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血鳶
想了解聖物監的情況，謝偃還是首先去了朱雀台。
檔案室，燭台上一支新點的蠟燭奮力燃燒著，卻也救不了其內的昏暗。陸書吏坐在案後，正在認真翻閱一冊極薄的簿子，聽見腳步聲也未抬頭。
謝偃熟門熟路地在他對面坐下，沒繞彎子：「陸大人，聖物監你知道多少？」
陸書吏翻頁的手頓了一下。
「聖物監？」陸書吏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看起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問它做什麼。」
「有人遞了張條子。」謝偃說，「讓我關注聖物監。」
陸書吏沉默了幾息。他把手裡的簿子合上，放好，又伸手整了整案上本就整齊的筆架。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
「聖物監曾經叫御藥監。」陸書吏終於開口，「簡言之就是皇家看病的地方。我說你一個青龍台小探員，怎麼還查到天子頭上了。」
「就這些信息？」
「就這些。」
謝偃看著陸書吏，他第一次從陸書吏身上看見了一層極淡的灰色輪廓，裹在陸書吏周身，模模糊糊。
謝偃不知道站在因果的角度灰色代表什麼。
可他知道，關於聖物監的問題陸書吏在迴避，而且迴避得很徹底。
「陸大人。」謝偃說，「你從沒這樣敷衍過我。」
陸書吏推了推眼鏡，沒有接這句話。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背對著謝偃整理舊檔。那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袍子下面微微凸起。
「有些地方，真不是天機閣能碰的。」陸書吏說，「也不是我能說的。你查案查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別往深里走。」
謝偃沒再追問，他坐了小半炷香，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陸書吏忽然叫住他：「謝大人。」
「嗯？」
「天機閣曾經也有人查過聖物監，最終都不了了之，更為關鍵的是，調查者都沒落下好下場。」
謝偃回頭。陸書吏已經重新坐回案後，低頭翻他的簿子。
謝偃出了朱雀台，站在廊下想了很久。
陸書吏怕了。這個陪著他查了這麼多案子、見過那麼多古怪的老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怕」的痕跡。
魏王讓他關注聖物監，陸書吏不敢提聖物監，這兩個態度疊在一起，說明聖物監里藏著的秘密，比無面人案更深，也更危險，但可能也是無面人案的關鍵。
這兩日，京城明顯熱鬧起來。
百官宴將近，各地受邀的達官顯貴陸續抵京。驛道上車馬不斷，京城幾處大客棧都住滿了人。東市上多了許多操著各地方言的僕從，連平日裡冷冷清清的官驛門口，都停滿了掛著各地徽記的馬車。
借著受傷恢復的理由，謝偃這幾日並未到青龍台報導，只是單純地在東市瞎逛。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已經能看到更多的因果輪廓。
街角賣餅的老漢，周身泛著極淡的橙色，謝偃知道，那是他和每天買餅的熟客之間的交易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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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婦人牽著孩子走過，婦人身上浮著淺綠色的光，連著那孩子。那光柔和，溫暖，綠色應該代表親情。
