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謝幕之後
巴茨醫院，住院部。
昏迷了一周的喬安緩慢地睜開雙眼，映入眼帘的，是她家裡的枕頭和一個放在床頭的小貓玩偶。
她眨了眨眼，一時沒有分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喬安的喉嚨幹得像含了一把沙。她想轉頭，脖子卻僵硬得像生了鏽。於是她只能緩慢移動視線——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床頭掛著輸液袋，透明的管子連著她的左手背。
哦，她在醫院。
她活了下來。
過去發生的畫面在她眼前清晰得像正在發生——薇薇安倒在血泊中，玫瑰花瓣散落一地，燈光慘白，她臉上凝固著恐懼的笑；她趕緊閉上眼，薇薇安看著她，眼神里全是責問。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你為什麼不救我？
是啊，她為什麼沒接那通電話呢。
若221B爆炸後的第二天早上，她接了薇薇安打來的電話，後面所有的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若她在最後五分鐘裡沒有停下那一步——她知道是哪一步，她倒在舞台邊緣的時候——那薇薇安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喬安不由自主地抓住頭髮，一下、又一下，她感覺不到疼痛似的，不斷地揉抓著黑色長髮。直到指縫間纏著幾根被扯斷的髮絲，她才停了下來，怔怔地看著那些頭髮落在白色的床單上。
耳邊好像有人說話，也有人在晃動她的雙臂。她失神地循聲望去，眼前只有倒在血泊中的薇薇安，和一些影影綽綽的人影。仿佛有很多人在對她說話，但她聽見的全是模糊的雜音。
她張了張嘴，卻給不了任何回應。
/
住院部走廊。
華生拉上門，對守在門外的哈德森太太和夏洛克搖了搖頭。
哈德森太太上前幾步，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向被一群醫生和護士包圍的瘦弱身影。她的雙眼忽然一酸，她伸出手捂住嘴：「約翰，喬安她怎麼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她身上的傷都在向好，但心理上……」華生長嘆一口氣，對夏洛克和哈德森太太說，「比之前更嚴重了。」
哈德森太太沒明白：「什麼？」
夏洛克知道華生說的是什麼。他還記得，古董店之行後，喬安情緒低落的那幾天，華生主張給她安排心理醫生，他說的卻是——
「她是學戲劇的，她知道該如何謝幕。」
但這次——夏洛克的視線透過玻璃，落在了喬安身上——他閉上了嘴。縝密的邏輯在這裡失了效，面對這樣的情況，他竟感到了束手無策。這位年紀輕輕便經歷了死亡的女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神空洞地朝門看了過來，恰好與夏洛克對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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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頓了頓，不管喬安看不看得見，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華生一直看著他，他解讀出了夏洛克說的話。
「我們都在。」
/
接下來的幾周，倫敦的雨斷斷續續地下著，像永遠停不下來。天氣越來越陰冷，冬夜的風也越來越刺骨。
巴茨醫院住院部的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早已掉光。
病房裡，茉莉和哈德森太太提著喬安的換洗衣服和生活用具。喬安看了看床頭的貓咪玩偶，溫柔地撫摸幾下後，頭也不回地向房門走去。
哈德森太太了解喬安，這是她最喜歡的玩偶。她見喬安沒有帶上，趕緊出言詢問：「親愛的，你的小貓——」
茉莉聞言連忙給哈德森太太使眼色，喬安推門，提著一袋藥走了出去。她的聲音飄進病房裡：「不用了，哈德森太太。沒用的東西自然不用留下了。」
那是她初來倫敦時，薇薇安送給她的玩偶；現在薇薇安走了，她這個罪魁禍首沒有理由再留下她的禮物了。
病房裡的兩個女人面面相覷，然後又迅速跟了上去。
三人沉默地乘坐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電梯門剛開，喬安就看見雙手後背的華生，和倚著車門、不停按著手機的夏洛克。
華生一直在看電梯。電梯剛開門，他便走上來，接過茉莉和哈德森太太手裡的東西，統統放進後備箱。經過夏洛克時，他撂了一句「幹活」，然後又走到喬安身邊，問：「出院了還要吃這麼多藥？」
