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法眼
魏王和秦霜走後，青龍台恢復了忙忙碌碌的模樣。
謝偃遇刺的消息被天機閣嚴令封鎖，嚴伯安下的命令，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經不起查，一旦被有心人深入，謝偃就會被置於另一種危險中。
並且，他真的又給了謝偃一道疾風印，萬一還有下次呢，誰知道謝偃還能不能跟上次一樣死裡逃生。
謝偃也沒閒著，他需要理清亂絮。
那場巷戰此刻還記憶猶新，血液沸騰起來的瞬間，世界慢了下來。
在瀕死的絕境中，某種深藏體內的東西突然激活，突然覺醒，毫無徵兆地作用於他的身體，那一瞬之後，自己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像獲得了某種增益，並不是自己能主動控制的，但它真實存在。
他像一條待宰的魚，忽然被扔進了水裡，那一刻起，身份對調，獵物化身獵手。
「血沸……」謝偃低聲念，這是他對於這種超脫身體極限的速度能想到的唯一解釋，來自血族的血脈本能。
難道自己是血族？三歲被撿，五歲前後頸有紅斑，父親說一旦身體有異，答案可能在北境的雪侯府。
謝偃越想內心越驚。
北境的雪侯府！會不會其實是，血侯府？
這個想法出現的一瞬，自己趕緊否定，畢竟大郇王朝人人都知道雪侯府是鎮邊的功臣，否則北境早已被狼人攻破。
要說雪侯府有血族存在，那是有可能，但畢竟是少數。
他忽然又想起冊子上那句：壽長則性冷，力強則心野。凡為血族者，必有一嗜。
如果自己是血族，自己的嗜又是什麼？活到現在，並沒有發現自己有需要通過什麼來壓制什麼的需求。
越想，就越亂了。自己究竟算什麼？
謝偃不是傷春悲秋的人。他只用了半炷香，就壓下了那些紛亂的念頭，他得去找陸書吏。
不過不是去問對於自己血族身份的猜測，而是問另一件事。
他知道陸書吏是唯一能給他答案，又不會立刻把他當怪物的人。
朱雀台，陸書吏仍在。
謝偃坐到陸書吏的案幾對面，沒有繞彎：「昨日我在魏王身上看見了一圈黑光。和我遇刺前感知到的殺手一樣，他們身上也泛著一層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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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書吏正拿一冊舊檔，聞言慢慢放下，鏡片後的眼睛抬起來：「黑光？」
「是，很淡。」謝偃說，「圍繞其身體的輪廓。」
陸書吏沉默幾息，起身走到書架翻找，片刻後取下一冊極舊的灰皮本子，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兩行字：「你看看。」
謝偃湊近看，上面寫著：
因果有相，非人人可見。見者，法眼初開。
「法眼。」謝偃重複。
「這是佛家的說法。」陸書吏道，「能見因果者，便是有『眼』。你看到的黑光，應是代表對方和你之間有某種因果。」
謝偃心口一緊，他看見魏王身上的黑光，和殺手的一樣，那不就代表魏王和他之間也會發生殺伐的因果！
「所以，魏王想殺我。」謝偃說。
「不一定。」陸書吏說，「因果變化，未必成真。有些人互相傷害一生，最後卻成了朋友。魏王願意屈尊降貴來看你，應該不會對你有殺心，真想殺你，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情。」
謝偃並不這麼想，有些話他還是不能敞開跟陸書吏說。
「陸先生。」謝偃低聲說，「還有一件事，血族必有一嗜，是否有過例外？」
陸書吏這次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盯著謝偃看了片刻：「你懷疑自己是血族。」
謝偃眨眨眼沒否認。
「閣內同僚說起時，說你靠疾風印僥倖撿回一命，我就覺得蹊蹺。」陸書吏說，「疾風印的速度加持能讓你跑掉我信，但要說反殺絕無可能，而你不是超凡，那麼剩下的可能就是，你要麼有血族的血脈天賦，要麼就還有不為人知的底牌。」
