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報告風波
解決租金危機的第二天，茉莉準時光臨還在沉睡中的221B。
門鈴按了兩三次仍無人開門，茉莉便改為敲門，二樓的三人一個都沒叫醒，倒把樓下的哈德森太太叫上了樓。
「Oh，親愛的，你找誰？」哈德森太太端著餐盤，上面放著兩份三明治。今天周六，她謹記著華生的叮囑。
事急從權，茉莉接過餐盤，哈德森太太掏出鑰匙開了門。一股淡淡的木質調香味飄來，茉莉放下餐盤，不禁吸了吸鼻子：「Oh，真難得，沒有難聞的化學試劑味。」
哈德森太太撇嘴，顯然回想起了，昨天某位幼稚先生做的瘋狂事：「感謝約翰和喬安吧，他倆是夏洛克的制動器。」
茉莉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哈德森太太，喬安的房間是哪一間？」
/
喬安是在一片茫然中上的車。她記得，她在一道焦急的呼喚聲里被人拉進了盥洗室，匆忙洗漱後又被人強行塞上了車。待她回過神時，轎車已經開出三條街了。
「醒了？」
「……幾點了？」
「快七點半了。」
「……上帝。感謝有你，茉莉。」
「你昨晚睡得很晚嗎？」
「……沒，只是有點累。」茉莉提起「昨天」二字，喬安的腦袋就像萬花筒一樣，昨天的事零零散散地在眼前放映。
停頓片刻，喬安補充：「昨天有些事比較緊迫，比如房租。或許你不太了解我，我是一個看重金錢的人。」
「哈德森太太要漲租？」
「是啊。不過好在老太太心軟，後來也沒真漲我們的房租。」
「那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比如，你的體檢報告？親愛的，你別告訴我，你還沒看。」
喬安緩緩回頭，還真忘了！
茉莉見喬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無奈地揚了揚手裡的檔案袋。果然，她又將這回事拋之腦後。
喬安見茉莉替她拿了體檢報告，心存感激。她明白，如果沒有茉莉的提醒，那些被儲存在大腦里的信息，便永遠不會等到被觸發的瞬間。
茉莉把檔案袋拍在喬安的雙膝上：「看看吧，對自己的身體上點心。」
喬安依言照做，報告很詳細，各個檢查項目的結果都由文字、數據、影像具體呈現。
報告結果告訴她，除了因為檢查時緊張，心臟那欄有個「竇性心動過速」的診斷，其他一切正常。
喬安鬆了一口氣，將一沓報告塞給茉莉：「看吧，我的身體沒有檢查出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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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接過報告，大致瀏覽了一番，看到「竇性心動過速」的診斷結果時，她打趣道：「在檢查心臟時你很緊張嗎？看這波形曲線蹦這麼高。」
「心率108次/分，在合理區間吧？」喬安頓了頓，接過茉莉的話茬問。
「合理，合理。」茉莉忽然想起了什麼，翻了翻報告，狀似無意地瞥了喬安一眼說：「Hmm,你的竇性B波出現得很規律，看來你的身體的確不錯。」
喬安聞言，報告上的點點滴滴在眼前不斷閃回：茉莉剛才那番話，與腦中儲存的報告相悖。
她疑惑地想要從茉莉手中拿過報告，進行確認。
茉莉沒讓喬安如願，而是將報告放在一邊，目光沉沉地盯著她，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我說錯什麼了嗎？」
喬安收回手，張了張嘴，猶豫著要不要說；茉莉一直盯著她，似在施壓。
氣氛頓時焦灼，喬安感覺空氣忽然停滯，就連車窗外的風也停止了流動。