一對相互攙扶的老人，被一道紅色光暈圍繞，像極了那晚他和蘇墨韻身上暈染的紅光，但是更濃烈、更深沉。
一個穿青衫的書生低頭走過，他身上的光極淡，幾乎沒有。
謝偃想，那大概是因為他和誰都沒有太深的牽連。
而一個屠戶站在鋪子門口剔骨，身上泛著一層暗沉的褐光，連著他身後的肉案。謝偃不確定那是什麼，但他記住了顏色。
他忽然又想起梵音殺人案。
韓秋浦死後，他在偏廳里第一次看見那些絲線。
不經意間地撥弄，讓他獲得了韓秋浦死前的一些信息，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幻覺，現在回頭再看，那些從韓秋浦屍身上延伸出去的、密密麻麻的線，就是因果。
難道死人身上的因果即是以絲線的方式呈現？
活人因果顯輪廓，死人因果為絲線。
謝偃站在街心，忽然明白了其中區別。
活人身上還有生氣，所以因果像霧一樣包裹著他們，模糊，但可辨認。
而人一旦死了，生氣散了，因果便成了線。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指向他們生前牽過的人、做過的事、欠過的債。
這個發現令他很是振奮，感覺自己比其他人多了一雙眼睛，只是不知道跟佛家所說的法眼有沒有關係。
傍晚，南城門來了一支車隊。車隊不大，七八匹馬，兩輛馬車。
為首的是一名四十出頭的武將，身量極高，腰背筆直，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騎裝，沒戴冠，只用一根革帶束著發。
他旁邊跟著一個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件極艷的紅斗篷，騎一匹通體雪白的北地馬。那馬比尋常的馬高出一個頭，四蹄雪白，鬃毛修得整整齊齊。
城門守卒看見那武將腰間掛著的銀牌，立刻放行。
那是雪侯府的徽記。
秦遠山。秦霜的父親，雪侯府北境第三大營副將。他身邊那個紅衣少女，是瀾雪侯的幼妹，雪侯府的小郡主姬望舒。
消息傳得很快。謝偃晚間回到青龍台時，張子安已經在嚷嚷了。
「老謝，你聽說了沒有，雪侯府來人了！秦統領的父親，還有一個小郡主。住進了西城官驛。」張子安眼睛發亮，「聽說那郡主穿紅衣騎白馬，一路上回頭率比看花燈的還高。」
謝偃沒什麼反應。
他更在意的是，秦遠山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京。百官宴每年都辦，雪侯府往年只派個副將，從沒帶過郡主。
今年郡主來是為何？
與此同時，官驛後院，秦遠山關上了門。
屋裡只有他和秦霜。燈火通明，秦遠山坐在桌邊，把茶盞擱下，看著對面那個已經換了便服的女兒。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這次回京述職，順便來看女兒。
「你突破了。」秦遠山說。
秦霜點頭。
「什麼時候？」
「七日之前。」
秦遠山沉默了一下。他比誰都清楚，秦霜的武道卡在門檻上多久了。他們這一支秦家，三代都是北境軍中的武人，秦霜是三代里天賦最好的，可那層門檻，偏偏死也跨不過去。
「誰幫你的？」秦遠山問。
秦霜沒有隱瞞。她說得很細，從甜水巷謝偃按肩，到刺殺後他擦淚，兩次感受一模一樣。她還說了謝偃在梵音殺人案後獲得的佛家饋贈。
秦遠山聽得很安靜。他一直沒打斷。等女兒說完，才緩緩問了一句：「那謝偃，平日裡有沒有什麼異狀？」
秦霜想了想：「他不太像個普通人。可他確實不會武技。刺客殺他時，他差點死了。」
「不會武技，卻能全身而退？」秦遠山皺眉。
秦霜又詳細描述了謝偃遇襲時她所看到的情況。兩個殺手，一個被她斬於巷口，另一個在側巷被謝偃反殺。
她著重說了謝偃當時的異常，速度奇快，渾身浴血，所形成的殘影似有千軍萬馬將殺手圍困。
秦霜此時說起來還心有餘悸，不敢想當時對面若是自己，又有幾成把握。
秦遠山聽完，臉色變了。
「你說他血流不止，反而越戰越猛？」
「是。傷口都在往外冒血，可他眼睛越來越亮，最後殺手幾乎是力竭而亡，自殺只是殺手留給自己的一點尊嚴吧。」
