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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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東郊回衙門的路上,張子安一反常態地沉默了很久。

  謝偃知道他在想什麼。三樁命案,三個死者,每一個都在死前聽到了同一個聲音。

  韓秋浦是主祭,於懷古是知情人,柳成安是協祭弟子。順序和馮遠山遺信里說的一模一樣。接下來還有誰?當年七個協祭樂師,每個人至少都帶了一兩個弟子。如果那聲音真的按順序殺下去,名單上至少還有六七個人。而他懷裡那張名單上,最後一個被塗掉的名字,筆畫依稀是個「謝」字。

  「老謝。」張子安忽然開口,「那封信里說,你父親也在安魂祭的祭壇上。」

  「嗯。」

  「他是記譜。不是主祭,不是協祭,不是知情人,是記譜。記譜算什麼?算協祭?算知情人?還是算別的什麼?」

  謝偃沒有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父親謝崇安在安魂祭上的角色是「記譜」,負責記錄祭祀過程中出現的所有聲音。這個角色不在馮遠山描述的死亡序列里。韓秋浦是主祭,第一個死。於懷古是知情人,第二個。柳成安是協祭弟子,第三個。記譜算什麼?記譜不在祭壇站位上,不彈琴,不唱誦。記譜只是坐在角落裡,把聽到的聲音記下來。

  但如果記譜不在序列里,為什麼父親的名字會被列在安魂祭的參與者名單上?為什麼那個「謝」字會被人用墨塗掉?塗掉它的人是想保護他,還是想抹去他?

  「先不管這個。」謝偃說,「三天後月圓。在此之前,我們得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查清楚柳成安說的那句,他把樂章的開頭藏在了祭祀雅樂里。祭祀雅樂是太常寺的核心,所有樂師都會彈。如果那個音真藏在裡面,那聽到它的人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多。」


  「不一定。馮遠山說了,不是每個聽到聲音的人都會死。韓秋浦是因為他是主祭,那聲音本來就衝著他來。於懷古是因為他知道太多,一直在檔案里接觸安魂祭的記錄。柳成安是因為他是協祭弟子,而且他在死前彈了《無名》的起手式,主動去觸碰了那個音。」謝偃頓了一下,「但三天後月圓之夜,如果第四樂章自動起調,它的共振範圍會有多大,沒有人知道。」

  張子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第二件事呢?」

  「去找蘇墨韻。她手裡有韓秋浦給她的鑰匙,刻著『樂』字的那把。柳成安給我的那把刻著『安』。兩把鑰匙應該對應兩個不同的東西。柳成安的鑰匙打開了馮遠山的舊居,『安』字鑰匙的鎖已經找到了。但『樂』字鑰匙的鎖在哪裡,我還不知道。蘇墨韻可能知道,韓秋浦死前把鑰匙交給她,一定說過什麼。」

  「第三件?」

  謝偃從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樂譜,馮遠山藏在暗格里的原譜,紙張比韓秋浦那張還舊,上面畫滿了他看不懂的古怪符號。在舊居的燭光下他沒來得及細看,此刻借著清晨的陽光,他發現那些符號的筆畫有一種詭異的規律性。每個符號都由若干細小的筆畫組成,筆畫之間的連接方式不像是隨意畫出來的,更像是某種結構性的排列。他在朱雀台的舊檔里見過類似的東西,不是樂譜,是因果司封存的「因果圖」。因果圖是用來記錄因果線走向的圖示,每一根線代表一個人,每一個節點代表一個事件。但這張樂譜上的符號比因果圖複雜得多,線條更多,節點更密集,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被揉成一團的蛛網。

  因果圖,樂譜。這兩種東西在表面上毫無關聯,一個是因果司的辦案工具,一個是大樂署的演奏指引。但現在,謝偃手裡這張紙上,兩者的特徵同時出現了。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張樂譜從一開始就不是給人彈的。它是一個記錄,記錄的是那場安魂祭上,因果線被某種力量牽引的路徑。

