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雲觀
白雲觀在京城西北角，夾在一片民居和兩家香燭鋪子之間，門臉不大，香火也不算旺。京城的達官貴人都去城東的太極宮燒香，白雲觀這種小地方，來的大多是附近街坊，圖個路近。
但今晚的白雲觀，門口圍了三層人。
最外層是看熱鬧的街坊，中間是京兆府的衙役，最裡面是天機閣玄武台的駐守探員。白雲觀屬於玄武台的轄區，命案發生後，駐守此地的探員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
謝偃亮出腰牌，擠過人群，一個玄武台的探員迎上來，是個三十出頭的方臉漢子，姓周，在台里大家都叫他周方臉。
「青龍台的人來得倒快。」周方臉的語氣聽不出是夸還是諷，「這是今晚的第二個案子了吧？你們青龍台最近是捅了太常寺的馬蜂窩？」
「第三個。」謝偃說，「魏王還在府里等著你們玄武台去抄他的推車圖。」
周方臉的表情僵了一瞬，顯然也聽說了魏王的案子，但明智地選擇了不接話。
他轉身帶路，邊走邊說：「死者於懷古，太常寺檔案房管事，在太常寺待了五十年，無兒無女，平日吃住都在檔案房裡。今天忽然告假來白雲觀燒香，觀里的道士說他一個人跪在三清殿裡，跪了整整一個下午，誰叫都不理。到晚課的時候，小道士去請他移步，發現他已經死在蒲團上了。」
「死狀？」
「七竅流血，面帶微笑。」周方臉頓了一下，「和你們青龍台今天早上接的那個案子一模一樣。」
謝偃和張子安對視一眼。早上韓秋浦的死訊才傳到天機閣，不到半天，第二個死者就出現了。
「屍體呢？」
「還在三清殿裡。我們沒動。玄武台的規矩，涉及超凡的命案，等青龍台的人來看過再移屍。」
周方臉推開三清殿的大門，一股檀香混著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殿內燭火通明，三清神像端坐於高台之上，於懷古的遺體跪在中間的蒲團上，雙手合十，身體前傾，像是在叩拜時忽然定格了。
他的臉上確實帶著微笑，和韓秋浦一樣，那笑容不是安詳，是沉浸。像是死前正聽到某種極美妙的聲音，沉浸在那種聲音里，連靈魂被抽走都顧不上。
謝偃蹲下來查看遺體。七竅流血的位置和韓秋浦完全一致，血跡的顏色也是那種不正常的黑紫色。他翻開於懷古的眼瞼，瞳孔不是渾濁的，而是清澈的，清澈得不像是死人的眼睛。瞳孔深處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底留下了烙印。
「你見過這種瞳孔嗎？」謝偃問周方臉。
周方臉湊過來看了一眼，搖頭：「沒見過。我見過的死人不少，但死了以後瞳孔反而比活著時候還清澈的，這是第一個。」
謝偃站起身，環顧四周。三清殿不大，除了三尊神像之外，兩側牆壁上畫著道教的壁畫，無非是些仙人乘鶴、老君煉丹的常見題材。
但有一面牆上的壁畫讓他覺得不太對。
那是西牆。牆上畫的是靈寶天尊說法的場景，天尊座下諸弟子列坐聽經。但其中有一個弟子的姿勢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都在合掌聆聽，只有他，手指放在膝蓋上，做出了一個撫琴的姿勢。
「那幅壁畫是新畫的？」謝偃指向西牆。
周方臉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不是。白雲觀的壁畫是建觀時候就有的，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怎麼了？」
「那個弟子的手印是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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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方臉仔細看了看，臉色微變。他快步走到殿外叫來一個小道士，指著壁畫問：「這個手印一直是這樣的嗎？」
小道士揉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咦」了一聲：「好像不對。靈寶天尊座下的弟子，原本都是合掌的。這個撫琴的姿勢，以前沒有。」
「你確定？」
「貧道在這裡掃了六年香灰，每天對著這面牆，不會記錯。」小道士的語氣越來越不自信，「但要說是什麼時候變的，貧道也說不上來。好像是今天，又好像是早就變了只是貧道沒注意。」
謝偃把目光從壁畫上移開，重新看向於懷古的遺體。老太監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身體前傾。他的姿勢，和壁畫上那個撫琴的弟子，完全相反。
一個在彈，一個在跪。
彈的人在牆上，跪的人在牆下。
「張子安。」謝偃忽然開口，「去查一下，於懷古今天來白雲觀之前，最後一次接觸的人是誰。」
