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照片上的男人
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灶房的燈還亮著，秋榆正在灶台邊上收拾碗筷，看見三個女兒進門也沒多問，只說了句「水燒好了，洗完腳早點睡」。
許一璇應了一聲，把油燈吹了擱在門口。
許文鏡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了杯熱水，朝許四珺使了個眼色。
許四珺把山上那人的來歷簡單交代了一遍，許文鏡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句「先看看再說，別急」。
回了房間，許二瑾一屁股坐在自己那張小床上，靴子脫了扔在床底下，整個人往後一仰躺在鋪上發呆。
許三瑜已經鑽被窩裡了，只露了半個腦袋在外面，許五璐早被大姐抱去隔壁睡了。
許四珺把門關上，插好插銷，也坐到自己床邊，脫了外套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戶外頭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許四珺把腿縮進被子裡，側頭看著隔壁床上仰面躺著的二姐，忽然開了口：「二姐，你今天這事兒做得不像你。以前你遇到這種事躲得比誰都快，今天怎麼那麼上頭？就為著他那張臉？長得確實還可以，但你又不是那種看到好看的男的就走不動路的人。」
許二瑾還沒答話，對面床上許三瑜的被子猛地掀開一角，一顆腦袋探了出來：「美色？四妹，那男的到底長什麼樣啊？能讓我二姐犯糊塗的肯定不一般吧？」
許四珺想了想：「長得是還行，但不是你喜歡的那個路數。眉眼生得深，看著有點野氣，跟街上那些穿長衫戴眼鏡的讀書人是兩個路子。三姐你應該看不上。」
許三瑜聽她這麼一說就「哦」了一聲，腦袋縮回去了：「那算了，我不好那口。」
許二瑾一直沒吭聲，躺在鋪上盯著天花板，手指頭在被子底下捻著被角。
許四珺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又開了口：「二姐，你倒是說句話。你以前做事最穩妥，今天怎麼就跟丟了魂似的？」
許二瑾翻了個身面向牆壁，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傳出來：「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得救。」
許四珺聽完這一句直接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姐，你這叫什麼話？我不知道？你這話直接給我整不會了。行吧行吧，你自己看著弄吧，反正你比我大幾歲呢，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她把自己那床被子往頭頂一拉，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我可不管了，我得睡覺去了。天天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的，再不長個子我就真完了。」
被窩裡傳來她含含糊糊的嘟囔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許三瑜那邊也早就呼吸均勻了，整間屋子只剩窗口的風聲和竹葉偶爾刮過窗紙的窸窣聲。
許二瑾睜著眼沒睡。
她聽著四妹和三妹的呼吸都平了之後，慢慢翻了個身，面朝窗戶仰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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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薄薄一層白，照在房樑上影影綽綽的。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畫面。
那是半年前，她最後一次去巷子底那間跌打鋪子找林師傅。
那天林師傅把鋪子裡所有的藥瓶藥罐都收進了幾隻木箱裡，說要去南洋投奔親戚，臨走之前給了她一包藥材，還拿了一張巴掌大的黑白照片出來。
照片上是個人。
年輕男人，高鼻深目，穿著一件對襟短褂，站在一艘漁船的甲板上，身後是大片灰濛濛的海水。
林師傅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了一個字：霍。
林師傅當時把照片塞進她手裡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二瑾啊，老夫這輩子就剩下這一樁心事。你記著，要是哪天見到這個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許二瑾當時問他這人是誰、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救他。
林師傅擺了擺手，只說了一句「你見到就知道了」，然後拎著木箱出了門，頭也沒回。
那張照片被她壓在枕頭底下帶了一路，後來又塞進包袱里裹著，一直沒捨得扔。
直到今天，灌木叢底下那叢亂草葉子裡頭，她看見那張臉從灰撲撲的泥污和血漬裡面露出來。
跟照片上一模一樣，只不過那張照片上的人年輕鮮活，今天看見的這位渾身是傷燒得意識模糊，但眉眼輪廓分毫不差。
她閉上眼睛，心裡沉沉嘆了口氣。師傅臨走前的話像根針一樣扎在腦子裡，要是不救，她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師傅對她有恩，這麼多年的師徒情分，她不能當沒這回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月光漸漸偏斜下去，窗紙上的白影子一點點淡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反正那口氣在心裡兜兜轉轉了好久，最後迷迷糊糊就被睡意吞了。
第二天早上許四珺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窗戶外頭竹葉的影子被太陽曬得明晃晃的，落在被面上晃來晃去。
她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側頭一看，隔壁那張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正了放在床尾，人不見了。
她又轉頭看對面，許三瑜還裹在被子裡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道口水印子。
許四珺下床穿鞋，推開房門走出去。
院子裡曬滿了昨天洗的衣裳，秋榆正蹲在灶房門口擇一把野菜，許一璇在水缸旁邊搓洗五妹昨晚換下來的小褂子。五妹蹲在牆角拿樹枝戳螞蟻洞，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許四珺環顧了一圈院子，沒看見二姐的影子。
她走到灶房門口：「媽，二姐呢？」
秋榆抬頭：「一大早就起來了，說是去山上轉轉。問她幹什麼去，她說采點草藥，我看她背了個簍子就出去了。」
許四珺站在灶房門口，望著院子外面那片被陽光照得亮晃晃的山影，沒說話。
過了片刻她轉身回了房間，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許三瑜從被窩裡拽了出來：「三姐起來了，該吃早飯了。」
許三瑜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再睡一會兒……」
「二姐又上山了。」
許三瑜猛地睜開眼：「又去了？那人真那麼好看？」
