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輯篇五:喜歡與愛·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注意:請甄別人物回憶,記憶不具備完全真實性,人物不一定完全良善】

  /

  喬安走後,冰冷的公寓再次困頓囚徒。

  約翰·華生瞥了一眼早已冷透的卡布奇諾。恰逢此時,蕭瑟的春風闖入室內,不過一點小小的冰涼,便拆卸了醫生所有的心牆。

  電視抬起黑洞洞的眼,沉默地注視不平靜的人類;卡布奇諾縹緲的香甜被風漾開,絲絲縷縷消失殆盡。滿室的寂靜無聲地告訴華生,何為……孤獨。

  軍人不言淚,於是滿腔翻湧化為寂寥。他打開電視,深入骨髓的臉躍上屏幕,空氣里殘留的綠葉調香水味環繞鼻息,眼角遲鈍地開始苦澀。

  記憶在喧囂。

  華生按下遙控器,屏幕上的夏洛克用熟悉的、欠扁的口吻嘰里咕嚕。這一刻,時光暫停,他恍惚覺得:一切,皆未發生。

  三張扶手椅有序地列在壁爐兩側。華生眼隨心動,一陣風過,一張紙條忽然掠過卡布奇諾,騰空翻飛,精準無誤地悠悠落於醫生的手心。

  這是喬安的字跡,大概是她不慎落下,又或許是有意為之,華生此刻無心探究。

  「愛,最與喜歡混淆得嚴重。」

  /

  北約克郡的天很少晴朗,特別是喬安十歲那年,惠特比總是風雨飄搖。

  那夜的凌亂,此後十幾年的大雨,亦未洗盡,大約只能永遠混亂。

  衣衫襤褸的女人將一張魅惑的臉隱在朦朧的深藍里,年幼的喬安警惕地瞪大眼睛,親眼看見女人點燃一抹火紅,叼在嘴邊,嗆人的氣味瞬間縈繞兩人的鼻尖。

  窗外海岸線模糊,風雨無情地吹打,漁港的路燈劇烈搖晃。


  雷電悽厲地哀嚎,喬安縮在牆角。一牆之隔相同的位置,蜷著一個遍體鱗傷的女人。

  「親愛的,你的眼神銳利得像匕首。」坐在窗邊的女人突然輕笑。

  小小的喬安屏氣斂息,一雙碧藍的眼倔強地凝視眼前的人。煙霧把她包圍,小喬安抬手驅散,女人卻把煙遞到她嘴邊:「Oh,親愛的,試試?」

  喬安推開女人的手,一道閃電劈下,裡屋的人猛地驚呼。她心一緊,利落地下床,還沒走出幾步,就被漂亮的女人揪住後頸的衣領。仿佛一隻小雞仔,喬安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她栽倒在床上,滾滾雷聲催生出眼角的淚。女人含煙,漁港暴風雨的夜掩蓋所有風情。她面無表情地用破爛的棉被擦去喬安的淚,咬著菸蒂,聽上去咬牙切齒:「哭最沒用了,你要真心疼你媽,就帶她離開這個地方,到倫敦去。」

  倫敦。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喬安知道,那是首都。文學老師說過,倫敦是愛與自由的生產地。

