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舊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馮遠山的舊居在京城東郊,一處偏僻的巷子深處,左右鄰居都是尋常百姓,誰也想不到這裡曾住過大樂署的協祭樂師。

  謝偃和張子安趕到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巷子口有個賣豆腐的老漢正在支攤子,看見兩個穿天機閣官服的人大步流星地往巷子裡走,手裡的豆腐刀差點掉地上。

  「官爺,這裡頭出事了?」老漢小心翼翼地問。

  「沒出事。」張子安隨口敷衍,「查個舊案。」

  「舊案?」老漢打量著馮遠山舊居那扇緊閉了二十年的木門,「那屋子空了二十年了,能有什麼舊案?」

  謝偃停下腳步:「空了二十年?沒人住?」

  「誰住啊。」老漢壓低聲音,「馮老樂師死了以後,這屋子就沒人敢住。夜裡頭有時候能聽到裡頭有琴聲,街坊都說鬧鬼。京兆府來過兩回,什麼都沒查到,後來也就不管了。」

  謝偃和張子安對視一眼。空置了二十年的老宅,夜裡卻有琴聲。馮遠山已經死了,柳成安是他最後一個活著的弟子,還能有誰在這宅子裡彈琴?他走到木門前,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鎖孔已經鏽死了,鑰匙根本插不進去。他繞到側面,翻過一道半人高的矮牆,從裡面打開了門閂。

  院子裡荒草叢生,石縫裡長出來的野草幾乎沒過了膝蓋。正屋的門虛掩著,門板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謝偃伸手推門,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像是這寂靜了二十年的空間裡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屋裡很暗,只有窗戶縫隙里透進來幾縷灰藍色的晨光。謝偃找到桌上的半截蠟燭,用火摺子點亮。燭光映出屋內的陳設,一張木床,一張琴案,一面書架,書架上堆滿了落灰的琴譜和舊書。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大音希聲」,和柳成安房裡那幅一模一樣。琴案上擺著一張古琴,琴身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但七根琴弦完好無損。琴案旁邊的地上,放著一個蒲團,蒲團上有一個凹陷的印子,像是有人在這裡坐了很久,坐得蒲團都塌了。

  「這屋子不像二十年沒人來。」張子安指著蒲團,「那個印子是新的。灰塵比別的地方薄。」

  謝偃蹲下來,在蒲團邊緣摸到了一點極淡的潮氣。不是水漬,不是油污。他湊到鼻尖聞了聞,是松香。樂師們用來塗抹琴弦的松香粉。有人在這屋子裡彈過琴,而且是不久之前。

  「找找有沒有暗格。」謝偃站起身,開始在書架上翻找。馮遠山是安魂祭的協祭樂師,柳成安臨死前說師父留下了一份完整的祭祀記錄,包括因果司封存之前搶出來的原譜。如果這份東西還在,只可能藏在這間舊居里。

  張子安翻了半天,連牆上鬆動的磚都摳了三塊,什麼都沒找到。他靠在琴案旁邊,一臉泄氣:「老謝,你是不是想多了?二十年沒人住的屋子,能有什麼。」

  話沒說完,他手肘不小心碰到了琴案角上的一尊小香爐。香爐晃了一下,沒倒,但底座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咔嗒聲,像是觸動了什麼機關。琴案下方的一塊石板緩緩滑開,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張子安的表情像是中了邪:「我剛才只是碰了一下香爐。」

  「所以呢?你還想再碰幾下試試?」謝偃蹲下身,從暗格里取出一個油布包裹。包裹裹得很嚴實,一層又一層,看得出藏它的人很用心。他一層層打開,最裡面是三樣東西: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面寫著《安魂祭錄》;一張摺疊的樂譜,紙張比韓秋浦那張還舊,上面畫滿了那種他看不懂的古怪符號;還有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謝偃先打開了那封信。

  信是馮遠山寫的,寫給「後來者」,沒有指定是誰。字跡工整,但筆畫之間有一種控制不住的顫抖,像是寫信的人在極力壓制著某種巨大的恐懼。

  「後來者: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不知你是何人,是因果司的同僚,還是天機閣的探員,或只是一個誤入此地的無辜之人。無論你是誰,請記住我接下來要寫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用七條人命換來的。