良久，這場無聲的對峙由喬安先敗下陣來。她緩慢道：「你剛才說的……和報告內容不一樣。」
喬安清晰地看見，話音剛落，茉莉原本平靜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轉瞬又平息了下來，恢復了往日的溫柔。
她平靜道：「我知道，所以我是故意的。」
「故意的？」喬安不解，甚至覺得納悶：「那你為什麼要把P波說成B波？」
難道是……？
她忽然意識到，茉莉不是隨口說錯的，而是出於某種目的，剛才的口誤其實是試探。
果然，茉莉將報告遞給喬安，喬安再確認了一次，報告顯示的確是P波，她便更確定了「茉莉在試探她」的想法。
/
巴茨醫院，心理科。
再次踏入心理諮詢室，喬安的心境和上次完全不同。前後不過一天，她從「不做白不做」的心情，轉變成了滿心的不情願。
諮詢室依舊點著檸檬味的香薰，壁爐里的火苗仍然安靜地跳動著。
喬安依然選擇了更靠壁爐的躺椅。她躺了上去，慢慢閉上雙眼，等待艾拉的到來。
不知香薰是否具備安神效果，她的意識逐漸渙散。淺夢裡，她回到了老家惠特比。惠特比是坐落在北約克郡的一座海邊小城，那裡神秘與憂鬱，溫暖與鮮活並存。
她看見一個梳著馬尾的黑髮小女孩爬過第199級台階，登上高高的山頂，展開雙手，擁抱呼呼的山風。
風兒吹散了小女孩綁好的頭髮，頭繩斷裂，黑色的長髮隨風飄揚。小女孩站在山頂，將眼前礙事的頭髮統統別在耳後，然後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個港口，耳邊迴蕩著母親溫柔的嗓音：
「小美人魚是海王最小的女兒，美麗而沉默。」
「她拯救了一個溺水的王子，並愛上了他。」
「更換雙腿的代價真大啊，可她具備愛的勇氣，為了能呆在摯愛身邊，一點疼痛算什麼呢？」
「可惜，飛蛾撲火也沒換回對等的真心。姐姐們用長發為她換了一把刀，只要殺了王子，她便可以回到大海的懷抱。」
「小美人魚選擇走向毀滅，在王子的新婚之夜化為海上的泡沫。」
「最後，天空接納了她。因她心地善良不曾害人，她成為了天空的女兒。」
母親的聲音在廣闊的天地間緩慢消散。天地之大，小女孩小小的一個，不斷揮舞雙臂，擁抱了風兒一次又一次。
最後，小女孩抬起了頭，與她對視，淡淡地笑了笑，雙手擁住了自己。
熟悉的檸檬香在鼻間縈繞，壁爐偶然發出的噼啪聲將她從淺夢中喚醒。
躺在竹編躺椅上的喬安雙手擁抱自己，盯著淡黃色的圓形天花板，眼角忽然划過一滴清淚。
一旁的艾拉安靜地看著她。她目光沉靜，帶著溫柔的力量，沒有一絲不耐與煩躁。她沉默地躺在躺椅上，亦沒有開口催促。
「老師。」很久很久，喬安輕聲開口，「我夢到了她。」
「她長什麼樣呢？」艾拉的聲音很輕，很柔。
喬安眨了眨眼。天花板上，小女孩眉眼帶笑地看著她。她看著小女孩，客觀描述：「黑色長髮，眉眼深邃，膚白紅唇，身材高挑。」
似乎被小女孩的笑容感染，她微微笑了笑：「她……很好看。」這是她第一句主觀評判。
艾拉沒有拿筆記錄，像朋友一樣，和喬安一起躺在躺椅上。她聞言，聲音平淡且溫柔：「我看見了，她的確很漂亮。」
「她很快樂。她五歲時便可獨自爬上199級台階，然後登頂山峰。她愛眺望港口，也愛擁抱山風。儘管山風扯斷了二十七根頭繩，她依然熱愛擁抱風。」
「你快樂嗎？」艾拉的聲音好輕好輕，宛如羽毛，輕柔掃過心田。
喬安沉默了。
快樂……快樂是什麼呢？她的眼前有很多片段閃過。
當華生阻礙她簽署協議時，她是快樂的；當夏洛克說「補償豐厚」時，她感到快樂；當茉莉靜靜站在玻璃廊道等她時，她體會了快樂；當……
她的腦子突然空白，太陽穴微微跳動，眼前的畫面扭曲成模糊的雪花，耳畔全是轟鳴聲。
她恍惚了。
許久，喬安顫巍巍地說：「……偶爾。」說完，她把自己抱得更緊了。
門鈴按了兩三次仍無人開門，茉莉便改為敲門，二樓的三人一個都沒叫醒，倒把樓下的哈德森太太叫上了樓。