  「換句話說,這張樂譜畫的,是安魂祭上,因果線被那股力量一一撥動的軌跡。」

  謝偃把樂譜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墨色極淡,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因果司絕密·編號零壹柒·不得外傳」

  編號零壹柒。顯然因果司至少在封存這份樂譜之前,已經處理過十七件類似的東西。十七件,不是七件。安魂祭的七位協祭樂師,加上韓秋浦和於懷古,也不過九個人。如果因果司處理過十七件類似的東西,說明這種「劫數殺人」事件,在因果司存在的年代裡,至少發生過不止一次。只是之前的那些,都被人壓下去了。或者,都被人處理掉了。

  「老謝。」張子安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前方,「衙門口有人等你。」

  謝偃抬頭。青龍台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站著一個穿素衣的年輕女子。她背對著晨光,看不清面容,但那雙常年彈琴的手讓謝偃一眼就認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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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墨韻。

  她看見謝偃,快步迎上來,臉上的表情不像昨晚那麼從容。她的眼眶微微發紅,顯然一夜沒睡。

  「謝大人。」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到他面前,「這是韓老生前留下的東西。昨晚你們走後,我把他的廂房重新翻了一遍,在床頭暗格里找到了這個。」

  謝偃接過冊子。封面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是韓秋浦的筆跡:

  「我叫韓秋浦,大樂署典樂。我寫了這首曲子。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我只是在夢裡聽到了它,把它記了下來。我以為那是天籟,我以為那是佛祖給我的啟示。我錯了!那不是天籟,那是別的東西。如果你聽到它,不要彈,不要唱,不要在腦子裡想。把它忘了,忘得越乾淨越好。

  但我做不到。我已經彈了四十年的琴,什麼曲子都彈過,什麼聲音都聽過。只有這個聲音,忘不掉。它一直在那裡。四十年了,它一直在我的腦子裡,像鐘聲一樣。白天聽不見,夜裡特別清楚。我以為只要我不再碰琴,它就會消失。但沒有,它沒有消失,它只是在等我死。

  現在我快死了,我能感覺到,它已經在路上了。

  如果有人能找到這本筆記,去問因果司的人。他們知道這東西是什麼。他們四十年前就知道了。但他們不肯說。他們只肯說三句話:不可名,不可唱,不可聽。

  可我已經唱了,四十年前就唱了,這是我的罪孽。我用一首曲子,害死了七個人。現在它又回來了。

  第四樂章,需以血為引。不是比喻,是真的血。」

  冊子的後半部分是一份名單。韓秋浦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整整三頁。除了他在職期間參與過安魂祭的所有人的姓名和職務之外,在最後一頁的最下方,他還用紅筆圈出了七個名字。不是七個協祭樂師,那七個人的名字在名單的前半部分,用黑筆寫的,旁邊標註了「已故」。紅筆圈出的七個名字,全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標註是「協祭弟子」。

  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旁邊,用紅筆畫了三道圈。三道圈,像是在強調什麼。

  柳成安。

  「這份名單,」謝偃抬頭看蘇墨韻,「韓老一直在追蹤這些人的下落?」

  「不只是追蹤。」蘇墨韻的聲音很輕,「他把所有還活著的協祭弟子,都安排到了太常寺以外的樂坊去任職。京城一個,江南兩個,蜀中一個,北境一個,儘可能分散,儘可能遠離大樂署。柳成安是唯一一個死活不肯走的人。他說他要留在大樂署,替他師父守著那首曲子的秘密。韓老勸了他二十年,勸不動。」

  「京城那個在哪裡?」

  「就在京城最大的樂坊,雲韶坊。協祭弟子,姓沈,叫沈澹之,是當年七位協祭樂師里年紀最小那位的弟子。他師父死的時候他才十五歲,今年三十出頭。」蘇墨韻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奇怪,「等一下,這個人,你認識。」

