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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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白雲觀到大樂署,腳程快的人走兩炷香。謝偃幾乎是一路小跑,差不多一柱香就到了。

  張子安在後面追得氣喘如牛,一邊跑一邊罵罵咧咧,說入職兩年加起來沒今天一天跑的路多。

  謝偃沒理他。他腦子裡反覆轉著於懷古留下的那張紙條:「他知道樂章的開頭。」

  柳成安,大樂署琴待詔,四十年前安魂祭協祭樂師馮遠山的弟子。如果那個殺人的旋律真的在按順序清除所有與安魂祭有關的人,柳成安就是下一個。而他是唯一一個知道「樂章的開頭」的人。

  「樂章的開頭」,韓秋浦臨死前說「在唱了」,於懷古臨死前說「起調了」。他們聽到的聲音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聽到的人都會死?還有,為什麼他也能聽到?

  最後一個問題,他在腦子裡打了個結,決定暫時不想。

  大樂署門口,玄武台的值守探員還沒有撤。周方臉顯然已經派人傳過話,守門的探員看見謝偃的腰牌,二話不說放他進去了,只叮囑了一句:「柳待詔在偏院,今晚受驚不小,我們的人問過一輪了,什麼都沒問出來。」

  謝偃道了聲謝,穿過甬道往偏院走。白天的槐樹在夜裡看起來更陰森了,月光透過枝椏灑在青石板上,光影交錯,像滿地碎琴弦。甬道盡頭偏院的廂房裡亮著燈,窗紙上映著一個佝僂的人影,正在不安地來回踱步。

  謝偃敲了敲門:「柳待詔,天機閣謝偃。」

  腳步聲停了。半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蒼老的臉。柳成安大約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眼窩深陷,眼白上布滿血絲,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合眼了。

  「天機閣?」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的木頭,「下午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下午是玄武台。」謝偃把腰牌亮到他面前,「我是青龍台的,負責韓秋浦的案子。於懷古也死了,你知道了嗎?」

  柳成安的表情變了一瞬,不是驚訝,是某種被印證了恐懼之後的麻木。

  他鬆開抵著門的手,轉身走回屋裡,背影佝僂得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謝偃推門進去。屋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琴,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書法,寫的是「大音希聲」四個字。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琴譜,旁邊擱著一支還沒套上筆帽的毛筆,墨跡半干,顯然剛才還在寫什麼東西。謝偃掃了一眼琴譜,不是《無名》,是普通的《梅花三弄》,工工整整,看不出什麼異常。

  「你知道於懷古會死?」謝偃問。

  柳成安坐在床沿上,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韓老死後,我去檔案房找過於公公。」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在你們天機閣的人來之前。」

  「你找他說了什麼?」

  柳成安抬起頭,血紅的眼睛直直盯著謝偃:「我跟他說,當年那首曲子,韓老沒有彈完。他中途停了,但曲子沒有停。它一直在響,只是我們聽不見了。現在它回來了,它會按當年祭壇上的站位,一個一個找。第一個是主祭,然後是知情人,然後是協祭。協祭死了,就輪到協祭的弟子。這是當年因果司定的序列,沒人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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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偃想起了陸書吏給他看的那份檔案。協祭樂師七人,祭祀後三月內暴斃者七。七個協祭都死了,但他們的弟子還活著。韓秋浦這個唯一沒死的主祭,替他們擋了四十年。現在韓秋浦死了,曲子回來了,序列重新啟動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謝偃問。

  「我師父臨死前告訴我的。」柳成安低下頭,聲音開始發抖,「馮遠山,我師父,是安魂祭的協祭之一。他從大樂署退休後不到一個月就暴斃了,死前把我和其他六個師兄弟叫到床邊,說,『我們當年彈了一首不該彈的曲子,請了一個不該請的東西。那東西沒有走,只是睡著了。如果有一天它醒了,會按當年祭壇上的站位,從主祭開始,一個一個找。』他說完這句話,忽然開始笑。笑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就死了。」

  「他有沒有說,那個東西是什麼?」

  柳成安搖了搖頭:「他只說了一句話,那不是妖邪,是因果。」

  因果!謝偃的瞳孔微微收縮。白天在偏廳里,他感知到的那個旋律,低沉、緩慢、莊嚴,像是寺廟裡的梵鐘被敲響之前空氣里那一聲極低極沉的嗡鳴。不是讓人害怕的聲音,是讓人想跪下的聲音。

  「你師父有沒有留下什麼?」謝偃問,「樂譜?筆記?任何關於那場祭祀的東西?」

  柳成安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游移,從牆上那幅「大音希聲」移到桌上的琴,移到琴譜,移到那支還沒套上筆帽的毛筆。最後,他閉上了眼。