秦遠山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濃稠，遠處隱約有更鼓聲傳來。
「霜兒，」他沉聲道，「佛家修行靠佛性，血族靠血脈本能，聖教靠聖心。這是三條完全不同的路。一個受了佛家恩惠的人，不可能同時展現血族血脈天賦。」
「可謝偃身上兩樣都有。」
秦遠山轉過身，看著女兒：「你聽我說。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謝偃你暫時離他遠一些。」
「為什麼？」秦霜明顯不解，「並且這是陛下指派的任務。」
「與他一同辦案，恐怕有難以預料的風險，總之你自己當心。因為如果謝偃身上真有血族血脈，他就不是普通人。」秦遠山說，「一個既有佛家恩澤又有血族血脈的人，要麼是奇蹟，要麼是災禍。這事我得上報雪侯府。」
他走到案前，提起筆。信寫得很短，封口時用了一小團暗紅色的蠟。
之後走到官驛後院，從腰間取下一隻極小的銅哨。哨子吹了一聲，極輕，極短，像夜裡鳥雀偶然的一聲驚啼。
不到十息，一道黑影從北方的夜空俯衝而下。
一隻大鳥落在秦遠山抬起的前臂上。通體漆黑，喙如彎鉤，雙目赤紅，雙翼展開足有半丈長。它的羽毛貼著身體極緊，飛行時幾乎沒有聲音。最奇特的是它的尾羽，共有九根，每一根都極長極細，末端分叉，像一把半開的摺扇。
這是北境雪侯府特有的血鳶。
血鳶非妖，非禽，是雪侯府數百年馴化出來的一種異種。它們以血為食，但食量極小。一隻血鳶，只需一滴血，便能日夜不停地飛上萬里。
雪侯府在北境幾處要地都設了血鳶巢，訓練它們往返於固定的城驛之間。
京城與北境之間，血鳶兩日可達。比凡俗最快的快馬，快了數倍。
秦遠山把信卷進一枚極細的銅管，綁在血鳶腳上。又用指腹在自己腕上輕輕一划，擠出一滴血，點在血鳶的喙邊。血鳶低頭飲下，赤紅的眼珠亮了一瞬，雙翅一振，無聲地消失在夜色里。
信上只有一行字：
謝偃，疑有血族血脈。與佛家亦有淵源。請侯爺示下。
第三日傍晚，血鳶落在北境雪原深處一座古堡的望樓上。
古堡很大，石牆上爬滿了灰白色的霜苔，風從北面吹來，帶著雪粒，打在牆上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古堡最深處是一間沒有窗的石室。石室里只有一張石案，案上供著一隻通體墨綠的玉匣。匣中放著一枚血鳶的蛋，蛋殼上有極淡的紅紋，像有生命在呼吸。
玉匣旁邊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花白，面容枯瘦，看上去像個尋常的老僕。可他的眼睛是淺紅色的，瞳仁深處有極細的紋路在緩緩轉動，像血在冰下流動。
他是雪侯府專司通信的超凡者，名喚沈渡。
沈渡接過血鳶腳上的銅管，取出信紙。
看後閉眼良久，似與誰在交流，然後把信紙湊近案上那枚血鳶蛋。蛋殼上的紅紋忽然亮了一下。沈渡閉眼，雙手按在蛋殼上。
下一瞬，他的意識化作一道極細的線，穿過千里冰原，穿過風雪，穿過雲層，落在京城官驛後院。
秦遠山正在燈下看地圖。他忽然停住，抬起眼。空中什麼都沒有，但沈渡的聲音已經在他腦海里響起來，像有人貼著耳朵低語：
「侯爺說了。血脈的事，不可外傳。謝偃此人，暫時不動。等百官宴後，帶他來北境。」
秦遠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沈渡的意識便如潮水般退去，無聲無息。
遠在北境古堡里，沈渡睜開眼。血鳶蛋上的紅紋已經暗了下去。他輕輕撫了撫蛋殼，低聲道：「辛苦了。」
那枚蛋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而在京城，謝偃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在燈下翻著一卷檔案。翻到某一頁時，他忽然停住了。
上面有一行極淡的字，憑空從紙里自己滲出來的，正在慢慢顯形。
血鳶北飛日，侯府注目時。
