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陌生男人
回到家的時候秋榆正在灶房烙餅，面香從灶台那邊飄過來，和院子裡竹葉的清苦味兒混在一起。
許文鏡把賣鮑魚的錢全掏出來拍在桌上，一沓零票子數了數，九十四塊整，秋榆接過錢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拿手絹包好塞進柜子最裡層。
一家子圍著灶台吃了頓簡單的午飯。
餅是昨晚剩的面發的，又軟又韌，卷著醃菜咬一口咸香咸香的。
許五璐坐在小凳子上兩條腿晃蕩著，手裡攥著半塊餅慢吞吞地啃。
許文鏡端著碗站在灶房門口，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裡的空地，轉回頭對秋榆說：「阿秋，你看院子這地閒著也是閒著，挖幾壟出來種點菜多好。韭菜、小白菜、蔥，都是好活的。」
秋榆正彎腰擦灶台，頭也沒回：「咱們才來了幾天啊，左鄰右舍都還沒認全呢。種菜倒是小事，我就怕太扎眼了，萬一讓人看出咱們打算長住，查戶口的來問東問西怎麼辦？」
許文鏡沒反駁，吸溜了一口稀飯：「那先摸摸底再說。」
許四珺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了咽下去，左右看了一眼，朝灶房裡問：「媽，我二姐呢？怎麼一直沒見著她人影？」
秋榆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二瑾啊？吃完早飯就帶著五璐出去了，說去附近逛逛，看看山上有啥能撿的。走了快倆小時了，也該回來了。」
許四珺心裡覺著不太對勁。
二姐那人雖然膽子大，但不是不著調的人，帶五妹出去逛這麼久還不回來不太像她性子。
她把碗擱下站起來：「爸媽，我去找找她們。」
出了院門沿著村後的土路往山腳方向走。
禾塘坳村背靠一片低矮丘陵，山上灌木叢生，小路被野草淹了大半，踩上去沙沙響。
許四珺走了十來分鐘，拐過一棵歪脖子樟樹的時候，看見前方岔路口蹲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許二瑾蹲在地上，旁邊許五璐站著，歪頭朝灌木叢里看。
「二姐！」許四珺喊了一聲快步走過去，「你們跑這兒來干……」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
灌木叢底下的亂草堆里躺著個人，灰撲撲的衣裳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頭暗紅色的血跡。
臉被草葉擋了大半，只能看出是個年輕男人，塊頭不小，肩膀寬得把半叢灌木都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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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
許二瑾正拿一根樹枝去戳人家的胳膊，聽見許四珺的聲音抬頭笑了：「珺珺你來了！你看這人，我跟璐璐走到這兒看見他躺著的，好像受傷了，要不要救……」
「走。」
許四珺一把攥住二姐的手腕，另一隻手把五妹的小手攥緊，拽起來就往回走，步子又快又急。
「趕緊走，別管他。」
許二瑾被她拽了個趔趄：「哎哎哎你幹嘛！那人躺那兒流了好多血，萬一死了呢？」
「死了也不關咱們的事。」
許四珺頭也不回。
「路邊的男人撿不得，爸說過的話你忘了？這段時間咱們怎麼過來的你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知道他是什麼來路。」
許二瑾被她這麼一說，腳步頓了一下。
她想反駁，但張了張嘴又沒找到合適的話。
因為四妹說得也沒錯。
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堆灌木叢，草葉底下那截灰撲撲的袖口隱約還能看見。
然後被許四珺拽著轉過彎，看不見了。
三個人一路沒怎麼說話回了家。
許四珺把院門關好插上，拉著二姐坐到堂屋裡，面色很嚴肅：「二姐，你別想著再去了。那人能躺那兒就說明不是普通人家的，萬一牽扯上什麼麻煩，咱們一家老小剛安頓下來……」
「知道了知道了。」
許二瑾擺擺手，語氣聽著有些不耐煩，臉上那股猶豫勁兒還在。
沒過多久許文鏡從灶房出來，看了許四珺一眼，朝院子外頭努了努嘴。
父女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往海邊方向走，商量著剩下那五桶鮑魚怎麼出。
許二瑾坐在堂屋裡，看著爹和四妹的背影出了院門。
她等了大概半盞茶的工夫，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沖秋榆說：「媽，家裡有沒有消炎退燒的藥？還有紗布和紅藥水？」
秋榆正在擇一把野蔥，抬頭看她：「怎麼？誰受傷了？」
「沒誰。」許二瑾面不改色，「我就是想備著點，山上蚊蟲多，萬一五璐被咬了可以擦。」
秋榆看了她一眼，沒多想，轉身從柜子里翻出幾小瓶藥片和一卷紗布遞過去：「紅藥水在碗櫃頂上那個鐵盒子裡。你別亂跑啊，一會兒你爸回來該吃飯了。」
「誒。」
許二瑾應了一聲，把藥片紗布紅藥水全攏進一隻布袋裡紮好，轉身就出了灶房。