  「有。」他說。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推開一個舊木箱,從最底下翻出一個布包。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一個字都沒有,只有一片暗紅色的污漬,像是很多年前沾上去的血,已經氧化成了鐵鏽色。

  「這是我師父的筆記。」柳成安把冊子遞給謝偃,「安魂祭之前,他把所有參與祭祀的人都記錄在上面。韓秋浦、於懷古、七位協祭,還有,」他頓了一下,「你父親。」

  謝偃接過冊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他父親謝崇安的名字赫然在列,身份是「記譜」,負責記錄祭祀過程中出現的所有聲音。

  「我父親參與了安魂祭?」

  「不只是參與。」柳成安說,「安魂祭的樂譜,是你父親記錄整理的。韓秋浦作曲,你父親記譜。他們是搭檔。」

  謝偃握著冊子的手微微發抖。父親從未跟他說過這件事。他只知道父親是大樂署典樂,因為捲入舞弊案去職歸鄉,七年後鬱鬱而終。但現在看來,父親的去職與舞弊案無關。也許根本沒有什麼舞弊,只是有人需要用這個名義,把參與過安魂祭的最後一個人從大樂署趕走。韓秋浦被留在大樂署,是因為他已經中了「永生不得再聽任何樂章」的因果,他是被監視的。

  而父親,被趕走,被從檔案中抹去,也許是為了保護他。

  「柳待詔。」謝偃合上冊子,「你說你知道『樂章的開頭』,那是什麼?」

  柳成安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琴案前,伸手撥了一下琴弦。那是《無名》的起手式。

  「起調的那個音,」柳成安說,「是安魂祭的主旋律。我師父說,那首曲子一共有四個樂章,安魂祭只彈了前三個。第四個樂章沒有譜子。不是沒寫,是寫不出來。因果司當年調查的時候發現,第四個樂章需要用血來寫,用血來彈。所以他們封存了所有與安魂祭有關的樂譜,處死了所有試圖默寫第四樂章的人。」

  「但你沒死。你還活著。」

  「是。」柳成安說,「因為我沒有試圖默寫。我把那個音記在了別的曲子裡。記在了一首所有人都不會起疑的曲子裡。就算將來有人查我的琴譜,也不會發現任何異常,因為那首曲子太有名了,有名到沒有人會懷疑它。」

  謝偃聽到這裡,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剛才看到的那本琴譜,《梅花三弄》。然後他翻開柳成安的筆跡記錄,看到了那句沒寫完的話。

  「樂章的開頭。」

  柳成安的手指,正按在那首曲子的第一個音上。

  不是《無名》。不是任何一首被禁的曲子。是一首從古到今無數樂師都彈過的曲子,是太常寺祭祀大典上不可或缺的雅樂正聲。

  「你把它藏在了祭祀雅樂里?」謝偃的聲音壓得很低。

  柳成安沒有回答。他的手指還按在琴弦上,但臉色忽然變了。不是恐懼,是某種比恐懼更深的情緒,像是忽然認出了什麼。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晃。

  但謝偃也感覺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皮膚上忽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周圍的空氣忽然變得粘稠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更大的力氣。胸腔里有一種壓迫感,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氣壓驟降。

  然後他聽到了。

  很輕,很遠,像是從皇城西邊的方向傳來的。不是槐樹的嗚咽,不是風穿過屋檐的嘯聲。是某種更低沉、更緩慢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地底深處敲響了一口巨大的梵鍾。頻率和他在偏廳里感知到的那個旋律一模一樣,但這次更清晰了。清晰到他幾乎能分辨出那不是單純的鐘聲,而是一句經文,只是那經文太古老了,古老到人類的耳朵無法將它拆解成可以理解的音節。

  柳成安的手指從琴弦上滑落。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謝偃見過一次的表情,和韓秋浦死前一模一樣。不是恐懼,是沉浸。像是聽到了某種極美妙的聲音,沉浸在那種聲音里,連靈魂即將被抽走都顧不上了。

  「柳待詔!」謝偃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搖晃,「別聽!」

  柳成安的眼神已經渙散了。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起調了……起調了……第一個音已經響了,接下來是第二個、第三個……你聽到了嗎?那不是琴聲,那是……」

  「那是什麼?」

  「是因果在說話。」

  謝偃來不及細想了。他把柳成安從琴案前拽起來,拖著往門外走。剛邁出一步,柳成安忽然掙脫了他的手,踉蹌著撲向門口。不是逃跑,是迎接。他站在門檻上,面向西方,月光照在他臉上,他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柳成安!」

  柳成安沒有回頭。他張開嘴,用一種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唱出了第一個音。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借著柳成安的嘴,把四十年前中斷的第四樂章重新起了個頭。那聲音撞在謝偃的耳膜上,引起一陣劇痛,和偏廳里的感覺一樣,但這次更強烈,強烈到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被往外扯。他咬緊牙關,拼命保持清醒。

