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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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青龍台衙門時,天已經黑透了。

  謝偃把從韓秋浦身上找到的樂譜藏在貼身內袋裡,誰也沒給看。

  倒不是不信任張子安,這胖子雖然嘴碎,但嘴嚴的時候是真嚴。

  他只是還沒想好怎麼解釋。一張發黃的樂譜,上面寫著他看不懂的符號,還有一行字,「第四樂章,需以血為引」。

  最底下那句「別跟著唱」,筆跡娟秀,墨跡新得像是今天才寫的。

  是蘇墨韻寫的嗎?她今天碰過韓秋浦的琴,也碰過這張樂譜。但如果是她寫的,她為什麼不直接說?為什麼要在樂譜上偷偷留字?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路,轉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剛進衙門大門,迎面撞上一個人。

  趙武,嚴伯安的親兵,個子不高但精壯得像頭牛。他看見謝偃,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謝老弟,你回來得正好!嚴大人讓我跟你對一下明天審魏王的流程。」

  「審誰?」

  「魏王。就那個娶了七個側妃還不滿足的魏王。」

  謝偃腦子還沒從「第四樂章」里轉出來,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砸得有點懵:「魏王犯什麼事了?」

  趙武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有人舉報他在府里私藏禁書。」

  「……什麼禁書?」

  「《蘭陵雅集》。」

  謝偃沉默片刻:「那不是禁書。那是市面上隨便買的話本。」

  「是《蘭陵雅集》的手抄本,帶插圖的。」

  「帶插圖也是《蘭陵雅集》。」

  「插圖是他自己畫的。」

  謝偃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一些。

  「……他畫了什麼?」

  趙武的表情很複雜,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描述自己看到的東西:「我不好形容。只能說,魏王殿下對農學的理解,和我們正常人不太一樣。尤其是什麼『老漢推車』、『倒坐蓮花』之類的農耕技法,他畫的示範圖裡,推的不是車,坐的也不是蓮花。」

  「你別說了。」

  「是你要問的。」

  「我現在不想問了。」謝偃按了按太陽穴,「這種案子為什麼要找嚴大人?」

  「因為那批插圖里有一張,畫的是宮裡的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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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畫了貴妃?」

  「畫了。」

  「畫貴妃幹什麼?」

  「推車。」

  謝偃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拍了拍趙武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跟嚴大人說,我才入職多久,不想參與這種能讓天機閣集體掉腦袋的案子。」

  「嚴大人說了,正因如此才找你來。」

  「為什麼?」

  「他說你連死人身上看不見的線都能找到,區區一個魏王的宮闈秘畫,不算什麼,這叫專業對口!」

  謝偃張了張嘴,發現竟然無法反駁。

  隨即一把將張子安從身後拽過來:「你不是一直想立大功嗎?魏王的案子交給你了。」

  張子安一聽「魏王」兩個字,眼睛頓時亮得像兩盞燈籠:「魏王?那個娶了七個側妃的魏王?他的案子有什麼好查的。不對,他犯事了?犯什麼事?」

  「私藏禁書。」

  「什麼禁書?」

  謝偃沒有回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偏廳里,他查看韓秋浦遺體時,有一瞬間感知到了老人臨終前的念頭。那個念頭被某種旋律包裹著,但那旋律底下,還有別的東西。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一種更原始的感知。

  他形容不出來。像是某種極低沉的共振,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骨頭裡滲進去的。不是讓人害怕的聲音,恰恰相反,它太莊嚴了。

  莊嚴到讓人想跪下去。

  佛家的梵唱?還是道門的科儀?

  他在腦子裡把兩種聲音做了個對比。不是道門的那種清越悠長,更像是寺廟裡早課時的誦經聲。低沉,緩慢,一字一頓,像是從極深極遠的地方穿透地層而來。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現在沒時間細想。

  陸書吏忽然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瘦削的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凝重。

  「張子安。」陸書吏站定,推了推鼻樑上的圓片眼鏡,「你今天是不是在朱雀台翻過舊檔?」

  張子安的表情瞬間僵住,像被先生抓到偷看閒書的學生:「翻是翻過,但我沒拿出去,就在檔案室里看的!」

  「你翻的是哪一年的檔案?」

  「建……建安三年的。」

  「建安三年,青州狐妖案。」陸書吏翻開手裡的冊子,念道,「狐妖口供第十二條,妾身雖為異類,亦知廉恥。那書生每回事畢,都要賦詩一首,詩還寫得極差,平仄不分,用詞粗鄙,妾身實在忍無可忍,才起了殺心。我記得這份口供的最後一頁被人撕掉了,上面寫的是狐妖忍無可忍的具體細節。你知道那張紙在哪兒嗎?」