「Oh，親愛的，你找誰？」哈德森太太端著餐盤，上面放著兩份三明治。今天周六，她謹記著華生的叮囑。
事急從權，茉莉接過餐盤，哈德森太太掏出鑰匙開了門。一股淡淡的木質調香味飄來，茉莉放下餐盤，不禁吸了吸鼻子：「Oh，真難得，沒有難聞的化學試劑味。」
哈德森太太撇嘴，顯然回想起了，昨天某位幼稚先生做的瘋狂事：「感謝約翰和喬安吧，他倆是夏洛克的制動器。」
茉莉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哈德森太太，喬安的房間是哪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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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安是在一片茫然中上的車。她記得，她在一道焦急的呼喚聲里被人拉進了盥洗室，匆忙洗漱後又被人強行塞上了車。待她回過神時，轎車已經開出三條街了。
「醒了？」
「……幾點了？」
「快七點半了。」
「……上帝。感謝有你，茉莉。」
「你昨晚睡得很晚嗎？」
「……沒，只是有點累。」茉莉提起「昨天」二字，喬安的腦袋就像萬花筒一樣，昨天的事零零散散地在眼前放映。
停頓片刻，喬安補充：「昨天有些事比較緊迫，比如房租。或許你不太了解我，我是一個看重金錢的人。」
「哈德森太太要漲租？」
「是啊。不過好在老太太心軟，後來也沒真漲我們的房租。」
「那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比如，你的體檢報告？親愛的，你別告訴我，你還沒看。」
喬安緩緩回頭，還真忘了！
茉莉見喬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無奈地揚了揚手裡的檔案袋。果然，她又將這回事拋之腦後。
喬安見茉莉替她拿了體檢報告，心存感激。她明白，如果沒有茉莉的提醒，那些被儲存在大腦里的信息，便永遠不會等到被觸發的瞬間。
茉莉把檔案袋拍在喬安的雙膝上：「看看吧，對自己的身體上點心。」
喬安依言照做，報告很詳細，各個檢查項目的結果都由文字、數據、影像具體呈現。
報告結果告訴她，除了因為檢查時緊張，心臟那欄有個「竇性心動過速」的診斷，其他一切正常。
喬安鬆了一口氣，將一沓報告塞給茉莉：「看吧，我的身體沒有檢查出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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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接過報告，大致瀏覽了一番，看到「竇性心動過速」的診斷結果時，她打趣道：「在檢查心臟時你很緊張嗎？看這波形曲線蹦這麼高。」
「心率108次/分，在合理區間吧？」喬安頓了頓，接過茉莉的話茬問。
「合理，合理。」茉莉忽然想起了什麼，翻了翻報告，狀似無意地瞥了喬安一眼說：「Hmm,你的竇性B波出現得很規律，看來你的身體的確不錯。」
喬安聞言，報告上的點點滴滴在眼前不斷閃回：茉莉剛才那番話，與腦中儲存的報告相悖。
她疑惑地想要從茉莉手中拿過報告，進行確認。
茉莉沒讓喬安如願，而是將報告放在一邊，目光沉沉地盯著她，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我說錯什麼了嗎？」
喬安收回手，張了張嘴，猶豫著要不要說；茉莉一直盯著她，似在施壓。
氣氛頓時焦灼，喬安感覺空氣忽然停滯，就連車窗外的風也停止了流動。