  在他意識深處,那個模糊的身影忽然站了起來。謝偃感覺到了一陣劇烈的心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試圖衝出來,卻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死死攔住。那層屏障在顫動,在開裂,但還沒有完全破碎。

  柳成安的歌聲停了。他站在門檻上,身體晃了晃,然後緩緩倒下。倒下的時候,臉上帶著和韓秋浦一模一樣的微笑。

  謝偃衝到門口,接住了他。但接住的只是一具正在變冷的身體。七竅開始滲血,黑紫色的,和韓秋浦一樣,和於懷古一樣。第三個。

  窗外,槐樹的嗚咽聲忽然消失了。四周變得異常安靜,安靜到謝偃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里迴蕩。然後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梵音,不是旋律。

  是有人在哭。

  偏院角落裡,那間亮著燭燈的廂房裡,蘇墨韻正跪坐在琴案前,雙手捂住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她的琴歪倒在一旁,琴弦斷了一根,斷口整齊,不像是被彈斷的,更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震斷的。琴弦斷口處掛著一滴血珠,在燭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將墜未墜。

  謝偃輕輕放下柳成安的遺體,站起身,走到蘇墨韻的廂房門口。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蘇墨韻先抬起了頭。

  「他死了?」她問。

  「是。」

  「和韓老一樣?」

  「一樣。」

  蘇墨韻放下手,露出一張淚痕交錯的臉。她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異常平靜:「韓老說過,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讓我把琴譜交給你。還有那句話,別跟著唱。」

  「我知道。」謝偃說,「我今天一直在聽到那個聲音。但我沒有唱。」

  蘇墨韻盯著他看了幾秒:「你不跟著唱,就還能活著。但柳待詔唱了。他為什麼唱?」

  「他說,那是因果在說話。」

  蘇墨韻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斷弦的琴上,血珠已經落下來了,在琴面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因果殺人。」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用最莊嚴的聲音,殺最無辜的人。」

  她忽然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把銅鑰匙,和之前給謝偃的那把一樣,但匙柄上刻的字不同。這把刻的是「安」。

  「這是柳待詔今天下午托人轉交給我的。」她把鑰匙塞到謝偃手裡,「他說,如果他也死了,讓你去他師父的舊居,馮遠山的老宅。那裡面有當年安魂祭的完整記錄,包括因果司封存之前搶出來的一份原譜。」

  謝偃握著鑰匙,銅鑰匙上還殘留著蘇墨韻的體溫。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他問。

  蘇墨韻低頭看著那把斷弦的琴:「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韓老,幫柳待詔,幫所有因為那首曲子而死的人。他們守了一輩子,什麼都沒說。但我不一樣,我不姓韓,不姓柳,我不是四十年前安魂祭上的人,也不在那份名單上。

  她抬起頭,眼底的淚痕還沒幹,但眼神已經不再發抖了。

  「如果那個聲音要找下一個,那就來找我。至少在我死之前,我要知道它是什麼。」

  謝偃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琴待詔,骨子裡比天機閣大多數探員都硬。他把鑰匙收進懷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蘇姑娘。」

  「嗯?」

  「你今天在樂譜上寫的那四個字,別跟著唱,不是寫給韓秋浦的。是寫給我的。」

  蘇墨韻沒有回答。她彎腰抱起那把斷了弦的琴,坐回琴案前,用只有五根弦的琴彈了一個極輕的音。那音色在夜風裡飄了很遠,像是一聲嘆息。

  謝偃沒有再問。他大步走出偏院,張子安正靠在甬道口的槐樹下打哈欠,看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來:「老謝,問出來了嗎?柳待詔說了什麼。」

  「柳待詔死了。」

  張子安的哈欠僵在臉上,來不及收回去,嘴角還張著,就那麼凝固成了一個滑稽又驚恐的表情。

  「第三個了。」謝偃越過他往外走,「天亮之前,去馮遠山的舊居。」

  「馮遠山是誰?」

  「四十年前安魂祭的協祭樂師。柳成安的師父。」

  「為什麼要去他舊居?」

  謝偃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把刻著「安」字的銅鑰匙,又摸了摸那把刻著「樂」字的。兩把鑰匙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兩個音符在黑暗裡撞了個滿懷。

  在他意識最深處那片連他自己都無法探知的黑暗裡,那個模糊的身影正站在一扇緊閉的門前,門上有一把鎖。鎖的形狀,和謝偃懷裡那兩把銅鑰匙一模一樣。身影伸出手,推了一下門,門紋絲不動。但它能感覺到門縫裡透出來的光。那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燭火。那是四十年前因果司封存最後一份檔案時,在封印上留下的烙印所發出的餘光。

  還不到時候。

  身影退了回去,重新躺進黑暗裡。但它知道,那道門縫已經比昨天寬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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