謝偃驚訝地盯著這行字，久久沒有動，這又是怎麼回事？
窗外，北風忽然大了起來。
青龍台檐下的舊燈籠被吹得亂晃，光影在窗紙上明明滅滅。
檔案室，燭台上一支新點的蠟燭奮力燃燒著，卻也救不了其內的昏暗。陸書吏坐在案後，正在認真翻閱一冊極薄的簿子，聽見腳步聲也未抬頭。
謝偃熟門熟路地在他對面坐下，沒繞彎子：「陸大人，聖物監你知道多少？」
陸書吏翻頁的手頓了一下。
「聖物監？」陸書吏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看起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問它做什麼。」
「有人遞了張條子。」謝偃說，「讓我關注聖物監。」
陸書吏沉默了幾息。他把手裡的簿子合上，放好，又伸手整了整案上本就整齊的筆架。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
「聖物監曾經叫御藥監。」陸書吏終於開口，「簡言之就是皇家看病的地方。我說你一個青龍台小探員，怎麼還查到天子頭上了。」
「就這些信息？」
「就這些。」
謝偃看著陸書吏，他第一次從陸書吏身上看見了一層極淡的灰色輪廓，裹在陸書吏周身，模模糊糊。
謝偃不知道站在因果的角度灰色代表什麼。
可他知道，關於聖物監的問題陸書吏在迴避，而且迴避得很徹底。
「陸大人。」謝偃說，「你從沒這樣敷衍過我。」
陸書吏推了推眼鏡，沒有接這句話。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背對著謝偃整理舊檔。那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袍子下面微微凸起。
「有些地方，真不是天機閣能碰的。」陸書吏說，「也不是我能說的。你查案查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別往深里走。」
謝偃沒再追問，他坐了小半炷香，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陸書吏忽然叫住他：「謝大人。」
「嗯？」
「天機閣曾經也有人查過聖物監，最終都不了了之，更為關鍵的是，調查者都沒落下好下場。」
謝偃回頭。陸書吏已經重新坐回案後，低頭翻他的簿子。
謝偃出了朱雀台，站在廊下想了很久。
陸書吏怕了。這個陪著他查了這麼多案子、見過那麼多古怪的老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怕」的痕跡。
魏王讓他關注聖物監，陸書吏不敢提聖物監，這兩個態度疊在一起，說明聖物監里藏著的秘密，比無面人案更深，也更危險，但可能也是無面人案的關鍵。
這兩日，京城明顯熱鬧起來。
百官宴將近，各地受邀的達官顯貴陸續抵京。驛道上車馬不斷，京城幾處大客棧都住滿了人。東市上多了許多操著各地方言的僕從，連平日裡冷冷清清的官驛門口，都停滿了掛著各地徽記的馬車。
借著受傷恢復的理由，謝偃這幾日並未到青龍台報導，只是單純地在東市瞎逛。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已經能看到更多的因果輪廓。
街角賣餅的老漢，周身泛著極淡的橙色，謝偃知道，那是他和每天買餅的熟客之間的交易因果。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個婦人牽著孩子走過，婦人身上浮著淺綠色的光，連著那孩子。那光柔和，溫暖，綠色應該代表親情。
一對相互攙扶的老人，被一道紅色光暈圍繞，像極了那晚他和蘇墨韻身上暈染的紅光，但是更濃烈、更深沉。
一個穿青衫的書生低頭走過，他身上的光極淡，幾乎沒有。
謝偃想，那大概是因為他和誰都沒有太深的牽連。
而一個屠戶站在鋪子門口剔骨，身上泛著一層暗沉的褐光，連著他身後的肉案。謝偃不確定那是什麼，但他記住了顏色。