張子安應聲去了。周方臉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覺得是有人殺人？」
「不是人。」謝偃說。
他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兇手是誰，而是因為他說出「不是人」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又閃過了在偏廳里出現過的那個念頭。那種莊嚴的、讓人想跪下的聲音。不是妖邪，不是鬼魅，不是天機閣檔案里記載過的任何一類超凡存在。是某種更古老、更龐大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東西在殺人。
用一種不是殺人的方式殺人。
「老謝。」張子安從殿外跑回來，手裡多了一本簿冊，「問到了。於懷古今天離開太常寺之前，最後見的人是大樂署的琴待詔。」
「蘇墨韻？」
「不是。是另一個琴待詔，叫柳成安，在大樂署待了二十年。我順便查了一下這個柳成安，他是四十年前安魂祭七個協祭樂師的弟子。他師父叫馮遠山，安魂祭之後三個月暴斃，死因查不出來。」
周方臉在旁邊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四十年前那場安魂祭，到底祭的是什麼？」
沒人回答他。
謝偃蹲下身，檢查於懷古的隨身物品。老太監身上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一方舊手帕，一串念珠，一個裝碎銀子的舊荷包。但在他的衣襟內側，謝偃摸到了一個硬物。他小心地把它取出來。
是一支舊毛筆。
筆桿已經磨得發亮，筆頭乾涸開裂，看得出用了很多年。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樂署」。謝偃把筆舉到燭光下細看，發現筆桿末端有一圈極細的螺紋。這不是一支普通的毛筆，這是一支空心筆。他捏住筆頭，輕輕一旋。
筆桿從中間旋開了。裡面是空的。空心筆桿里塞著一張卷得極緊的紙條。
謝偃把紙條取出來，展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墨跡很新，新得像是今天才寫的：
「韓秋浦死後，下一個是我。如果我死了，去找柳成安。他知道樂章的開頭。」
謝偃把紙條遞給周方臉。周方臉看完，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這個柳成安，」他說，「現在在哪兒？」
「在大樂署。」張子安說，「但今晚大樂署被玄武台封鎖了，他應該還在裡面。」
「不。」謝偃收起紙條，站起身來，「他不會在大樂署。韓秋浦死了，於懷古死了，所有和四十年前那場安魂祭有關的人都在死。柳成安是最後一個知道『樂章開頭』的人。如果那個聲音已經開始殺了，他不會留在原地等死。」
他轉身往殿外走，腳步很快。
「去哪兒？」張子安追在後面。
「去找柳成安。他師父馮遠山是安魂祭的協祭樂師，他知道樂章的開頭。如果那首曲子真的在殺人，按順序殺，他是下一個。」
張子安氣喘吁吁地追上他：「你怎麼知道是按順序殺？韓秋浦是主祭，所以第一個死。於懷古管了安魂祭的檔案四十年，是知情人，所以第二個死。下一個輪到當年協祭樂師的弟子。這也太邪門了，那曲子又不是活人，怎麼會知道該按什麼順序。」
「誰說曲子不是活人？」
張子安一愣。
謝偃在道觀門口站住，轉身看著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皇城方向。大樂署的屋頂在月光下露出一角灰瓦，遠遠看去，像是誰在那裡擱了一張巨大的古琴。
「韓秋浦臨死前說『在唱了』。於懷古臨死前說『起調了』。」謝偃的聲音很輕，「如果一首曲子，從起調到終章，需要經過幾個樂章，那現在它才剛剛開始。起調只是第一個音符。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轉身往大樂署的方向大步走去。
在他身後，三清殿裡，燭火忽然齊齊跳動了一下。西牆上的壁畫在燭光里明明暗暗，那個撫琴的弟子依舊保持著彈奏的姿勢，嘴角似乎比剛才上揚了一點點。
夜風穿過白雲觀的大門，吹動了於懷古遺體前那盞長明燈的燈焰。燈焰晃了晃，沒有滅，但顏色變了，從溫暖的橘黃色，變成了一種介於金色和白色之間的冷光。
謝偃沒有看到這一幕。他已經走遠了。
在他意識深處，那片連他自己都無法探知的黑暗裡，那個模糊的存在再次睜開了眼。這一次，它沒有再傳遞任何模糊的情緒，只是靜靜地躺在黑暗裡，像是在等待著什麼。隔著意識的重重壁壘，它能聽到謝偃的腳步聲、心跳聲，還有血液奔流的聲音。但在這所有聲音的底下，還有一個更深的、更緩慢的節奏在迴蕩。
那個節奏和白雲觀里於懷古遺體前的長明燈焰同步跳動。燈焰每晃一下，那個節奏就敲一下。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用一座山那麼大的木槌，輕輕敲了一口沉在海底的鐘。