許四珺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嘆了口氣：「跟你說不清楚。先吃飯吧，等二姐回來再說。」
許一璇應了一聲，把油燈吹了擱在門口。
許文鏡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了杯熱水，朝許四珺使了個眼色。
許四珺把山上那人的來歷簡單交代了一遍，許文鏡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句「先看看再說，別急」。
回了房間，許二瑾一屁股坐在自己那張小床上，靴子脫了扔在床底下，整個人往後一仰躺在鋪上發呆。
許三瑜已經鑽被窩裡了，只露了半個腦袋在外面，許五璐早被大姐抱去隔壁睡了。
許四珺把門關上，插好插銷，也坐到自己床邊，脫了外套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戶外頭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許四珺把腿縮進被子裡，側頭看著隔壁床上仰面躺著的二姐，忽然開了口：「二姐，你今天這事兒做得不像你。以前你遇到這種事躲得比誰都快，今天怎麼那麼上頭？就為著他那張臉？長得確實還可以，但你又不是那種看到好看的男的就走不動路的人。」
許二瑾還沒答話，對面床上許三瑜的被子猛地掀開一角，一顆腦袋探了出來：「美色？四妹，那男的到底長什麼樣啊？能讓我二姐犯糊塗的肯定不一般吧？」
許四珺想了想：「長得是還行，但不是你喜歡的那個路數。眉眼生得深，看著有點野氣，跟街上那些穿長衫戴眼鏡的讀書人是兩個路子。三姐你應該看不上。」
許三瑜聽她這麼一說就「哦」了一聲，腦袋縮回去了：「那算了，我不好那口。」
許二瑾一直沒吭聲，躺在鋪上盯著天花板，手指頭在被子底下捻著被角。
許四珺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又開了口：「二姐，你倒是說句話。你以前做事最穩妥，今天怎麼就跟丟了魂似的？」
許二瑾翻了個身面向牆壁，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傳出來：「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得救。」
許四珺聽完這一句直接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姐，你這叫什麼話？我不知道？你這話直接給我整不會了。行吧行吧，你自己看著弄吧，反正你比我大幾歲呢，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她把自己那床被子往頭頂一拉，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我可不管了，我得睡覺去了。天天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的，再不長個子我就真完了。」
被窩裡傳來她含含糊糊的嘟囔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許三瑜那邊也早就呼吸均勻了，整間屋子只剩窗口的風聲和竹葉偶爾刮過窗紙的窸窣聲。
許二瑾睜著眼沒睡。
她聽著四妹和三妹的呼吸都平了之後，慢慢翻了個身，面朝窗戶仰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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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薄薄一層白，照在房樑上影影綽綽的。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畫面。
那是半年前，她最後一次去巷子底那間跌打鋪子找林師傅。
那天林師傅把鋪子裡所有的藥瓶藥罐都收進了幾隻木箱裡，說要去南洋投奔親戚，臨走之前給了她一包藥材，還拿了一張巴掌大的黑白照片出來。
照片上是個人。
年輕男人，高鼻深目，穿著一件對襟短褂，站在一艘漁船的甲板上，身後是大片灰濛濛的海水。
林師傅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了一個字：霍。
林師傅當時把照片塞進她手裡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二瑾啊，老夫這輩子就剩下這一樁心事。你記著，要是哪天見到這個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許二瑾當時問他這人是誰、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救他。
林師傅擺了擺手，只說了一句「你見到就知道了」，然後拎著木箱出了門，頭也沒回。
那張照片被她壓在枕頭底下帶了一路，後來又塞進包袱里裹著，一直沒捨得扔。
直到今天，灌木叢底下那叢亂草葉子裡頭，她看見那張臉從灰撲撲的泥污和血漬裡面露出來。
跟照片上一模一樣，只不過那張照片上的人年輕鮮活，今天看見的這位渾身是傷燒得意識模糊，但眉眼輪廓分毫不差。
她閉上眼睛，心裡沉沉嘆了口氣。師傅臨走前的話像根針一樣扎在腦子裡，要是不救，她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師傅對她有恩，這麼多年的師徒情分，她不能當沒這回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月光漸漸偏斜下去，窗紙上的白影子一點點淡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反正那口氣在心裡兜兜轉轉了好久，最後迷迷糊糊就被睡意吞了。
第二天早上許四珺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窗戶外頭竹葉的影子被太陽曬得明晃晃的，落在被面上晃來晃去。
她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側頭一看，隔壁那張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正了放在床尾，人不見了。
她又轉頭看對面，許三瑜還裹在被子裡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道口水印子。
許四珺下床穿鞋，推開房門走出去。
院子裡曬滿了昨天洗的衣裳，秋榆正蹲在灶房門口擇一把野菜，許一璇在水缸旁邊搓洗五妹昨晚換下來的小褂子。五妹蹲在牆角拿樹枝戳螞蟻洞，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許四珺環顧了一圈院子，沒看見二姐的影子。
她走到灶房門口：「媽，二姐呢？」
秋榆抬頭：「一大早就起來了，說是去山上轉轉。問她幹什麼去，她說采點草藥，我看她背了個簍子就出去了。」
許四珺站在灶房門口，望著院子外面那片被陽光照得亮晃晃的山影，沒說話。
過了片刻她轉身回了房間，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許三瑜從被窩裡拽了出來：「三姐起來了，該吃早飯了。」
許三瑜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再睡一會兒……」
「二姐又上山了。」
許三瑜猛地睜開眼：「又去了？那人真那麼好看？」
許四珺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嘆了口氣：「跟你說不清楚。先吃飯吧，等二姐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