良久，這場無聲的對峙由喬安先敗下陣來。她緩慢道：「你剛才說的……和報告內容不一樣。」
喬安清晰地看見，話音剛落，茉莉原本平靜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轉瞬又平息了下來，恢復了往日的溫柔。
她平靜道：「我知道，所以我是故意的。」
「故意的？」喬安不解，甚至覺得納悶：「那你為什麼要把P波說成B波？」
難道是……？
她忽然意識到，茉莉不是隨口說錯的，而是出於某種目的，剛才的口誤其實是試探。
果然，茉莉將報告遞給喬安，喬安再確認了一次，報告顯示的確是P波，她便更確定了「茉莉在試探她」的想法。
/
巴茨醫院，心理科。
再次踏入心理諮詢室，喬安的心境和上次完全不同。前後不過一天，她從「不做白不做」的心情，轉變成了滿心的不情願。
諮詢室依舊點著檸檬味的香薰，壁爐里的火苗仍然安靜地跳動著。
喬安依然選擇了更靠壁爐的躺椅。她躺了上去，慢慢閉上雙眼，等待艾拉的到來。
不知香薰是否具備安神效果，她的意識逐漸渙散。淺夢裡，她回到了老家惠特比。惠特比是坐落在北約克郡的一座海邊小城，那裡神秘與憂鬱，溫暖與鮮活並存。
她看見一個梳著馬尾的黑髮小女孩爬過第199級台階，登上高高的山頂，展開雙手，擁抱呼呼的山風。
風兒吹散了小女孩綁好的頭髮，頭繩斷裂，黑色的長髮隨風飄揚。小女孩站在山頂，將眼前礙事的頭髮統統別在耳後，然後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個港口，耳邊迴蕩著母親溫柔的嗓音：
「小美人魚是海王最小的女兒，美麗而沉默。」
「她拯救了一個溺水的王子，並愛上了他。」
「更換雙腿的代價真大啊，可她具備愛的勇氣，為了能呆在摯愛身邊，一點疼痛算什麼呢？」
「可惜，飛蛾撲火也沒換回對等的真心。姐姐們用長發為她換了一把刀，只要殺了王子，她便可以回到大海的懷抱。」
「小美人魚選擇走向毀滅，在王子的新婚之夜化為海上的泡沫。」
「最後，天空接納了她。因她心地善良不曾害人，她成為了天空的女兒。」
母親的聲音在廣闊的天地間緩慢消散。天地之大，小女孩小小的一個，不斷揮舞雙臂，擁抱了風兒一次又一次。
最後，小女孩抬起了頭，與她對視，淡淡地笑了笑，雙手擁住了自己。
熟悉的檸檬香在鼻間縈繞，壁爐偶然發出的噼啪聲將她從淺夢中喚醒。
躺在竹編躺椅上的喬安雙手擁抱自己，盯著淡黃色的圓形天花板，眼角忽然划過一滴清淚。
一旁的艾拉安靜地看著她。她目光沉靜，帶著溫柔的力量，沒有一絲不耐與煩躁。她沉默地躺在躺椅上，亦沒有開口催促。
「老師。」很久很久，喬安輕聲開口，「我夢到了她。」
「她長什麼樣呢？」艾拉的聲音很輕，很柔。
喬安眨了眨眼。天花板上，小女孩眉眼帶笑地看著她。她看著小女孩，客觀描述：「黑色長髮，眉眼深邃，膚白紅唇，身材高挑。」
似乎被小女孩的笑容感染，她微微笑了笑：「她……很好看。」這是她第一句主觀評判。
艾拉沒有拿筆記錄，像朋友一樣，和喬安一起躺在躺椅上。她聞言，聲音平淡且溫柔：「我看見了，她的確很漂亮。」
「她很快樂。她五歲時便可獨自爬上199級台階，然後登頂山峰。她愛眺望港口，也愛擁抱山風。儘管山風扯斷了二十七根頭繩，她依然熱愛擁抱風。」
「你快樂嗎？」艾拉的聲音好輕好輕，宛如羽毛，輕柔掃過心田。
喬安沉默了。
快樂……快樂是什麼呢？她的眼前有很多片段閃過。
當華生阻礙她簽署協議時，她是快樂的；當夏洛克說「補償豐厚」時，她感到快樂；當茉莉靜靜站在玻璃廊道等她時，她體會了快樂；當……
她的腦子突然空白，太陽穴微微跳動，眼前的畫面扭曲成模糊的雪花，耳畔全是轟鳴聲。
她恍惚了。
許久，喬安顫巍巍地說：「……偶爾。」說完，她把自己抱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