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例行公事
到了水患點位，李芳景下車，跟謝柳介紹：
「謝大人，這位是榮華公子，本官在松平府請來的先生，專精水利工程。此番南下，特地帶他來，沿途幫本官看看各地河工水利。」
謝柳聞言，多看了榮華兩眼，見他果然一副讀書人的清貴做派，拱手道：
「原來是榮華先生，失敬。」
「謝大人客氣。」榮華回了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先生年紀輕輕，便精通水利，實在難得。」謝柳笑著道，「不知先生師從何人？」
「並無師承。」榮華道。
「不過是自幼愛看些雜書，又常往河工上跑，看得多了，略懂些皮毛罷了。」
「先生過謙了。」謝柳笑道。
「那便請先生多指點指點，潭州的河工，可就拜託先生了。」
兩人你來我往，客氣了幾句。
李芳景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點頭。
榮華現在派頭已經很足了，即使沒有欽差身份擋著，又有誰敢看不起榮華？
李芳景站在堤上，看著腳下那道巨大的豁口，心裡沉吟。
這決口的規模，遠比他在卷宗上看到的描述要駭人得多。
這等裂縫，只死了三百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過，謝柳又說是提前進行了部署和撤離。
李芳景轉頭一看，那幾個幾乎被夷為平地的村莊，看不出生人的痕跡了。
是否轉移，還有待商榷。
榮華沿著堤壩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查看壩基的土石，伸手抓了一把，在指間捻了捻。又摸了摸壩體的裂縫，抬頭看了看江水的水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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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柳跟在一旁，目光淡淡地落在榮華身上，看了一會兒，又收回去，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好半晌，榮華直起身，走了回來。
「大人。」他壓低聲音，對李芳景稟報，「這裡的水利工程設計，有些問題。」
「哦？」李芳景挑眉。
「壩基選的位置不對，用的是鬆土，沒有打樁固基。」榮華道。
「壩體的高度也不夠，一旦水位暴漲，漫過壩頂，極易從最薄弱處沖開。去年之所以決堤，怕就是因此而起。」
「你的意思是，這堤，本來就不該決？」李芳景的聲音也低了幾分。
榮華湊近了些，幾乎是用氣聲說話：
「不該，至少，不該這麼快就決。這樣的設計，若是水勢稍大，每年都有決堤之險。除非……有人根本不打算讓這堤擋住水。」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冷意。
李芳景轉回身，面上又掛起那副樂呵呵的笑：「榮華公子，你看這堤，可還能修？」
「能修。」榮華道，「只是要費些功夫。」
「那就勞煩榮華公子了。」李芳景笑道。
「你帶些匠人，仔細查看，給他們研究個解決的路子出來。這潭州的堤壩，可不能再來一回水患了。」
「是，大人。」榮華應道。
李芳景又轉向謝柳：
「謝大人，咱們先回衙門吧。這堤上的事，交給榮華公子帶隊即可。」
謝柳立即應是：「是，大人。下官這就安排匠人，隨榮華先生查看。」
大部隊遂折返回了衙門。
回到衙門，李芳景例行公事地詢問水患之事。
「謝大人，去年決堤，共波及多少村鎮？」李芳景坐在上首，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問。
「回大人，共波及沿岸十七個村鎮。」謝柳坐在下首，腰背挺直，答得一絲不苟。
「傷亡到底如何？」
「朝廷明令，災情如實上報。」謝柳道，「去歲上報的傷亡人數，為三百一十七人。大人若要看，卷宗都在，下官可即刻呈上。」
「不必即刻。」李芳景擺了擺手，「本官方才在路上，已經看過了幾份卷宗，與你說的並無出入。」
「是。」謝柳點了點頭，神色坦然，「下官不敢虛報。」