那個模糊的存在聽到了這個聲音，它閉上了眼。
還不到時候。
但今晚的白雲觀，門口圍了三層人。
最外層是看熱鬧的街坊，中間是京兆府的衙役，最裡面是天機閣玄武台的駐守探員。白雲觀屬於玄武台的轄區，命案發生後，駐守此地的探員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
謝偃亮出腰牌，擠過人群，一個玄武台的探員迎上來，是個三十出頭的方臉漢子，姓周，在台里大家都叫他周方臉。
「青龍台的人來得倒快。」周方臉的語氣聽不出是夸還是諷，「這是今晚的第二個案子了吧？你們青龍台最近是捅了太常寺的馬蜂窩？」
「第三個。」謝偃說，「魏王還在府里等著你們玄武台去抄他的推車圖。」
周方臉的表情僵了一瞬，顯然也聽說了魏王的案子，但明智地選擇了不接話。
他轉身帶路，邊走邊說：「死者於懷古，太常寺檔案房管事，在太常寺待了五十年，無兒無女，平日吃住都在檔案房裡。今天忽然告假來白雲觀燒香，觀里的道士說他一個人跪在三清殿裡，跪了整整一個下午，誰叫都不理。到晚課的時候，小道士去請他移步，發現他已經死在蒲團上了。」
「死狀？」
「七竅流血，面帶微笑。」周方臉頓了一下，「和你們青龍台今天早上接的那個案子一模一樣。」
謝偃和張子安對視一眼。早上韓秋浦的死訊才傳到天機閣，不到半天，第二個死者就出現了。
「屍體呢？」
「還在三清殿裡。我們沒動。玄武台的規矩，涉及超凡的命案，等青龍台的人來看過再移屍。」
周方臉推開三清殿的大門，一股檀香混著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殿內燭火通明，三清神像端坐於高台之上，於懷古的遺體跪在中間的蒲團上，雙手合十，身體前傾，像是在叩拜時忽然定格了。
他的臉上確實帶著微笑，和韓秋浦一樣，那笑容不是安詳，是沉浸。像是死前正聽到某種極美妙的聲音，沉浸在那種聲音里，連靈魂被抽走都顧不上。
謝偃蹲下來查看遺體。七竅流血的位置和韓秋浦完全一致，血跡的顏色也是那種不正常的黑紫色。他翻開於懷古的眼瞼，瞳孔不是渾濁的，而是清澈的，清澈得不像是死人的眼睛。瞳孔深處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底留下了烙印。
「你見過這種瞳孔嗎？」謝偃問周方臉。
周方臉湊過來看了一眼，搖頭：「沒見過。我見過的死人不少，但死了以後瞳孔反而比活著時候還清澈的，這是第一個。」
謝偃站起身，環顧四周。三清殿不大，除了三尊神像之外，兩側牆壁上畫著道教的壁畫，無非是些仙人乘鶴、老君煉丹的常見題材。
但有一面牆上的壁畫讓他覺得不太對。
那是西牆。牆上畫的是靈寶天尊說法的場景，天尊座下諸弟子列坐聽經。但其中有一個弟子的姿勢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都在合掌聆聽，只有他，手指放在膝蓋上，做出了一個撫琴的姿勢。
「那幅壁畫是新畫的？」謝偃指向西牆。
周方臉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不是。白雲觀的壁畫是建觀時候就有的，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怎麼了？」
「那個弟子的手印是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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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方臉仔細看了看，臉色微變。他快步走到殿外叫來一個小道士，指著壁畫問：「這個手印一直是這樣的嗎？」
小道士揉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咦」了一聲：「好像不對。靈寶天尊座下的弟子，原本都是合掌的。這個撫琴的姿勢，以前沒有。」
「你確定？」
「貧道在這裡掃了六年香灰，每天對著這面牆，不會記錯。」小道士的語氣越來越不自信，「但要說是什麼時候變的，貧道也說不上來。好像是今天，又好像是早就變了只是貧道沒注意。」
謝偃把目光從壁畫上移開，重新看向於懷古的遺體。老太監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身體前傾。他的姿勢，和壁畫上那個撫琴的弟子，完全相反。
一個在彈，一個在跪。
彈的人在牆上，跪的人在牆下。
「張子安。」謝偃忽然開口，「去查一下，於懷古今天來白雲觀之前，最後一次接觸的人是誰。」
張子安應聲去了。周方臉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覺得是有人殺人？」
「不是人。」謝偃說。