陸書吏頓了頓又道：「本來我也只是推測，結果你還這麼一問。」
能進朱雀台的，果然厲害呀！謝偃心想。
「不過可能性確實不大，我查閱了千年來跟血族之嗜相關的卷宗和資料，要壓制血沸，必須通過某方面的嗜。無一例外！」
「那就好！」謝偃鬆了一口氣。
其實他是矛盾的，如果自己真是血族，能擁有可控的天賦技能，對自己來說是個好事，又多了一個防身利器。
可是要想辦法壓制血沸卻很麻煩，並且還不知道嗜的是什麼？
這一趟朱雀台，其實並未完全解開謝偃的疑惑，不過倒也不急。
他剛回到青龍台，張子安便從廊下跑來，手裡捏著一封信：「魏王府剛送來的，說是不必回，只讓你看。」
謝偃拆開，信上只有一行字：
可關注聖物監。
謝偃把信折起，魏王這是在提醒什麼？聖物監跟天機閣一樣，是皇帝直屬的御醫機構，專職給皇家看病。
謝偃雖不明所以，但還是快速思考。
張子安也偷瞄了一眼：「聖物監！溫清璇在的聖物監。」
「溫清璇？」謝偃問。
「老謝你難道連大郇第一美人的名頭都沒聽過嗎？」張子安鄙夷道。
「你我凡人，就別想這些神仙美事了。」謝偃也白了他一眼。
傍晚時，獲悉謝偃遇險消息的蘇墨韻來了。
在看到生龍活虎的謝偃後，提著的心終於放下。
兩人同往常一樣坐在廊下，等待月光。
她有另外一事要和謝偃確認。
「謝偃，今年百官宴中大樂署的禮樂陣容中唯獨沒有我，我猜可能是因為你。」蘇墨韻說話始終帶著溫婉，她輕輕地問道。
謝偃先是一愣，隨後想到當初因為魏王求妾時自己單獨找過皇帝，想必這是皇帝的意思，否則一個小小的琴待詔不該有特殊的對待。
「興許是，也可能不是。」謝偃有點拿不準。
「對你來說，重要嗎？」謝偃又問。
「卻也不算重要。」蘇墨韻臉微微一紅，「我還欠你一曲，不如今日還了。」
她要是不說，其實謝偃早忘了。
「現在補給你。」蘇墨韻說。
她沒帶琴，只從袖中取出一片極薄的青葉，放在唇邊。
那葉子被她吹出一段極輕極柔的婉轉調子，像春天裡百鳥的啼唱，悅耳動心，像深秋時林間的清風，訴說愛意。
謝偃認真地聽著，他聽出了曲中之意。
叶音落盡，蘇墨韻抬起頭，眼底有光：「沒名字，我只給你吹過。」
謝偃看著她，心裡那根弦被極輕地撥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最後說：「那我送你一樣。」
「什麼？」蘇墨韻問。
謝偃道：「幾句詞。」
他低聲念：
「風過梧桐三兩聲，月出深巷照人遲。半窗燈影，一袖寒香，俱是心頭事，莫問相思值不值。」
蘇墨韻聽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幾句詞寫得不就是她嗎？
她的眼睫飛快地顫了一下，又垂下去。風把她耳邊的髮絲吹起來，露出一段極白的頸子。
也就在這時，謝偃看見了她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
那紅極淺，像春水初融時，岸邊開出的第一朵桃花。不刺眼，卻柔得讓人心軟。謝偃心裡一跳，低頭看自己。他身上，也亮著同樣的紅。
兩人的輪廓一點一點向外暈開，像兩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越來越近，最後輕輕一碰。紅色的輪廓線緩緩合攏，把兩人框進了同一個圓里。
謝偃愣住了。他忽然明白，這就是因果的具象化。
兩個有因果牽連的人，會有明顯的輪廓線，在魏王和殺手身上，他見過黑色輪廓，現在他和蘇墨韻之間有紅色輪廓，顯而易見，黑色應該代表恩仇，而紅色代表情愛。
總之蘇墨韻與他之間，早就不再是普通的相識。
「蘇墨韻。」謝偃輕聲叫她。
蘇墨韻抬頭，眼裡像盛著極淺的星河：「嗯？」
「沒什麼。」謝偃笑了一下，「風有點涼，回去吧。」
蘇墨韻沒說話，只看著他。那圈紅光就在兩人之間，安靜地亮著。遠處的張子安正想湊過來，看見這氣氛，又默默退了回去。
蘇墨韻走的時候，有些依依不捨。
謝偃回屋後又把銅鏡取出，放在掌心。
銅鏡依舊沉睡，映著他的臉。
他忽然問銅鏡：「我真是開了法眼嗎？」