她沒走正門，從院子後牆翻出去，抄近道一路往山上跑。
心口咚咚跳著，趕緊穿過那片樟樹叢，拐過歪脖子樹，灌木叢還在原地。
那男人也還在原地。
許二瑾蹲下去撥開草葉，這才看清他的臉。
二十出頭的年紀，五官生得深，眉骨高，眼皮闔著，嘴唇因為失血泛白。
右肩膀到手臂那塊的衣裳被劃開了一道長口子，皮肉翻卷著結了黑乎乎的血痂，看著嚇人。
她伸手探了一下額頭，燙得她縮回了手。
燒得不輕。
她正想著怎麼把人弄起來，那男人的手突然動了。
一隻大掌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指節都在發白。
許二瑾嚇了一跳，低頭看見他眼皮掀開一條縫，瞳孔渙散地盯了她一瞬，嘴唇翕動，嗓子裡擠出點含糊的氣聲。
「別怕。」許二瑾聲音放得很輕，另一隻手拍了拍他手背，「我給你換藥，你鬆手。」
她把布袋口拉開給他看裡面的藥瓶紗布。
那男人的目光在藥瓶上停了一下，攥著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了，整條胳膊垂落下去，然後頭一偏，徹底暈了。
許二瑾原地蹲了三秒才把心跳壓下來。
她把藥瓶紗布塞回布袋，站起來打量了一下。
這傢伙起碼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寬得跟門板似的，倒在那兒跟一截倒下的樹樁子差不多。
她咬了咬牙，彎腰把人往背上拖。
沉。
真他媽沉。
她手忙腳亂地把人兩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腰使力一挺背起來的時候膝蓋都彎了一下，差點直接跪地上。
這體重少說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壓在背上跟扛了袋水泥似的。
她咬著後槽牙，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前幾天帶五妹逛的時候她發現這面半山腰有一個廢棄的小山洞，洞口被藤蔓擋了大半，裡面乾燥避風，進去過一次印象很深。
這會兒她背著人一步一喘地往那方向走，半道上歇了三次，每次把人放下來靠石頭上自己扶著膝蓋喘半天，喘勻了又繼續背起來走。
到了洞口她把人放下來的時候自己一屁股坐地上，後背的衣裳全汗濕透了貼著肉。
她喘了好一陣子才緩過勁來，爬進洞裡把草葉攏了攏鋪平，再把人拖進來。
洞裡陰涼，光線從藤蔓縫隙里漏進來幾縷，照在那男人灰撲撲的臉上。
許二瑾擰開紅藥水瓶蓋，撕開紗布，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動手給他清創。
許文鏡把賣鮑魚的錢全掏出來拍在桌上，一沓零票子數了數，九十四塊整，秋榆接過錢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拿手絹包好塞進柜子最裡層。
一家子圍著灶台吃了頓簡單的午飯。
餅是昨晚剩的面發的，又軟又韌，卷著醃菜咬一口咸香咸香的。
許五璐坐在小凳子上兩條腿晃蕩著，手裡攥著半塊餅慢吞吞地啃。
許文鏡端著碗站在灶房門口，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裡的空地，轉回頭對秋榆說：「阿秋，你看院子這地閒著也是閒著，挖幾壟出來種點菜多好。韭菜、小白菜、蔥，都是好活的。」
秋榆正彎腰擦灶台，頭也沒回：「咱們才來了幾天啊，左鄰右舍都還沒認全呢。種菜倒是小事，我就怕太扎眼了，萬一讓人看出咱們打算長住，查戶口的來問東問西怎麼辦？」
許文鏡沒反駁，吸溜了一口稀飯：「那先摸摸底再說。」
許四珺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了咽下去，左右看了一眼，朝灶房裡問：「媽，我二姐呢？怎麼一直沒見著她人影？」
秋榆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二瑾啊？吃完早飯就帶著五璐出去了，說去附近逛逛，看看山上有啥能撿的。走了快倆小時了，也該回來了。」
許四珺心裡覺著不太對勁。
二姐那人雖然膽子大，但不是不著調的人，帶五妹出去逛這麼久還不回來不太像她性子。
她把碗擱下站起來：「爸媽，我去找找她們。」
出了院門沿著村後的土路往山腳方向走。
禾塘坳村背靠一片低矮丘陵，山上灌木叢生，小路被野草淹了大半，踩上去沙沙響。
許四珺走了十來分鐘，拐過一棵歪脖子樟樹的時候，看見前方岔路口蹲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許二瑾蹲在地上，旁邊許五璐站著，歪頭朝灌木叢里看。
「二姐！」許四珺喊了一聲快步走過去，「你們跑這兒來干……」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
灌木叢底下的亂草堆里躺著個人，灰撲撲的衣裳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頭暗紅色的血跡。