「嗯。」喬安低頭，拿了一個噴霧出來，「有噴的，」她又指了指袋子裡盒裝的、散裝的藥，「有吃的，吃的分膠囊和顆粒，還有擦的。剩下的就是繃帶和酒精——或許需要你幫我換藥。」
夏洛克抬頭，掃了一眼喬安提的藥，才回過神來。
「約翰，麥考夫的那個案子……」
華生發出了「嗯」的一聲，迅速轉頭瞪了夏洛克一眼。夏洛克噎了一下，拉開了車門，對後面的哈德森太太和茉莉說，「上車，女士們。」
茉莉擺手拒絕，說她還有工作沒做完，就先回去；哈德森太太上了車，沖喬安招手，「寶貝，來，和我坐一起。」
喬安上了車，挨著哈德森太太坐下。
「誰開車？」華生合上後備箱蓋，走到夏洛克身邊問。
夏洛克繞了一圈，拉開了副駕駛的門，自然地上了車：「當然是你開了，約翰。」
華生翻了一個白眼，他就多餘問他。
/
車上，哈德森太太拉著喬安的手絮絮叨叨；夏洛克坐在前排，低著頭在看手機；華生偶爾和哈德森太太聊兩句，更多的時候，他沉默地看著路況，操作著方向盤。
喬安坐的位置剛好能看到夏洛克的手機屏幕。她無意中瞟了幾眼，幾個關鍵詞入腦，思維宮殿立刻整理出一堆相應的資料。
「記憶棒的事已經解決了嗎？」她突然問。
哈德森太太沒說話了，她知道喬安沒在和她對話。
「嗯。顯然我之前判斷失誤，記憶棒沒有流到國外，我和約翰拿回來了，今早剛和麥考夫交接——呃，」夏洛克語速飛快地說著。說到一半，他似乎被人打斷，立刻又說：「都解決了。」
喬安淡淡地掃過華生掐夏洛克的手，繼續問：「巴特西車站的鐵軌不是第一案發現場吧？」
「你知道？」這下，華生看了看後視鏡，忍不住問。
夏洛克轉頭看了她一眼，又轉了回去，放下了手機。
「麥考夫給的資料，我看了幾頁。」喬安說得雲淡風輕。
哈德森太太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她握著喬安的手緊了緊，似乎在確認什麼。
華生說：「喬安，雷斯垂德給你批了假，這段時間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哈德森太太聞言，附和道：「是啊，你才剛出院，傷都還沒好全。」
喬安搖了搖頭，目光移向窗外，「不用，我沒事。拿錢辦事，好打發時間。」
/
回到221B後，喬安徑直鑽進了房間。
華生放下她的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後，問窩在沙發里的夏洛克：「她什麼時候出來？」
「晚餐的時候。」夏洛克翻了翻隨手拿的一本書。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挪威那件案子……」
「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經濟糾紛。」華生也跌進了專屬沙發里。
「麥考夫沒給新的案子嗎？」
「那他會直接找你，而不是找我。」
「哦。」夏洛克閉嘴了。隔了一會兒，他又提問：「其實挪威那個案子也能——」
「夏洛克。」華生打斷了夏洛克，平靜地直視著他，「你在幹嘛？在給自己找事做，還是在關心喬安？」
夏洛克沉默了。
華生起身走向廚房，「我去燒點水。」
夏洛克沒有做出回應。他放下手中的書，視線落在了華生身上，不由自主地開始放空。
但他不認為他在放空。他在用演繹法推理華生，華生什麼時候去見了薩拉，什麼時候去見了心理醫生，現在心情如何……等等。但他的腦子想著想著，和華生相關的一些人和事就蹦了出來。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喬安。這位聰穎、務實的年輕女士，與他第一次見她時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毫無疑問，她的成長速度是快的。
尤其是今天。他忽然想起，剛才華生手上提的一大包東西里，沒有幾周前，他格外嫌棄的那個玩偶。
夏洛克的思緒又飄回幾周前。那時喬安剛轉入普通病房，仍在昏迷中。在他三十幾年的人生里，還沒有過看床陪護的經歷。華生聞言，便要他和他們一起，替喬安收拾一些會用到的東西。對於不能隨意進入女士房間這個行為，他不比華生，他直接走進喬安的房間，站在床邊看著哈德森太太收拾整理喬安的東西。
然後，他就看到放在床頭的貓咪玩偶。那是一個巨大的毛絨玩具，外形上來看，是一隻標準的中華田園貓。他向來不喜歡小動物，甚至覺得寵物是很麻煩的生物——儘管那只是一個玩偶。
但今天，他沒看到玩偶——他知道喬安很喜歡那個醜陋的貓咪玩偶——所以這說明她在與過去做割捨。
昏迷了一周的喬安緩慢地睜開雙眼，映入眼帘的，是她家裡的枕頭和一個放在床頭的小貓玩偶。
她眨了眨眼，一時沒有分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喬安的喉嚨幹得像含了一把沙。她想轉頭，脖子卻僵硬得像生了鏽。於是她只能緩慢移動視線——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床頭掛著輸液袋，透明的管子連著她的左手背。