銅鏡沒有回答。
謝偃遇刺的消息被天機閣嚴令封鎖，嚴伯安下的命令，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經不起查，一旦被有心人深入，謝偃就會被置於另一種危險中。
並且，他真的又給了謝偃一道疾風印，萬一還有下次呢，誰知道謝偃還能不能跟上次一樣死裡逃生。
謝偃也沒閒著，他需要理清亂絮。
那場巷戰此刻還記憶猶新，血液沸騰起來的瞬間，世界慢了下來。
在瀕死的絕境中，某種深藏體內的東西突然激活，突然覺醒，毫無徵兆地作用於他的身體，那一瞬之後，自己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像獲得了某種增益，並不是自己能主動控制的，但它真實存在。
他像一條待宰的魚，忽然被扔進了水裡，那一刻起，身份對調，獵物化身獵手。
「血沸……」謝偃低聲念，這是他對於這種超脫身體極限的速度能想到的唯一解釋，來自血族的血脈本能。
難道自己是血族？三歲被撿，五歲前後頸有紅斑，父親說一旦身體有異，答案可能在北境的雪侯府。
謝偃越想內心越驚。
北境的雪侯府！會不會其實是，血侯府？
這個想法出現的一瞬，自己趕緊否定，畢竟大郇王朝人人都知道雪侯府是鎮邊的功臣，否則北境早已被狼人攻破。
要說雪侯府有血族存在，那是有可能，但畢竟是少數。
他忽然又想起冊子上那句：壽長則性冷，力強則心野。凡為血族者，必有一嗜。
如果自己是血族，自己的嗜又是什麼？活到現在，並沒有發現自己有需要通過什麼來壓制什麼的需求。
越想，就越亂了。自己究竟算什麼？
謝偃不是傷春悲秋的人。他只用了半炷香，就壓下了那些紛亂的念頭，他得去找陸書吏。
不過不是去問對於自己血族身份的猜測，而是問另一件事。
他知道陸書吏是唯一能給他答案，又不會立刻把他當怪物的人。
朱雀台，陸書吏仍在。
謝偃坐到陸書吏的案幾對面，沒有繞彎：「昨日我在魏王身上看見了一圈黑光。和我遇刺前感知到的殺手一樣，他們身上也泛著一層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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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書吏正拿一冊舊檔，聞言慢慢放下，鏡片後的眼睛抬起來：「黑光？」
「是，很淡。」謝偃說，「圍繞其身體的輪廓。」
陸書吏沉默幾息，起身走到書架翻找，片刻後取下一冊極舊的灰皮本子，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兩行字：「你看看。」
謝偃湊近看，上面寫著：
因果有相，非人人可見。見者，法眼初開。
「法眼。」謝偃重複。
「這是佛家的說法。」陸書吏道，「能見因果者，便是有『眼』。你看到的黑光，應是代表對方和你之間有某種因果。」
謝偃心口一緊，他看見魏王身上的黑光，和殺手的一樣，那不就代表魏王和他之間也會發生殺伐的因果！
「所以，魏王想殺我。」謝偃說。
「不一定。」陸書吏說，「因果變化，未必成真。有些人互相傷害一生，最後卻成了朋友。魏王願意屈尊降貴來看你，應該不會對你有殺心，真想殺你，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情。」
謝偃並不這麼想，有些話他還是不能敞開跟陸書吏說。
「陸先生。」謝偃低聲說，「還有一件事，血族必有一嗜，是否有過例外？」
陸書吏這次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盯著謝偃看了片刻：「你懷疑自己是血族。」
謝偃眨眨眼沒否認。
「閣內同僚說起時，說你靠疾風印僥倖撿回一命，我就覺得蹊蹺。」陸書吏說，「疾風印的速度加持能讓你跑掉我信，但要說反殺絕無可能，而你不是超凡，那麼剩下的可能就是，你要麼有血族的血脈天賦，要麼就還有不為人知的底牌。」
陸書吏頓了頓又道：「本來我也只是推測，結果你還這麼一問。」