李芳景又問：「救濟呢？災後朝廷撥了多少銀糧？可都發放到百姓手裡了？」
謝柳道：「回大人，朝廷撥銀八萬兩，糧五萬石。下官按戶造冊，逐村發放，皆有帳目可查。大人若要查帳，下官這就讓人把帳冊送來。」
「帳就不用看了。」李芳景擺了擺手，「謝大人的名聲，本官在京城就有所耳聞，是信得過的。」
「謝大人信任。」謝柳微微躬身。
李芳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本官聽人說，去年決堤那夜，江水漫灌，淹了好幾個村子。那些村子，如今可都安置妥當了？」
「回大人，受災的村子，能重建的都已重建。」謝柳道。
李芳景眼裡閃過清澈的愚蠢：
「啊，那挺好的，挺好的。」
謝柳面上看不出什麼，繼續說道：
「重建不了的，下官也把村民遷了出來，安置在城中。如今他們多數已在城裡安家，靠做些營生過活。」
「哦？那安置得倒是妥當。」李芳景點了點頭，又問，「那些村民，如今都在城中何處營生？」
謝柳微微一頓，隨即道：
「多在碼頭、貨行一帶做工。大人若是想見他們，下官可安排幾個來，讓大人當面問問。」
「不必不必，本官隨口問問罷了，叫來怪折騰的。」李芳景擺了擺手，面上很是不耐煩。
李芳景又問了幾個問題。
謝柳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滴水不漏。
從受災村鎮的數量，到傷亡人數的統計，從賑災銀糧的數目，到安置難民的去處，每一個問題，他都答得從容不迫。
所有內容，跟上報的內容一般無二，跟卷宗上的記載一般無二，跟朝廷收到的奏報一般無二。
太對了。
對得沒有一點破綻。
李芳景點了點頭，又翻看了幾冊謝柳呈上來的卷宗。
傷亡名冊，賑災記錄，安置清冊，一樣樣都記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毫無塗改。
就連墨水的顏色，都是新舊一致的。
顯然是精心整理過的。
可越是這種「對」，越讓李芳景心裡犯疑。
尋常官員，遇到欽差查問災情，要麼戰戰兢兢，要麼極力訴苦。
可謝柳呢？
既不惶恐，也不訴苦，只平平淡淡地把事情說清楚。
他怎麼這麼淡定？
簡直淡定得，像是已經押好了題來參加面試一樣。
「謝大人，這位是榮華公子，本官在松平府請來的先生，專精水利工程。此番南下，特地帶他來，沿途幫本官看看各地河工水利。」
謝柳聞言，多看了榮華兩眼，見他果然一副讀書人的清貴做派，拱手道：
「原來是榮華先生，失敬。」
「謝大人客氣。」榮華回了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先生年紀輕輕，便精通水利，實在難得。」謝柳笑著道，「不知先生師從何人？」
「並無師承。」榮華道。
「不過是自幼愛看些雜書，又常往河工上跑，看得多了，略懂些皮毛罷了。」
「先生過謙了。」謝柳笑道。
「那便請先生多指點指點，潭州的河工，可就拜託先生了。」
兩人你來我往，客氣了幾句。
李芳景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點頭。
榮華現在派頭已經很足了，即使沒有欽差身份擋著，又有誰敢看不起榮華？
李芳景站在堤上，看著腳下那道巨大的豁口，心裡沉吟。
這決口的規模，遠比他在卷宗上看到的描述要駭人得多。
這等裂縫，只死了三百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過，謝柳又說是提前進行了部署和撤離。
李芳景轉頭一看，那幾個幾乎被夷為平地的村莊，看不出生人的痕跡了。
是否轉移，還有待商榷。
榮華沿著堤壩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查看壩基的土石，伸手抓了一把，在指間捻了捻。又摸了摸壩體的裂縫，抬頭看了看江水的水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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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柳跟在一旁，目光淡淡地落在榮華身上，看了一會兒，又收回去，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好半晌，榮華直起身，走了回來。