  「……小姐?小姐!」

  玄關的風鈴輕晃,叮叮噹噹的脆響攜一縷冷風,為咖啡館平添幾分初春的凋零。

  喬安回神,雙眼逐漸聚焦,女孩平靜地望著她,被一片大海包容的感覺再次溫柔地將她圈住。

  「啊,抱歉。」喬安輕抿一口咖啡,甜味在舌尖綻放。

  「剛才過馬路時,你也是這番魂不守舍的模樣,」女孩語調輕柔,「我們才說到童年,你便不再言語,眼神也迷離了起來——任誰看都知道你又走神了。」

  喬安靜靜地聆聽,忽地聽見一絲低低的斷弦聲。「嘣」的一下,就像琴弦斷裂,她方想細查,手背便傳來溫熱的觸感,喬安抬頭,只一瞬間,就掉進了柔和的漩渦。

  女孩直立,右手越過整張桌子,輕覆喬安的手背。光灑在她的一側,半明半暗間,喬安聽不見世間所有的音色,唯獨女孩如潺潺溪流的聲音,緩緩淌進她的心裡。

  「喬安,你總能給我驚喜。」

  「什麼……?」

  她的眼前一陣模糊。

  /

  暴雨沖刷影影綽綽的海岸線,電閃雷鳴掩蓋不了裡屋悽慘的尖叫。

  關於「愛與自由」的話題被十歲的喬安擱淺,母親的慘叫拉回她的神志,她跌跌撞撞地下床,撲向座機,正要按下按鈕,卻見線路斷裂,軟軟地耷在地上,了無聲息。

  ……混蛋。

  「轟——」

  又是一聲雷鳴,前仆後繼地湧來。女人扔了煙,抬起下顎,吐出一圈又一圈煙霧。深藍色的大海籠罩她的臉,喬安強忍酸澀,定定地凝視幾秒女人後,扭頭欲沖向廚房。

  「站住!」

  喬安不言,未停下腳步。女人見狀,跳下床,三兩步追上她,又一次揪住她的衣領。

  「放手!我再不進去,今晚就要出事!」

  「你能阻止他?這樣的事情三番五次地發生,你能改變什麼?」

  「你什麼都不懂!今天是聖誕節!是我的生日!也是、也是……」那股子酸澀噴涌而出,喬安號啕大哭,「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啊!」

  一室沉默,唯有窗外的雷鳴雨聲,和裡間此起彼伏的哀叫。

  結婚紀念日,多諷刺。

  十歲的姑娘,本應處在美好的青春,縱享青春的酸甜,卻過早朦朧地意識到,所謂的喜歡與愛,在一個闔家幸福的日子裡,是占有、消耗和破壞。

  女人放下了她。

  昏暗的燈光下,喬安淚眼婆娑地轉身,見女人對著窗戶,胡亂地理了理頭髮,又扯了扯襤褸的衣衫。幼小的女孩,只看見女人直挺的背,並聽見女人說:「沒有萬全的把握,以卵擊石是最愚蠢的犧牲,記住這句話,親愛的。」

  「……你要幹什麼?」

  女人轉身,粲然一笑地俯身,不算溫柔地拍了拍喬安的臉:「聖誕快樂,親愛的。還有,生日快樂。」

  不等喬安回答,女人的衣角蹁躚,划過她的掌心。一道閃電猛然炸響,喬安一驚,下意識地上前,試圖抓住那一片衣角,小小的手卻抓了空。

  「……為什麼?」

  「因為『愛』,你還小,不懂『愛』的含義。」

  「『愛』?」

  「愛。」女孩重複道。

  喬安的眼前清晰起來,冰冷的海岸線變成了女孩那雙形似大海的眼。她低頭,女孩識時務地鬆手,重新落座。

  氣氛不怪,喬安遵循本能,混沌地想要究清不適,卻忽略了許多本該注意的細節。

  「我很喜歡一句話,有關你方才提及的『喜歡與愛』,」女孩侃侃而談,「『愛,最與喜歡混淆得嚴重』。」

  十幾年前的雷聲越過漫長的歲月,在喬安耳邊落下晴天霹靂。

  「轟!!!」

  她終於意識到不對。

  喬安開口,理智占據思想的高地:「你是誰?」

  話音剛落,女孩眼裡的溫柔即刻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冷漠與……戲謔?

  她用異常柔和的語調說:「喜歡是占有,而愛是尊重,東方的大拿慣用至簡道出真理。」

  喬安凝神,腦子卻開始犯暈。她看了一眼身前的卡布奇諾,心知不妙。

  完了。

  /

  她度過一個難熬的夜晚。

  第二日清晨,年幼的喬安蜷在床角,隱約聽見男人的咒罵。她剛要睜眼,一雙冰涼的手覆上雙眼,隨即女人的聲音響起:「小聲些,孩子還沒醒。」

  真奇怪,往日逞強的男人竟真的不再說話。室內頓時安靜了下來,靜得仿佛只剩下女人和她兩個人。

  「親愛的,你要記住,你是一隻飛鳥,假以時日,你一定會前往充滿愛的倫敦。」

  「他終會老去,你終會長大。」

  /

  華生緊攥喬安落下的紙條,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咖啡館內寧靜,喬安軟軟地靠在座椅沙發上,眉頭微蹙,雙目緊閉。

  他嘆息,叫來諾亞:「買單。」

  「先生,這桌有人已經買過了。」

  華生回想起方才接到的那通電話,女人輕柔又抑揚頓挫的聲調在他心間輕輕漾出一道小小的波紋。

  「Oh,我知道了。」他扶起喬安,走出咖啡館,大步流星地穿過馬路,在221B的門前停了下來。

  墨綠色的大門緊閉,黃銅門環沉寂地注視著他,相對無言。

  送朋友回家而已,哈米什。

  對,只是送朋友回家。沒有骷髏頭、沒有玻璃器皿、沒有……花劍。

  華生一鼓作氣,給喬安搭上毛毯後,馬不停蹄地下樓、出門,一氣呵成。

  然後,他轉身,與一個女孩擦肩而過。

  窮風瑟瑟,又是一年春將至。

  /

  註:

  1.愛,最與喜歡混淆得嚴重:出自史鐵生的《病隙碎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