他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兇手是誰，而是因為他說出「不是人」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又閃過了在偏廳里出現過的那個念頭。那種莊嚴的、讓人想跪下的聲音。不是妖邪，不是鬼魅，不是天機閣檔案里記載過的任何一類超凡存在。是某種更古老、更龐大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東西在殺人。
用一種不是殺人的方式殺人。
「老謝。」張子安從殿外跑回來，手裡多了一本簿冊，「問到了。於懷古今天離開太常寺之前，最後見的人是大樂署的琴待詔。」
「蘇墨韻？」
「不是。是另一個琴待詔，叫柳成安，在大樂署待了二十年。我順便查了一下這個柳成安，他是四十年前安魂祭七個協祭樂師的弟子。他師父叫馮遠山，安魂祭之後三個月暴斃，死因查不出來。」
周方臉在旁邊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四十年前那場安魂祭，到底祭的是什麼？」
沒人回答他。
謝偃蹲下身，檢查於懷古的隨身物品。老太監身上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一方舊手帕，一串念珠，一個裝碎銀子的舊荷包。但在他的衣襟內側，謝偃摸到了一個硬物。他小心地把它取出來。
是一支舊毛筆。
筆桿已經磨得發亮，筆頭乾涸開裂，看得出用了很多年。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樂署」。謝偃把筆舉到燭光下細看，發現筆桿末端有一圈極細的螺紋。這不是一支普通的毛筆，這是一支空心筆。他捏住筆頭，輕輕一旋。
筆桿從中間旋開了。裡面是空的。空心筆桿里塞著一張卷得極緊的紙條。
謝偃把紙條取出來，展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墨跡很新，新得像是今天才寫的：
「韓秋浦死後，下一個是我。如果我死了，去找柳成安。他知道樂章的開頭。」
謝偃把紙條遞給周方臉。周方臉看完，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這個柳成安，」他說，「現在在哪兒？」
「在大樂署。」張子安說，「但今晚大樂署被玄武台封鎖了，他應該還在裡面。」
「不。」謝偃收起紙條，站起身來，「他不會在大樂署。韓秋浦死了，於懷古死了，所有和四十年前那場安魂祭有關的人都在死。柳成安是最後一個知道『樂章開頭』的人。如果那個聲音已經開始殺了，他不會留在原地等死。」
他轉身往殿外走，腳步很快。
「去哪兒？」張子安追在後面。
「去找柳成安。他師父馮遠山是安魂祭的協祭樂師，他知道樂章的開頭。如果那首曲子真的在殺人，按順序殺，他是下一個。」
張子安氣喘吁吁地追上他：「你怎麼知道是按順序殺？韓秋浦是主祭，所以第一個死。於懷古管了安魂祭的檔案四十年，是知情人，所以第二個死。下一個輪到當年協祭樂師的弟子。這也太邪門了，那曲子又不是活人，怎麼會知道該按什麼順序。」
「誰說曲子不是活人？」
張子安一愣。
謝偃在道觀門口站住，轉身看著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皇城方向。大樂署的屋頂在月光下露出一角灰瓦，遠遠看去，像是誰在那裡擱了一張巨大的古琴。
「韓秋浦臨死前說『在唱了』。於懷古臨死前說『起調了』。」謝偃的聲音很輕，「如果一首曲子，從起調到終章，需要經過幾個樂章，那現在它才剛剛開始。起調只是第一個音符。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轉身往大樂署的方向大步走去。
在他身後，三清殿裡，燭火忽然齊齊跳動了一下。西牆上的壁畫在燭光里明明暗暗，那個撫琴的弟子依舊保持著彈奏的姿勢，嘴角似乎比剛才上揚了一點點。
夜風穿過白雲觀的大門，吹動了於懷古遺體前那盞長明燈的燈焰。燈焰晃了晃，沒有滅，但顏色變了，從溫暖的橘黃色，變成了一種介於金色和白色之間的冷光。
謝偃沒有看到這一幕。他已經走遠了。
在他意識深處，那片連他自己都無法探知的黑暗裡，那個模糊的存在再次睜開了眼。這一次，它沒有再傳遞任何模糊的情緒，只是靜靜地躺在黑暗裡，像是在等待著什麼。隔著意識的重重壁壘，它能聽到謝偃的腳步聲、心跳聲，還有血液奔流的聲音。但在這所有聲音的底下，還有一個更深的、更緩慢的節奏在迴蕩。
那個節奏和白雲觀里於懷古遺體前的長明燈焰同步跳動。燈焰每晃一下，那個節奏就敲一下。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用一座山那麼大的木槌，輕輕敲了一口沉在海底的鐘。
那個模糊的存在聽到了這個聲音，它閉上了眼。
還不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