  安魂祭是一場騙局。

  韓秋浦是知情的。他騙了我們七個人,騙了謝崇安,騙了於懷古。他說我們要彈的是一首安魂曲,為了安撫北境陣亡將士的亡靈。但真正的祭祀對象不是亡靈,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只知道,當我們在祭壇上開始彈奏的時候,我聽到了一種聲音。那聲音不是從樂器里出來的,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低沉,緩慢,莊嚴,像是古剎里敲鐘之前空氣里那一聲極低極沉的嗡鳴。不是讓人害怕的聲音,是讓人想跪下的聲音。我當時以為是西天梵音,以為自己彈的曲子被聽到了,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事。

  直到第一個人死去。

  祭祀之後不到十天,協祭樂師里年紀最大的那位,他姓馬,我們都叫他馬老,忽然在排練的時候站起來,說『在唱了』。然後他倒地暴斃,七竅流血。和後來你們看到的一樣。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三個月之內,七個協祭樂師全死了。每一個人死之前都說了同一句話,『在唱了』。因果司的人把我們挨個叫去審問,問我們在祭祀上聽到了什麼。我告訴他們我聽到了梵音。他們說,那不是梵音,是劫數。

  【記住本站域名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劫數。因果司的人用的是這個詞。

  不是妖邪,不是鬼魅,不是域外邪魔,是劫數。是因果本身在說話。他們說,這不是第一次發生。在更早的絕密檔案里,有人稱之為『阿彌的凝視』。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因果司的人也沒有解釋。他們只是說,我們不小心碰到了不該碰的因果,不是某個人種的因,是更古老的東西。是這個世界誕生之初就寫下的規則。就像日出日落,就像四季輪迴,它一直在那裡,只是我們以前聽不到。

  因果司處死了所有試圖默寫第四樂章的人。我之所以活下來,是因為我沒有試圖默寫。我把那個音藏在了別的地方,藏在了一首誰都不會懷疑的曲子裡。柳成安知道藏在哪兒,但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全部真相。我希望他永遠都不用知道。可惜,當我寫下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預感到了,四十年的平靜,快要到頭了。

  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說明第四樂章已經重新開始了。我不知道它為什麼選在四十年後重新起調,不知道它挑選死者的順序是誰定的,更不知道怎麼讓它停下來。

  但我有一個猜測。

  在因果司被裁撤之前,有一位主事曾經私下找過我。他說了一句我至今沒有完全理解的話,『上一個被劫數找上的人,已經等了很久了。』

  我當時沒有聽懂。後來我花了二十年去想這句話,想到了一個可能的解釋:那個聲音,也許從來都不是在殺人。它是在找人。四十年前它找到了韓秋浦,但韓秋浦沒有彈完。所以它一直在等。等了整整四十年。現在韓秋浦死了,它以為他回來了。所以它重新開始找。第一個是主祭,然後是知情人,然後是協祭弟子。它不是在按名單殺人,它是在按名單找人。它要找的不是我們,是那個應該回答它的人。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許是你,也許是我,也許是謝崇安留下的那個孩子。我只知道,如果不給它一個回答,它會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為止。

  不要怕它,它只帶走那些不能回答的人。但如果你能回答,它不會傷害你。

  馮遠山絕筆

  大郇永昌十七年·孟冬」

  謝偃放下信,手指冰涼。馮遠山的遺信沒有給出答案,只給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個聲音不是神,不是魔,是劫數,是因果本身在運轉。而因果司的人把它稱為「阿彌的凝視」。阿彌。他隱約記得這個名字。小時候在長平縣的破廟裡,聽老和尚講過。老和尚說,阿彌不是神,是一個人。是無數劫以前,一個發下大願的修行者。他的願力化為了極樂世界,而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道咒語。但老和尚沒說的是,阿彌的凝視,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因果司會把這種殺人事件,稱為「阿彌的凝視」?