他忽然又想起梵音殺人案。
韓秋浦死後，他在偏廳里第一次看見那些絲線。
不經意間地撥弄，讓他獲得了韓秋浦死前的一些信息，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幻覺，現在回頭再看，那些從韓秋浦屍身上延伸出去的、密密麻麻的線，就是因果。
難道死人身上的因果即是以絲線的方式呈現？
活人因果顯輪廓，死人因果為絲線。
謝偃站在街心，忽然明白了其中區別。
活人身上還有生氣，所以因果像霧一樣包裹著他們，模糊，但可辨認。
而人一旦死了，生氣散了，因果便成了線。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指向他們生前牽過的人、做過的事、欠過的債。
這個發現令他很是振奮，感覺自己比其他人多了一雙眼睛，只是不知道跟佛家所說的法眼有沒有關係。
傍晚，南城門來了一支車隊。車隊不大，七八匹馬，兩輛馬車。
為首的是一名四十出頭的武將，身量極高，腰背筆直，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騎裝，沒戴冠，只用一根革帶束著發。
他旁邊跟著一個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件極艷的紅斗篷，騎一匹通體雪白的北地馬。那馬比尋常的馬高出一個頭，四蹄雪白，鬃毛修得整整齊齊。
城門守卒看見那武將腰間掛著的銀牌，立刻放行。
那是雪侯府的徽記。
秦遠山。秦霜的父親，雪侯府北境第三大營副將。他身邊那個紅衣少女，是瀾雪侯的幼妹，雪侯府的小郡主姬望舒。
消息傳得很快。謝偃晚間回到青龍台時，張子安已經在嚷嚷了。
「老謝，你聽說了沒有，雪侯府來人了！秦統領的父親，還有一個小郡主。住進了西城官驛。」張子安眼睛發亮，「聽說那郡主穿紅衣騎白馬，一路上回頭率比看花燈的還高。」
謝偃沒什麼反應。
他更在意的是，秦遠山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京。百官宴每年都辦，雪侯府往年只派個副將，從沒帶過郡主。
今年郡主來是為何？
與此同時，官驛後院，秦遠山關上了門。
屋裡只有他和秦霜。燈火通明，秦遠山坐在桌邊，把茶盞擱下，看著對面那個已經換了便服的女兒。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這次回京述職，順便來看女兒。
「你突破了。」秦遠山說。
秦霜點頭。
「什麼時候？」
「七日之前。」
秦遠山沉默了一下。他比誰都清楚，秦霜的武道卡在門檻上多久了。他們這一支秦家，三代都是北境軍中的武人，秦霜是三代里天賦最好的，可那層門檻，偏偏死也跨不過去。
「誰幫你的？」秦遠山問。
秦霜沒有隱瞞。她說得很細，從甜水巷謝偃按肩，到刺殺後他擦淚，兩次感受一模一樣。她還說了謝偃在梵音殺人案後獲得的佛家饋贈。
秦遠山聽得很安靜。他一直沒打斷。等女兒說完，才緩緩問了一句：「那謝偃，平日裡有沒有什麼異狀？」
秦霜想了想：「他不太像個普通人。可他確實不會武技。刺客殺他時，他差點死了。」
「不會武技，卻能全身而退？」秦遠山皺眉。
秦霜又詳細描述了謝偃遇襲時她所看到的情況。兩個殺手，一個被她斬於巷口，另一個在側巷被謝偃反殺。
她著重說了謝偃當時的異常，速度奇快，渾身浴血，所形成的殘影似有千軍萬馬將殺手圍困。
秦霜此時說起來還心有餘悸，不敢想當時對面若是自己，又有幾成把握。
秦遠山聽完，臉色變了。
「你說他血流不止，反而越戰越猛？」
「是。傷口都在往外冒血，可他眼睛越來越亮，最後殺手幾乎是力竭而亡，自殺只是殺手留給自己的一點尊嚴吧。」
秦遠山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濃稠，遠處隱約有更鼓聲傳來。