「大人。」他壓低聲音，對李芳景稟報，「這裡的水利工程設計，有些問題。」
「哦？」李芳景挑眉。
「壩基選的位置不對，用的是鬆土，沒有打樁固基。」榮華道。
「壩體的高度也不夠，一旦水位暴漲，漫過壩頂，極易從最薄弱處沖開。去年之所以決堤，怕就是因此而起。」
「你的意思是，這堤，本來就不該決？」李芳景的聲音也低了幾分。
榮華湊近了些，幾乎是用氣聲說話：
「不該，至少，不該這麼快就決。這樣的設計，若是水勢稍大，每年都有決堤之險。除非……有人根本不打算讓這堤擋住水。」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冷意。
李芳景轉回身，面上又掛起那副樂呵呵的笑：「榮華公子，你看這堤，可還能修？」
「能修。」榮華道，「只是要費些功夫。」
「那就勞煩榮華公子了。」李芳景笑道。
「你帶些匠人，仔細查看，給他們研究個解決的路子出來。這潭州的堤壩，可不能再來一回水患了。」
「是，大人。」榮華應道。
李芳景又轉向謝柳：
「謝大人，咱們先回衙門吧。這堤上的事，交給榮華公子帶隊即可。」
謝柳立即應是：「是，大人。下官這就安排匠人，隨榮華先生查看。」
大部隊遂折返回了衙門。
回到衙門，李芳景例行公事地詢問水患之事。
「謝大人，去年決堤，共波及多少村鎮？」李芳景坐在上首，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問。
「回大人，共波及沿岸十七個村鎮。」謝柳坐在下首，腰背挺直，答得一絲不苟。
「傷亡到底如何？」
「朝廷明令，災情如實上報。」謝柳道，「去歲上報的傷亡人數，為三百一十七人。大人若要看，卷宗都在，下官可即刻呈上。」
「不必即刻。」李芳景擺了擺手，「本官方才在路上，已經看過了幾份卷宗，與你說的並無出入。」
「是。」謝柳點了點頭，神色坦然，「下官不敢虛報。」
李芳景又問：「救濟呢？災後朝廷撥了多少銀糧？可都發放到百姓手裡了？」
謝柳道：「回大人，朝廷撥銀八萬兩，糧五萬石。下官按戶造冊，逐村發放，皆有帳目可查。大人若要查帳，下官這就讓人把帳冊送來。」
「帳就不用看了。」李芳景擺了擺手，「謝大人的名聲，本官在京城就有所耳聞，是信得過的。」
「謝大人信任。」謝柳微微躬身。
李芳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本官聽人說，去年決堤那夜，江水漫灌，淹了好幾個村子。那些村子，如今可都安置妥當了？」
「回大人，受災的村子，能重建的都已重建。」謝柳道。
李芳景眼裡閃過清澈的愚蠢：
「啊，那挺好的，挺好的。」
謝柳面上看不出什麼，繼續說道：
「重建不了的，下官也把村民遷了出來，安置在城中。如今他們多數已在城裡安家，靠做些營生過活。」
「哦？那安置得倒是妥當。」李芳景點了點頭，又問，「那些村民，如今都在城中何處營生？」
謝柳微微一頓，隨即道：
「多在碼頭、貨行一帶做工。大人若是想見他們，下官可安排幾個來，讓大人當面問問。」
「不必不必，本官隨口問問罷了，叫來怪折騰的。」李芳景擺了擺手，面上很是不耐煩。
李芳景又問了幾個問題。
謝柳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滴水不漏。
從受災村鎮的數量，到傷亡人數的統計，從賑災銀糧的數目，到安置難民的去處，每一個問題，他都答得從容不迫。
所有內容，跟上報的內容一般無二，跟卷宗上的記載一般無二，跟朝廷收到的奏報一般無二。
太對了。
對得沒有一點破綻。
李芳景點了點頭，又翻看了幾冊謝柳呈上來的卷宗。
傷亡名冊，賑災記錄，安置清冊，一樣樣都記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毫無塗改。
就連墨水的顏色，都是新舊一致的。
顯然是精心整理過的。
可越是這種「對」，越讓李芳景心裡犯疑。
尋常官員，遇到欽差查問災情，要麼戰戰兢兢，要麼極力訴苦。
可謝柳呢？
既不惶恐，也不訴苦，只平平淡淡地把事情說清楚。
他怎麼這麼淡定？
簡直淡定得，像是已經押好了題來參加面試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