臉被草葉擋了大半，只能看出是個年輕男人，塊頭不小，肩膀寬得把半叢灌木都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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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
許二瑾正拿一根樹枝去戳人家的胳膊，聽見許四珺的聲音抬頭笑了：「珺珺你來了！你看這人，我跟璐璐走到這兒看見他躺著的，好像受傷了，要不要救……」
「走。」
許四珺一把攥住二姐的手腕，另一隻手把五妹的小手攥緊，拽起來就往回走，步子又快又急。
「趕緊走，別管他。」
許二瑾被她拽了個趔趄：「哎哎哎你幹嘛！那人躺那兒流了好多血，萬一死了呢？」
「死了也不關咱們的事。」
許四珺頭也不回。
「路邊的男人撿不得，爸說過的話你忘了？這段時間咱們怎麼過來的你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知道他是什麼來路。」
許二瑾被她這麼一說，腳步頓了一下。
她想反駁，但張了張嘴又沒找到合適的話。
因為四妹說得也沒錯。
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堆灌木叢，草葉底下那截灰撲撲的袖口隱約還能看見。
然後被許四珺拽著轉過彎，看不見了。
三個人一路沒怎麼說話回了家。
許四珺把院門關好插上，拉著二姐坐到堂屋裡，面色很嚴肅：「二姐，你別想著再去了。那人能躺那兒就說明不是普通人家的，萬一牽扯上什麼麻煩，咱們一家老小剛安頓下來……」
「知道了知道了。」
許二瑾擺擺手，語氣聽著有些不耐煩，臉上那股猶豫勁兒還在。
沒過多久許文鏡從灶房出來，看了許四珺一眼，朝院子外頭努了努嘴。
父女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往海邊方向走，商量著剩下那五桶鮑魚怎麼出。
許二瑾坐在堂屋裡，看著爹和四妹的背影出了院門。
她等了大概半盞茶的工夫，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沖秋榆說：「媽，家裡有沒有消炎退燒的藥？還有紗布和紅藥水？」
秋榆正在擇一把野蔥，抬頭看她：「怎麼？誰受傷了？」
「沒誰。」許二瑾面不改色，「我就是想備著點，山上蚊蟲多，萬一五璐被咬了可以擦。」
秋榆看了她一眼，沒多想，轉身從柜子里翻出幾小瓶藥片和一卷紗布遞過去：「紅藥水在碗櫃頂上那個鐵盒子裡。你別亂跑啊，一會兒你爸回來該吃飯了。」
「誒。」
許二瑾應了一聲，把藥片紗布紅藥水全攏進一隻布袋裡紮好，轉身就出了灶房。
她沒走正門，從院子後牆翻出去，抄近道一路往山上跑。
心口咚咚跳著，趕緊穿過那片樟樹叢，拐過歪脖子樹，灌木叢還在原地。
那男人也還在原地。
許二瑾蹲下去撥開草葉，這才看清他的臉。
二十出頭的年紀，五官生得深，眉骨高，眼皮闔著，嘴唇因為失血泛白。
右肩膀到手臂那塊的衣裳被劃開了一道長口子，皮肉翻卷著結了黑乎乎的血痂，看著嚇人。
她伸手探了一下額頭，燙得她縮回了手。
燒得不輕。
她正想著怎麼把人弄起來，那男人的手突然動了。
一隻大掌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指節都在發白。
許二瑾嚇了一跳，低頭看見他眼皮掀開一條縫，瞳孔渙散地盯了她一瞬，嘴唇翕動，嗓子裡擠出點含糊的氣聲。
「別怕。」許二瑾聲音放得很輕，另一隻手拍了拍他手背，「我給你換藥，你鬆手。」
她把布袋口拉開給他看裡面的藥瓶紗布。
那男人的目光在藥瓶上停了一下，攥著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了，整條胳膊垂落下去，然後頭一偏，徹底暈了。
許二瑾原地蹲了三秒才把心跳壓下來。
她把藥瓶紗布塞回布袋，站起來打量了一下。
這傢伙起碼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寬得跟門板似的，倒在那兒跟一截倒下的樹樁子差不多。
她咬了咬牙，彎腰把人往背上拖。
沉。
真他媽沉。
她手忙腳亂地把人兩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腰使力一挺背起來的時候膝蓋都彎了一下，差點直接跪地上。
這體重少說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壓在背上跟扛了袋水泥似的。
她咬著後槽牙，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前幾天帶五妹逛的時候她發現這面半山腰有一個廢棄的小山洞，洞口被藤蔓擋了大半，裡面乾燥避風，進去過一次印象很深。
這會兒她背著人一步一喘地往那方向走，半道上歇了三次，每次把人放下來靠石頭上自己扶著膝蓋喘半天，喘勻了又繼續背起來走。
到了洞口她把人放下來的時候自己一屁股坐地上，後背的衣裳全汗濕透了貼著肉。
她喘了好一陣子才緩過勁來，爬進洞裡把草葉攏了攏鋪平，再把人拖進來。
洞裡陰涼，光線從藤蔓縫隙里漏進來幾縷，照在那男人灰撲撲的臉上。
許二瑾擰開紅藥水瓶蓋，撕開紗布，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動手給他清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