥不會,潮氣悶在裡頭,磚芯早酥了。還有檐口那排勾頭——機制仿瓦,一模一樣,看著齊整,其實是塑料壓的骨子刷了漆。」
我鬆開她的手腕。她踉蹌退半步,撞在椅子上。
「你們擺七十大壽的這座祖宅,」我環視一圈,一字一字,「外頭看是青磚黛瓦、百年門第。裡頭,是假瓦、酥牆、糊弄事。誰真誰假,不是看誰的指甲亮。」
滿園鴉雀無聲。
主桌那頭,一直沒作聲的顧世昌,忽然放下了手裡的酒杯。那聲輕響,在死寂里格外清楚。
他抬眼,薄眼皮下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像頭一回真正看見我。
「勝男。」他開口,聲音慢,「你說,這牆,還救得回來嗎?」
我一怔。
顧慧蘭的臉,一寸一寸白下去。
回程的車裡,只亮著儀錶盤那點幽光。
司機被顧鵬打發回去了,他自己坐進后座,和我並排。車出了城南的巷子,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光掃過他半張臉,又暗下去。
我把手擱在膝上。方才扣顧慧蘭手腕時,虎口那道剛結的痂被蹭裂了,滲出一點血珠,我一直攥著,沒讓人看見。
車過一個減速帶,輕輕一顛。他偏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把手往袖子裡縮。他伸過來,先我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腕——就是我方才扣人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是熱的,虎口那塊舊繭硌著我。他低頭看那道裂開的痂，眉心又擰起來,那圈淡青在光里顯了顯。
他沒說話,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方疊得方正的手帕,按在我的傷口上。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什麼。
「下回,」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別用手接。」
「用手,快。」我說。
他沒接話。手帕上的力道,卻重了一點點。
車裡又靜下來。我看著他捏著手帕的那隻手——指節薄薄一層痂,虎口的繭,和外婆照片裡那個纏著紗布的少年,一點點重上了。
外頭開始落雨,細的,打在車窗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到樓下,雨大了。他撐傘送我上電梯,自己卻按了下行。
「你去哪兒?」我問。
「公司。」他說,「戲台那塊地,有點事。」
電梯門合上前,他最後看我一眼。「手帕先別拆,壓著。」
門合了。我一個人上到二十九層。
進門,滿屋的白,靜。我站在玄關，攥著那方帶血的手帕，聞見上頭有一點很淡的、屬於他的氣味。
走廊盡頭，書房那扇門，虛掩著一條縫。
燈沒關。
那扇門，我上回撞見相框，就再沒進去過。
我朝那條縫，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