能進朱雀台的，果然厲害呀！謝偃心想。
「不過可能性確實不大，我查閱了千年來跟血族之嗜相關的卷宗和資料，要壓制血沸，必須通過某方面的嗜。無一例外！」
「那就好！」謝偃鬆了一口氣。
其實他是矛盾的，如果自己真是血族，能擁有可控的天賦技能，對自己來說是個好事，又多了一個防身利器。
可是要想辦法壓制血沸卻很麻煩，並且還不知道嗜的是什麼？
這一趟朱雀台，其實並未完全解開謝偃的疑惑，不過倒也不急。
他剛回到青龍台，張子安便從廊下跑來，手裡捏著一封信：「魏王府剛送來的，說是不必回，只讓你看。」
謝偃拆開，信上只有一行字：
可關注聖物監。
謝偃把信折起，魏王這是在提醒什麼？聖物監跟天機閣一樣，是皇帝直屬的御醫機構，專職給皇家看病。
謝偃雖不明所以，但還是快速思考。
張子安也偷瞄了一眼：「聖物監！溫清璇在的聖物監。」
「溫清璇？」謝偃問。
「老謝你難道連大郇第一美人的名頭都沒聽過嗎？」張子安鄙夷道。
「你我凡人，就別想這些神仙美事了。」謝偃也白了他一眼。
傍晚時，獲悉謝偃遇險消息的蘇墨韻來了。
在看到生龍活虎的謝偃後，提著的心終於放下。
兩人同往常一樣坐在廊下，等待月光。
她有另外一事要和謝偃確認。
「謝偃，今年百官宴中大樂署的禮樂陣容中唯獨沒有我，我猜可能是因為你。」蘇墨韻說話始終帶著溫婉，她輕輕地問道。
謝偃先是一愣，隨後想到當初因為魏王求妾時自己單獨找過皇帝，想必這是皇帝的意思，否則一個小小的琴待詔不該有特殊的對待。
「興許是，也可能不是。」謝偃有點拿不準。
「對你來說，重要嗎？」謝偃又問。
「卻也不算重要。」蘇墨韻臉微微一紅，「我還欠你一曲，不如今日還了。」
她要是不說，其實謝偃早忘了。
「現在補給你。」蘇墨韻說。
她沒帶琴，只從袖中取出一片極薄的青葉，放在唇邊。
那葉子被她吹出一段極輕極柔的婉轉調子，像春天裡百鳥的啼唱，悅耳動心，像深秋時林間的清風，訴說愛意。
謝偃認真地聽著，他聽出了曲中之意。
叶音落盡，蘇墨韻抬起頭，眼底有光：「沒名字，我只給你吹過。」
謝偃看著她，心裡那根弦被極輕地撥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最後說：「那我送你一樣。」
「什麼？」蘇墨韻問。
謝偃道：「幾句詞。」
他低聲念：
「風過梧桐三兩聲，月出深巷照人遲。半窗燈影，一袖寒香，俱是心頭事，莫問相思值不值。」
蘇墨韻聽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幾句詞寫得不就是她嗎？
她的眼睫飛快地顫了一下，又垂下去。風把她耳邊的髮絲吹起來，露出一段極白的頸子。
也就在這時，謝偃看見了她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
那紅極淺，像春水初融時，岸邊開出的第一朵桃花。不刺眼，卻柔得讓人心軟。謝偃心裡一跳，低頭看自己。他身上，也亮著同樣的紅。
兩人的輪廓一點一點向外暈開，像兩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越來越近，最後輕輕一碰。紅色的輪廓線緩緩合攏，把兩人框進了同一個圓里。
謝偃愣住了。他忽然明白，這就是因果的具象化。
兩個有因果牽連的人，會有明顯的輪廓線，在魏王和殺手身上，他見過黑色輪廓，現在他和蘇墨韻之間有紅色輪廓，顯而易見，黑色應該代表恩仇，而紅色代表情愛。
總之蘇墨韻與他之間，早就不再是普通的相識。
「蘇墨韻。」謝偃輕聲叫她。
蘇墨韻抬頭，眼裡像盛著極淺的星河：「嗯？」
「沒什麼。」謝偃笑了一下，「風有點涼，回去吧。」
蘇墨韻沒說話，只看著他。那圈紅光就在兩人之間，安靜地亮著。遠處的張子安正想湊過來，看見這氣氛，又默默退了回去。
蘇墨韻走的時候，有些依依不捨。
謝偃回屋後又把銅鏡取出，放在掌心。
銅鏡依舊沉睡，映著他的臉。
他忽然問銅鏡：「我真是開了法眼嗎？」
銅鏡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