「霜兒，」他沉聲道，「佛家修行靠佛性，血族靠血脈本能，聖教靠聖心。這是三條完全不同的路。一個受了佛家恩惠的人，不可能同時展現血族血脈天賦。」
「可謝偃身上兩樣都有。」
秦遠山轉過身，看著女兒：「你聽我說。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謝偃你暫時離他遠一些。」
「為什麼？」秦霜明顯不解，「並且這是陛下指派的任務。」
「與他一同辦案，恐怕有難以預料的風險，總之你自己當心。因為如果謝偃身上真有血族血脈，他就不是普通人。」秦遠山說，「一個既有佛家恩澤又有血族血脈的人，要麼是奇蹟，要麼是災禍。這事我得上報雪侯府。」
他走到案前，提起筆。信寫得很短，封口時用了一小團暗紅色的蠟。
之後走到官驛後院，從腰間取下一隻極小的銅哨。哨子吹了一聲，極輕，極短，像夜裡鳥雀偶然的一聲驚啼。
不到十息，一道黑影從北方的夜空俯衝而下。
一隻大鳥落在秦遠山抬起的前臂上。通體漆黑，喙如彎鉤，雙目赤紅，雙翼展開足有半丈長。它的羽毛貼著身體極緊，飛行時幾乎沒有聲音。最奇特的是它的尾羽，共有九根，每一根都極長極細，末端分叉，像一把半開的摺扇。
這是北境雪侯府特有的血鳶。
血鳶非妖，非禽，是雪侯府數百年馴化出來的一種異種。它們以血為食，但食量極小。一隻血鳶，只需一滴血，便能日夜不停地飛上萬里。
雪侯府在北境幾處要地都設了血鳶巢，訓練它們往返於固定的城驛之間。
京城與北境之間，血鳶兩日可達。比凡俗最快的快馬，快了數倍。
秦遠山把信卷進一枚極細的銅管，綁在血鳶腳上。又用指腹在自己腕上輕輕一划，擠出一滴血，點在血鳶的喙邊。血鳶低頭飲下，赤紅的眼珠亮了一瞬，雙翅一振，無聲地消失在夜色里。
信上只有一行字：
謝偃，疑有血族血脈。與佛家亦有淵源。請侯爺示下。
第三日傍晚，血鳶落在北境雪原深處一座古堡的望樓上。
古堡很大，石牆上爬滿了灰白色的霜苔，風從北面吹來，帶著雪粒，打在牆上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古堡最深處是一間沒有窗的石室。石室里只有一張石案，案上供著一隻通體墨綠的玉匣。匣中放著一枚血鳶的蛋，蛋殼上有極淡的紅紋，像有生命在呼吸。
玉匣旁邊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花白，面容枯瘦，看上去像個尋常的老僕。可他的眼睛是淺紅色的，瞳仁深處有極細的紋路在緩緩轉動，像血在冰下流動。
他是雪侯府專司通信的超凡者，名喚沈渡。
沈渡接過血鳶腳上的銅管，取出信紙。
看後閉眼良久，似與誰在交流，然後把信紙湊近案上那枚血鳶蛋。蛋殼上的紅紋忽然亮了一下。沈渡閉眼，雙手按在蛋殼上。
下一瞬，他的意識化作一道極細的線，穿過千里冰原，穿過風雪，穿過雲層，落在京城官驛後院。
秦遠山正在燈下看地圖。他忽然停住，抬起眼。空中什麼都沒有，但沈渡的聲音已經在他腦海里響起來，像有人貼著耳朵低語：
「侯爺說了。血脈的事，不可外傳。謝偃此人，暫時不動。等百官宴後，帶他來北境。」
秦遠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沈渡的意識便如潮水般退去，無聲無息。
遠在北境古堡里，沈渡睜開眼。血鳶蛋上的紅紋已經暗了下去。他輕輕撫了撫蛋殼，低聲道：「辛苦了。」
那枚蛋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而在京城，謝偃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在燈下翻著一卷檔案。翻到某一頁時，他忽然停住了。
上面有一行極淡的字，憑空從紙里自己滲出來的，正在慢慢顯形。
血鳶北飛日，侯府注目時。
謝偃驚訝地盯著這行字，久久沒有動，這又是怎麼回事？
窗外，北風忽然大了起來。
青龍台檐下的舊燈籠被吹得亂晃，光影在窗紙上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