哦，她在醫院。
她活了下來。
過去發生的畫面在她眼前清晰得像正在發生——薇薇安倒在血泊中，玫瑰花瓣散落一地，燈光慘白，她臉上凝固著恐懼的笑；她趕緊閉上眼，薇薇安看著她，眼神里全是責問。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你為什麼不救我？
是啊，她為什麼沒接那通電話呢。
若221B爆炸後的第二天早上，她接了薇薇安打來的電話，後面所有的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若她在最後五分鐘裡沒有停下那一步——她知道是哪一步，她倒在舞台邊緣的時候——那薇薇安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喬安不由自主地抓住頭髮，一下、又一下，她感覺不到疼痛似的，不斷地揉抓著黑色長髮。直到指縫間纏著幾根被扯斷的髮絲，她才停了下來，怔怔地看著那些頭髮落在白色的床單上。
耳邊好像有人說話，也有人在晃動她的雙臂。她失神地循聲望去，眼前只有倒在血泊中的薇薇安，和一些影影綽綽的人影。仿佛有很多人在對她說話，但她聽見的全是模糊的雜音。
她張了張嘴，卻給不了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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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走廊。
華生拉上門，對守在門外的哈德森太太和夏洛克搖了搖頭。
哈德森太太上前幾步，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向被一群醫生和護士包圍的瘦弱身影。她的雙眼忽然一酸，她伸出手捂住嘴：「約翰，喬安她怎麼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她身上的傷都在向好，但心理上……」華生長嘆一口氣，對夏洛克和哈德森太太說，「比之前更嚴重了。」
哈德森太太沒明白：「什麼？」
夏洛克知道華生說的是什麼。他還記得，古董店之行後，喬安情緒低落的那幾天，華生主張給她安排心理醫生，他說的卻是——
「她是學戲劇的，她知道該如何謝幕。」
但這次——夏洛克的視線透過玻璃，落在了喬安身上——他閉上了嘴。縝密的邏輯在這裡失了效，面對這樣的情況，他竟感到了束手無策。這位年紀輕輕便經歷了死亡的女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神空洞地朝門看了過來，恰好與夏洛克對上了視線。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夏洛克頓了頓，不管喬安看不看得見，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華生一直看著他，他解讀出了夏洛克說的話。
「我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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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周，倫敦的雨斷斷續續地下著，像永遠停不下來。天氣越來越陰冷，冬夜的風也越來越刺骨。
巴茨醫院住院部的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早已掉光。
病房裡，茉莉和哈德森太太提著喬安的換洗衣服和生活用具。喬安看了看床頭的貓咪玩偶，溫柔地撫摸幾下後，頭也不回地向房門走去。
哈德森太太了解喬安，這是她最喜歡的玩偶。她見喬安沒有帶上，趕緊出言詢問：「親愛的，你的小貓——」
茉莉聞言連忙給哈德森太太使眼色，喬安推門，提著一袋藥走了出去。她的聲音飄進病房裡：「不用了，哈德森太太。沒用的東西自然不用留下了。」
那是她初來倫敦時，薇薇安送給她的玩偶；現在薇薇安走了，她這個罪魁禍首沒有理由再留下她的禮物了。
病房裡的兩個女人面面相覷，然後又迅速跟了上去。
三人沉默地乘坐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電梯門剛開，喬安就看見雙手後背的華生，和倚著車門、不停按著手機的夏洛克。