  張子安的汗從額頭上滾下來:「我……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陸書吏合上冊子,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因為那張紙在二十年前就被人調走了。調走它的人,是因果司。」

  因果司!謝偃心裡「咯噔」一下。

  陸書吏轉向他,圓片眼鏡後的眼神看不出什麼情緒:「謝偃,你是不是去了韓秋浦的廂房?」

  謝偃沒有否認,他知道陸書吏遲早會知道,朱雀台掌著天機閣的檔案,大樂署里發生的事,瞞不過他們。

  「找到了沒有?」

  謝偃猶豫了,那張樂譜還在他懷裡,但陸書吏問的不是「找到了什麼」,而是「找到了沒有」。他的語氣像是在核對一件他早已知道的東西。

  「一張樂譜。」謝偃說,「韓秋浦的遺物。」

  陸書吏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件謝偃沒想到的事,他把手裡那本冊子遞了過來。

  「這是你今天讓我調的舊檔。」陸書吏說,「四十年前,韓秋浦參與過的那場祭祀,安魂祭。檔案原本已經被封存了,但朱雀台有一份備份。」

  謝偃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字跡已經褪色,但依稀可辨:

  大郇永昌十七年·秋祭·安魂祭

  主祭:大樂署典樂韓秋浦

  協祭:大樂署樂師七人

  所奏樂章:《安魂》

  祭祀對象:——

  (此處字跡被人用墨塗黑,無法辨認)

  「祭祀對象被塗掉了。」謝偃抬頭看陸書吏,「誰塗的?」

  「不是人塗的。」陸書吏說,「是因果。那場祭祀之後,因果司介入調查,發現所有涉及祭祀對象的文字都自動消隱了,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因果線上抹去了。不是塗抹,是抹消。就好像那個東西的名字,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謝偃低頭又看了一遍。他在那團墨痕旁邊,看到一行極小的批註。不是正文,是後來有人用紅筆添上去的:

  「不可名。不可唱。不可聽。」

  「這三句話是因果司加的?」謝偃皺起眉頭。

  陸書吏沒有回答。他把冊子往前翻了一頁,指了指另一段記錄:

  祭祀結果:

  協祭樂師七人,祭祀後三月內暴斃者七。

  主祭韓秋浦,因故未參與終章演奏,獨免。

  因果司附註:韓秋浦未死,非幸也。彼終其一生,不得再奏響任何樂章。

  「你父親謝崇安,」陸書吏忽然轉移話題,「當年是大樂署的典樂。」

  謝偃抬頭看他,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

  「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陸書吏說,「我只是提醒你,四十年前,你父親坐在大樂署典樂的位置上,韓秋浦是他的下屬。安魂祭之後,韓秋浦被因果司標記,而你父親在那之後不到一年就捲入了舞弊案,去職歸鄉。你不覺得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嗎?」

  謝偃攥緊了手裡的冊子。父親在燭光下寫字的那一幕又浮現在腦海里,那個顫抖的筆跡,那個他當時不認識、但現在想想很像「血」字的筆畫。父親有沒有聽過那個旋律?如果他聽過,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還有一個東西。」陸書吏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是從朱雀台的檔案目錄上撕下來的,紙面泛黃,字跡潦草,顯然年代久遠,「四十年前安魂祭的參與者名單。今天有人調過這份檔案,就在我來之前。」

  「誰?」

  「登記簿上沒有留名字。但那人用的是宮廷內侍的令牌,太常寺的。一個老太監。」

  張子安猛地抬起頭:「老太監?是不是管太常寺檔案的那個?去白雲觀燒香的那個?」

  陸書吏推了推眼鏡:「太常寺管檔案的老太監姓於,叫於懷古。他在太常寺待了五十年,比韓秋浦還久。這個人從不休假,從不生病,從不離開檔案室。唯獨今天,去了白雲觀。」

  謝偃把名單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了一個被塗掉的名字上。墨跡很舊,已經滲進了紙張纖維里,但依稀能看出字跡的輪廓。

  他盯著那幾個筆畫,忽然覺得一陣發冷。

  那是一個「謝」字。

  他猛地抬頭,正要追問陸書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武又跑回來了,這次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謝偃。」他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框,「又出事了。」