  「我認識?」

  「他當年拜師之前,是你父親謝崇安的學生。你父親去職之後,他才轉投到協祭樂師門下。你小時候應該見過他。」

  謝偃愣住了。沈澹之。他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隱隱約約記得父親的書房裡確實有過一個年輕的學徒,比他大十來歲,每次來家裡都會給他帶糖葫蘆。那個學徒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抄譜,抄完就走,很少說話。他那時太小了,連對方的名字都沒記住。但現在蘇墨韻一提,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父親去職歸鄉那天,那個學徒站在巷子口,遠遠地看著他們搬家。父親上馬車之前,回頭對他說了一句話。說的是什麼,他忘了。他只記得父親說完那句話之後,學徒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沈澹之,」謝偃把名單折好塞進懷裡,「他還在雲韶坊?」

  「在。」蘇墨韻說,「但韓老把柳成安留在京城,不只是因為他不肯走。柳成安手裡藏著樂章的開頭,他把那個音藏在祭祀雅樂里,這件事只有他和韓老知道。韓老留他在身邊,是為了看住他。或者說,是為了看住那個音。」

  「現在柳成安死了。」

  「是。」蘇墨韻看著他,「所以那個音,已經沒有人看住了。」

  謝偃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張子安忽然從衙門裡跑出來,臉色比昨晚在白雲觀看到神像變手印時還難看。

  「老謝,又出事了。」他把一張剛收到的紙條塞到謝偃手裡,「雲韶坊的沈澹之今天早上被發現昏迷在樂坊後院的琴房裡,昏迷前正在排練三天後月圓之夜的秋祭雅樂。太醫去了,說脈象平穩,身體無恙,就是醒不過來,嘴裡一直在哼一個調子,哼個不停。太醫說,那調子不是任何已知的曲子。」

  謝偃攥緊了手裡的紙條。

  不是任何已知的曲子,當然不是,那是第四樂章!柳成安把它藏在秋祭雅樂里,三天後月圓之夜,太常寺要在秋祭大典上演奏的那首雅樂。沈澹之是雲韶坊最好的琴師,秋祭雅樂的領奏就是他。他排練的時候一遍遍地彈,一遍遍地彈,把藏在雅樂里的那個音彈了不知多少遍。然後就聽到了。

  但他沒有死,他只是昏迷。為什麼?為什麼韓秋浦死了,於懷古死了,柳成安死了,沈澹之卻沒有死?

  謝偃忽然想起馮遠山遺信里的那句話,「它能殺死不回答的人,但它不會傷害能回答問題的人。」

  沈澹之沒有死,是不是說明,他在昏迷之前,答對了什麼?

  他翻身上馬,把張子安也拽了上來。

  「雲韶坊。」他對張子安說,「去找那個能回答問題的人。」

  蘇墨韻站在衙門口,看著兩匹馬消失在長街盡頭。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昨晚撥斷琴弦時沾上的血跡。然後她攏了攏袖子,轉身往大樂署的方向走去。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京城層層疊疊的屋頂上,照在太常寺的金色琉璃瓦上,照在雲韶坊門前那一排還沒點亮的燈籠上。再過三天就是秋祭大典,京城所有樂坊都在加緊排練。樂曲聲此起彼伏,從各個方向傳來,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看不見的網。

  但其中有一個音,不屬於任何一首曲子。

  它藏在所有樂章的夾縫裡,藏在每一個節拍的間隙里。它在等三天後的月圓之夜,等所有樂器同時奏響的那一刻。然後,它就會從所有聲音的縫隙里鑽出來,用最莊嚴的方式,唱出那句四十年前沒唱完的詞。

  謝偃策馬穿過長街,耳邊全是風聲和樂聲。他聽不清那些曲子各自在唱什麼,但隱約能感覺到,在雲韶坊的方向,有一個極細微的調子正在空氣里飄蕩,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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