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坦白學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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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服是破的,血糊糊地粘在傷口上,不脫下來根本沒法清創。

  許二瑾蹲在洞口猶豫了好一陣子,燒得發燙的體溫隔著衣裳都傳到她手背上,那男人嘴唇乾裂起皮,眉頭皺著,偶爾喉嚨里冒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她咬了咬牙,起身又往山下跑。

  回到家裡她沒驚動任何人,秋榆在灶房忙活,爹和四妹還沒回來。

  她溜進堂屋,從柜子底層翻出一隻舊布袋,裡面是水桶、自己的毛巾、還有一小瓶沒開封的高度白酒。

  去年師傅留給她的。

  布袋最底下還壓著一套乾淨的灰布衣裳,她摸出來的時候頓了一下。

  這是師傅的衣服。

  偷渡之前她本來是想去給師傅送行的,趕到巷子口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桌上留了一封信和這套衣裳。

  信就幾句話:二瑾,老夫去矣,勿念。衣裳你留著,有緣自會相見。

  她那天抱著衣服在巷口站了半個鐘頭,最後一個人回了家,誰都沒說。

  她把衣服疊好塞進布袋裡,又從灶台邊上順了半壺涼白開,提著水桶出了門。

  秋榆在灶房問了句:「二瑾你又出去?」

  她應了聲「去溪邊洗衣服」就跑了。

  一路爬上山,進了山洞,那男人還在。

  保持著暈過去之前的姿勢,一隻手搭在腹側,呼吸重且急促。

  許二瑾把水桶擱下,跪在他身邊,伸手去解他上衣扣子。

  手指頭碰到他胸口的時候她縮了一下,耳朵根發燙,清了清嗓子又硬著頭皮繼續解。

  扣子崩開兩顆,第三顆的時候她拽了一下沒拽開,一使勁直接把整排扣子扯斷了,布料嘩地散開。

  她臉更紅了,但顧不上那麼多,三兩下把人上半身的破衣裳扒下來堆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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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胸膛上有好幾道舊疤,肩膀那道新傷最長,從鎖骨斜拉到上臂,皮肉外翻,邊緣發炎紅腫,看著就知道疼。

  許二瑾拿毛巾蘸了水把傷口周圍的泥灰和血漬擦乾淨,動作儘量放輕,毛巾挨上去的時候那男人還是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頓了一下,從布袋裡掏出白酒瓶,擰開蓋子,咬咬牙把酒淋在傷口上。

  「嘶——」

  男人猛地一抖,手攥緊了拳頭,呼吸陡然變粗。

  許二瑾趕緊拿紗布壓住滲出來的血,一層一層裹好,最後打結的時候手指頭麻利地繞了兩圈系了個死扣。

  接下來是褲子。


  手伸出去,抓住皮帶扣頭,「咔嗒」一聲解開的時候她整張臉紅到了脖子根,連耳朵尖都在發燒。

  她把臉別到一邊把褲子往下拽了拽,沒敢多看,拿剩下的半塊濕毛巾潦草擦了擦他小腿上的泥,然後趕緊把師傅那套灰布衣裳給他套上。

  上衣大了一截,袖子蓋過指尖,但好歹能穿。

  褲子她沒敢多折騰,費了好大勁兒把褲腿往上拽了拽勉強穿進去了。

  全弄完她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了好一陣子。洞口外面的光已經從亮白變成了昏黃,傍晚了。

  她又爬過去掰開那男人的嘴,把退燒藥碾碎了混著水灌進去,看他喉嚨滾了一下咽了,才算徹底鬆了口氣。

  然後她就蹲在洞口望著他躺在那兒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人的呼吸慢慢平了,燒退了之後眉頭鬆開了大半,整張臉看著沒那麼緊繃了,五官舒展開來顯得年輕了好幾歲,看著頂多二十出頭。

  許二瑾把那堆破衣服攏起來,提著水桶去山上的泉水邊洗了。

  清冽的山泉水衝著暗紅的血漬一點點淡下去,她搓了又搓,直到衣裳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才擰乾搭在臂彎里。

  回去把衣裳晾在洞口樹枝上,又看了那男人一眼,轉身下山。

  一路上她腳底生風,腦子裡反覆琢磨著待會兒回去怎麼解釋。

  她推開院門,一隻腳剛邁進去,就聽見堂屋裡傳來一聲咳嗽。

  許三瑜坐在門檻上嗑瓜子,看見她進來喊了聲「二姐回來了」,許一璇從灶房探頭出來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微妙。

  許五璐正蹲在院子角落裡拿樹枝畫圈圈,頭也沒抬。

  秋榆在灶台後面忙,沒出聲。

  許二瑾正想往自己房間鑽,許四珺的聲音從身後悠悠飄過來:「二姐,進來坐坐唄。」

  許二瑾腳步頓住了。

  五姐妹一塊擠進了那間不大的房間,許三瑜往床上一坐床板嘎吱叫了一聲,許一璇靠著門框站著沒進去,五妹被許四珺抱起來放在腿上。

  許二瑾站在屋子中間,左看看右看看,有點心虛地搓了搓手指頭。

  「二姐,」許四珺先開口,開門見山,「你什麼時候拜的師?怎麼學醫這事兒我們誰都不知道?」

  許二瑾張了張嘴,話到嘴邊繞了個彎:「你咋知道的?」

  「我猜的。」許四珺看著她,「你下午拿藥拿紗布的動作太利落了,比媽都熟。還有,山上那個男人,你給他處理傷口了吧?要是沒有學過,你哪來的膽子下手?」

  許二瑾沉默了幾秒。

  其他三個姐姐都看著她,許一璇眉頭微蹙,許三瑜好奇地探著腦袋,五妹咬著手指頭仰頭看二姐。

  「我……十歲那年偷偷拜的師。」許二瑾的聲音低下去,「咱家那條巷子往裡走到底有一家跌打鋪子,林師傅開的。

  我去鋪子裡買膏藥,他說我手骨好,說我有學醫的料子,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學。

  我沒敢跟家裡說,怕爹媽覺得女孩子學醫拋頭露面不好,就偷摸著去了,後來師傅留了封信走了,我就再沒碰過這個。」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許一璇第一個開口,聲音平靜:「那你今天去山上,是去救那個人了?」

  「我……他躺那兒快死了。」許二瑾聲音更低了,「我總不能看著他死。」

  許三瑜在旁邊「嘖」了一聲:「二姐你膽子可真大。」

  許四珺嘆了口氣,把五妹從腿上放到床上,站起來走到許二瑾跟前:「二姐,我沒怪你救他。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那人醒了之後,問清楚什麼來路。萬一是不好惹的,咱家不能沾邊。」

  許四珺看著她眼睛,語氣認真。

  「你學醫的事我不攔著,以後想繼續學也行,但前提是不能拖累全家。你答不答應?」

  許二瑾看著她妹妹那雙透亮的眼睛,胸口那股子心虛慢慢化開了,點了點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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