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李芳景畢生所學全用在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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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華站在後面,身子肉眼可見地顫了一下。

  李芳景沒有急著說話。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

  周文翰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李芳景整了整衣冠,向著自己鄭重地躬身一揖。

  這一揖做得很規矩,雙手交疊,腰彎下去,頭埋得極深。

  「大人!」周文翰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伸手去扶。

  「大人這是做什麼!您是一縣之父母官,怎能給老夫行此大禮!」

  李芳景沒有立刻起身,保持著作揖的姿勢,聲音鄭重:

  「先生,昨日之事,是學生之過。榮華身份一事,是學生刻意隱瞞。先生不知內情,教書育人盡職盡責,錯不在先生,在學生。」

  「學生為一己之私,欺瞞先生在前,理虧在先。今日登門,不是以縣令身份向先生施壓,而是以學生身份向先生致歉。」

  他直起身,看著周文翰的眼睛:

  「先生若怪,便怪學生一人。榮華那孩子,從頭到尾只是聽命行事,不敢有半分違抗。他是學生帶回來的人,學生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

  先生若因此對他心存芥蒂,那便是學生連累了他。」

  周文翰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下。

  他看著李芳景那雙誠懇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後低著頭不敢抬頭的少年,沉默了好一會兒。

  「……大人言重了。」周文翰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老夫不是不講道理之人。大人既如此坦誠相告,昨日之事便算揭過了。」

  李芳景又揖了一禮:「多謝先生寬宏。」

  榮華站在後面,聽著主人為自己說話,喉嚨哽得發疼。

  主人……替自己擔了所有責任。

  替自己一個賤奴,擔了所有的責任!

  周文翰的視線從榮華身上掃過,欲言又止。

  李芳景看到了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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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請坐,學生還有幾句話想跟先生說。」

  周文翰坐了回去,李芳景也重新落座。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先生可曾聽過『有教無類』?」

  周文翰眉頭微挑:「自然。此乃聖人言。」

  「聖人言,『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李芳景放下茶盞,語氣平和。


  周文翰沉默了一會兒:「那是聖人。聖人之德,非常人所及。」

  「先生此言差矣。」李芳景笑了笑。

  「聖人之德,未必不可及。聖人言『人皆可以為堯舜』,先生飽讀詩書,當知此理。若只因一人出身便斷定其不可教,那與因噎廢食何異?」

  「可那孩子——」周文翰看了一眼榮華。

  「臉上刺著字,籍在官奴,這已是鐵律所定。即便老夫肯教,旁人也會議論。」

  「旁人議論,與先生何干?」李芳景的語氣溫和卻堅定。

  「先生教書育人,為的是傳道授業解惑,不是為旁人眼光而活。若先生為學生,便該以學生之資質論優劣,以學生之勤惰論高下,何曾有過以出身論成敗的道理?」

  周文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著,沒有說話。

  李芳景繼續道:「孟子云,人皆可以為堯舜。又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

  他突然眼神一厲,眸子深處藏了冰霜一般:

  「先生,聖賢之道,本是人人可學、人人可至。若因出身微賤便將人拒於學問之外,那與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的聖人之訓,豈非背道而馳?」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冷:

  「學生曾在古籍中讀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所謂人者,非以門第論,非以籍貫論,乃以心志論。

  若一人心向學問,肯下苦功,便是販夫走卒之子,亦有成器之望。若一人心術不正,縱是王侯將相之胄,亦終為朽木。」

  「榮華那孩子,先生也教過,知道他算學天分如何。他的資質不在那些正經出身的學子之下,只是無人雕琢。若因官奴二字便棄之不顧,那究竟是那孩子的損失,還是先生學問的損失?」

  周文翰垂著眼,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動了。

  李芳景最後說了一句:

  「學生斗膽,請先生思量,為往聖繼絕學者,是繼絕學本身,還是繼那絕學背後的一顆求知之心?

  若因身份門戶之見,便讓一顆可雕可琢的好苗子荒廢了,那聖賢之學,又傳給了誰?」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便不再開口,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從京城來的一路上,他沒少突擊古文。

  作為一個曾經的學霸,他的學習能力很強。

  配上十八歲的腦子,簡直是如虎添翼。

  當縣令,需要他用學問的地方不算多,但起碼也得會幾句文縐縐的話鎮鎮場子。

  今日所言,是他李芳景畢生所學了。

  竟然只是用在遊說一位老先生身上,可惜可惜。

  下次再見上官,恐怕還得再背點古籍。

  堂屋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榮華站在李芳景身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那些話從主人的嘴裡說出來。

  有些他聽懂了,有些他沒聽懂。

  可他聽出主人每說一個字,都是在替他撐腰,替他證明他值得被教。

  周文翰抬起頭。

  思索了一會,他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看了看李芳景,又看了看榮華,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著李芳景深深一揖。

  「大人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頂。」周文翰的聲音有些發啞。

  「老夫……慚愧。讀書半生,卻困於門戶之見,拘泥於身份出身,竟是連聖人有教無類的道理都忘了。老夫執拗愚鈍,險些誤了這孩子。」

  李芳景連忙起身扶他:「先生言重了。」

  「不,大人不必替我開脫。」周文翰直起身,面色嚴肅。

  「老夫確實錯了。多年讀書,卻越讀越窄,越讀越把自己的眼界困在了一口枯井裡。大人今日點醒了我,這恩情老夫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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