華生一直在看電梯。電梯剛開門，他便走上來，接過茉莉和哈德森太太手裡的東西，統統放進後備箱。經過夏洛克時，他撂了一句「幹活」，然後又走到喬安身邊，問：「出院了還要吃這麼多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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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抬頭，掃了一眼喬安提的藥，才回過神來。
「約翰，麥考夫的那個案子……」
華生發出了「嗯」的一聲，迅速轉頭瞪了夏洛克一眼。夏洛克噎了一下，拉開了車門，對後面的哈德森太太和茉莉說，「上車，女士們。」
茉莉擺手拒絕，說她還有工作沒做完，就先回去；哈德森太太上了車，沖喬安招手，「寶貝，來，和我坐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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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繞了一圈，拉開了副駕駛的門，自然地上了車：「當然是你開了，約翰。」
華生翻了一個白眼，他就多餘問他。
/
車上，哈德森太太拉著喬安的手絮絮叨叨；夏洛克坐在前排，低著頭在看手機；華生偶爾和哈德森太太聊兩句，更多的時候，他沉默地看著路況，操作著方向盤。
喬安坐的位置剛好能看到夏洛克的手機屏幕。她無意中瞟了幾眼，幾個關鍵詞入腦，思維宮殿立刻整理出一堆相應的資料。
「記憶棒的事已經解決了嗎？」她突然問。
哈德森太太沒說話了，她知道喬安沒在和她對話。
「嗯。顯然我之前判斷失誤，記憶棒沒有流到國外，我和約翰拿回來了，今早剛和麥考夫交接——呃，」夏洛克語速飛快地說著。說到一半，他似乎被人打斷，立刻又說：「都解決了。」
喬安淡淡地掃過華生掐夏洛克的手，繼續問：「巴特西車站的鐵軌不是第一案發現場吧？」
「你知道？」這下，華生看了看後視鏡，忍不住問。
夏洛克轉頭看了她一眼，又轉了回去，放下了手機。
「麥考夫給的資料，我看了幾頁。」喬安說得雲淡風輕。
哈德森太太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她握著喬安的手緊了緊，似乎在確認什麼。
華生說：「喬安，雷斯垂德給你批了假，這段時間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哈德森太太聞言，附和道：「是啊，你才剛出院，傷都還沒好全。」
喬安搖了搖頭，目光移向窗外，「不用，我沒事。拿錢辦事，好打發時間。」
/
回到221B後，喬安徑直鑽進了房間。
華生放下她的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後，問窩在沙發里的夏洛克：「她什麼時候出來？」
「晚餐的時候。」夏洛克翻了翻隨手拿的一本書。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挪威那件案子……」
「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經濟糾紛。」華生也跌進了專屬沙發里。
「麥考夫沒給新的案子嗎？」
「那他會直接找你，而不是找我。」
「哦。」夏洛克閉嘴了。隔了一會兒，他又提問：「其實挪威那個案子也能——」
「夏洛克。」華生打斷了夏洛克，平靜地直視著他，「你在幹嘛？在給自己找事做，還是在關心喬安？」
夏洛克沉默了。
華生起身走向廚房，「我去燒點水。」
夏洛克沒有做出回應。他放下手中的書，視線落在了華生身上，不由自主地開始放空。
但他不認為他在放空。他在用演繹法推理華生，華生什麼時候去見了薩拉，什麼時候去見了心理醫生，現在心情如何……等等。但他的腦子想著想著，和華生相關的一些人和事就蹦了出來。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喬安。這位聰穎、務實的年輕女士，與他第一次見她時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毫無疑問，她的成長速度是快的。
尤其是今天。他忽然想起，剛才華生手上提的一大包東西里，沒有幾周前，他格外嫌棄的那個玩偶。
夏洛克的思緒又飄回幾周前。那時喬安剛轉入普通病房，仍在昏迷中。在他三十幾年的人生里，還沒有過看床陪護的經歷。華生聞言，便要他和他們一起，替喬安收拾一些會用到的東西。對於不能隨意進入女士房間這個行為，他不比華生，他直接走進喬安的房間，站在床邊看著哈德森太太收拾整理喬安的東西。
然後，他就看到放在床頭的貓咪玩偶。那是一個巨大的毛絨玩具，外形上來看，是一隻標準的中華田園貓。他向來不喜歡小動物，甚至覺得寵物是很麻煩的生物——儘管那只是一個玩偶。
但今天，他沒看到玩偶——他知道喬安很喜歡那個醜陋的貓咪玩偶——所以這說明她在與過去做割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