  他把信遞給張子安。張子安接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

  「所以,殺人的不是妖邪?是因果?」

  「是因果。」

  「那我們怎麼辦?跟因果打架?」

  謝偃沒有回答。

  他把那張發黃的樂譜小心地展開,鋪在琴案上。那些古怪的符號在燭光下顯得更詭異了,不是工尺譜,不是減字譜,不是任何人類已知的記譜法。符號的排列方式倒更像是某種結構性的圖示,每個符號都由若干個細小的筆畫組成,筆畫之間的連接方式有一種令人不舒服的規律性,既像是字體,又像是某種無法被歸類的圖形語言。

  他忽然注意到樂譜的邊緣有一行極小極小的字。不是馮遠山的筆跡,字跡更舊,墨水已經褪成了淺褐色。他湊近了看,只認出了幾個字:「劫數,編號零壹柒。」

  編號零壹柒。也就是說,因果司至少在封存這份樂譜之前,已經處理過十七件類似的東西。十七次「劫數」,十七次「阿彌的凝視」,每一次都在找人。找了無數次,找到了安魂祭上的韓秋浦,但韓秋浦沒有完成第四樂章。

  於是它又等了四十年。

  它到底在找什麼?它要人回答什麼?

  他把樂譜重新折好,連同馮遠山的信和那本《安魂祭錄》,一起塞進懷裡。三樣東西貼著胸口,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種異樣的涼意。

  「天快亮了。」他說,「先回衙門。把馮遠山的信抄一份給陸書吏。」

  「抄給他?他不是一直在瞞著我們。」

  「他瞞我們,是因為有人在聽。現在『有人在聽』的那個『人』,已經殺到了第三個。」謝偃站起身,「如果朱雀台想瞞我們,就不會把四十年前的檔案調出來給陸書吏,更不會讓他把備份交到我手上。天機閣在用它的方式幫我們,只是不能明說。」

  張子安張了張嘴,一臉被繞暈了又不敢反駁的表情。

  謝偃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馮遠山的舊居。那尊被張子安撞歪的小香爐還歪在琴案上,爐身上的鏽跡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他忽然想起馮遠山信里寫的那句話,「上一個被劫數找上的人,已經等了很久了。」

  上一個被劫數找上的人,是誰?是阿彌?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走出舊居,關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巷子口的豆腐攤已經擺開了,熱騰騰的蒸汽在清晨的冷空氣里翻湧。賣豆腐的老漢看見他們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豆漿,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上前。

  謝偃走過去,接過一碗豆漿,掏出幾文錢放在攤上。

  「老漢。」

  「哎,官爺您說。」

  「你說夜裡有時候能聽到那屋子裡有琴聲,一般是什麼時候響?」

  老漢想了想:「月圓的時候。每個月十五前後,准響。有時候彈一小段,有時候整夜都在彈,琴聲很輕,但特別好聽。我老伴說那是馮老樂師的鬼魂回來了,還給他燒過紙。」

  月圓。下次月圓是什麼時候?謝偃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天後。三天後,就是四十年前安魂祭舉行的那一天。四十年前的那個月圓之夜,韓秋浦在祭壇上彈了那首曲子,七個協祭樂師跟著他彈到了第三樂章,然後因果司闖進來,祭典中斷。四十年後的同一天,月圓之夜,第四樂章會自動起調,不是因為有人在彈,而是因為劫數在找人。月圓之夜,就是它共振的頻率。

  「走吧。」謝偃把空碗還給老漢,轉身往巷子外走。

  張子安追在後面:「去哪兒?」

  「回衙門。三天後月圓,如果馮遠山說的是真的,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我們得提前做準備。」

  「準備什麼?」

  「我不知道。」謝偃停下來,看了一眼天邊正在升起的朝陽。陽光照在京城層層疊疊的屋頂上,把灰瓦染成了淡金色。遠處大樂署的槐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從這個距離看過去,那些槐樹不再像在唱歌了。它們像是在低頭聆聽。聆聽一個只有特定頻率才能聽到的聲音。

  「也許,是準備去見那個等了很久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