  「什麼事?」

  「太常寺那邊傳來消息,管檔案的老太監於懷古,在白雲觀里死在了蒲團上。死狀和韓秋浦一模一樣,七竅流血,面帶微笑,臨死前嘴裡一直在念叨,起調了,起調了。」

  趙武的表情很古怪,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來描述這件事。

  「還有一樣奇怪的東西,道觀里的神像,原本三清的神像,其中一座的手印忽然變了。原本是掐訣的姿勢,變成了一個撫琴的起手勢。」

  謝偃和張子安對視一眼,同時轉身往外走。路過陸書吏身邊時,謝偃停了一步。

  「陸先生。」他把那本安魂祭的冊子還回去,「這些記錄里反覆提到一個詞,因果司。這個機構現在還在嗎?」

  陸書吏沉默片刻。

  「在,也不在。因果司在二十年前就被裁撤了,人員被打散編入天機閣四台。其中大部分人,在之後五年內陸續出了意外。」

  「有沒有活下來的?」

  陸書吏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拖延時間。他沒有回答,而是說了一句讓謝偃覺得後背發涼的話:

  「有些問題,不是天機閣該問的。天機閣的責任是監察超凡,不是監察因果。你得知道,天機閣之所以叫天機閣,是因為它只負責窺探天機。但天機從哪來,往哪去,那不是我們該管的。」

  說完,他戴上眼鏡,轉身走了。

  謝偃站在原地。在陸書吏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看到對方的右手做了一個極細微的動作。食指和中指在腿側輕輕叩了三下。一長兩短,一長兩短。

  那是天機閣探員之間用來傳遞危險信號的手勢。意思是:「有人在聽。」

  甬道盡頭,老槐樹在夜風裡嗚嗚作響,像是一群人在低聲哼唱。那聲音今天更清晰了一點,清晰到謝偃幾乎能聽出一個輪廓。不是雜亂的風聲,也不是樹洞裡的共鳴。

  低沉,緩慢,莊嚴。

  像寺廟裡的梵鐘被敲響之前,空氣里那一聲極低極沉的嗡鳴。不是讓人害怕的聲音,是讓人想跪下的聲音。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不是用語言構成的,而是某種直覺層面的共鳴。像是他曾經在哪裡聽過這種聲音,在很久很久以前。但那念頭太模糊了,抓不住,也說不清。他搖了搖腦袋,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邁步跨出了衙門門檻。

  張子安跟在後面,小跑著追上來:「老謝,咱們真要去白雲觀?這都什麼時辰了,城門都關了。」

  「城門關了就走天機閣的專道。」謝偃腳步不停,「你要是怕,回衙門待著。」

  「誰怕了?」張子安挺起胸,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就是覺得,這件案子越來越邪門了。兩個死者,都是在大樂署和太常寺待了幾十年的老人,都在死前說『在唱了』。你說他們到底聽到了什麼?」

  謝偃沒有回答。

  他忽然站住了腳。

  不是因為他想到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的腦海里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不是從記憶里浮現的,而是一種直接出現在意識深處的感知,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然在他腦子裡醒了過來,用盡了全部力氣,只擠出了一個字。

  他聽不清那個字是什麼,只感覺到一個方向。

  像是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聽到槐樹的嗚咽聲之後,忽然翻了個身。

  然後那感覺消失了。

  快得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快到謝偃以為自己只是太累了,腦子裡出現了幻覺。

  他回過神來,發現張子安正一臉古怪地看著他,手在他面前揮了好幾下。

  「老謝?你剛才忽然站住不動,站了足足有十秒。叫你也不應。你沒事吧?」

  謝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裡又涼又濕,像是剛被冰水澆過。

  「沒事。」他說。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更快了一點。

  在他意識深處那片連他自己都無法探知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個模糊的存在沒有發出聲音,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躺在黑暗深處,感受著槐樹嗚咽聲穿透謝偃的身體,一層層滲進來的餘震。

  它認得這個聲音。

  四十年前,因果司被清洗的那一夜,京城上空迴蕩著的,就是這個聲音。不是妖邪,不是域外邪魔,不是天機閣檔案里記載過的任何一種存在。

  那是梵音。

  但此刻的謝偃對此一無所知。他只知道自己後頸發涼,心跳很快,腦子裡有個模糊的念頭怎麼都甩不掉,像是他應該認得這個聲音,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聽過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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