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煤氣燈下的紳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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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生頭戴圓頂禮帽,身披深炭灰厚毛呢短外套,脊背挺直,步履穩健。

  我目不轉睛地直視他的後背,仿佛看見那些戰火紛飛的歲月。

  「福爾摩斯。」快要行至大門,華生突然叫我。

  我聽見冬夜呼嘯的風聲,伴隨一種詭異的心悸,隱匿在那聲「福爾摩斯」底下,緩慢旋轉,逐漸成型。

  「有何指教?」我問。

  牆上的煤氣燈搖曳,摻雜了煤油氣味的光斑映亮他的輪廓。我可敬的朋友轉身,打理乾淨的鬍子往上一翹:「恕我直言,福爾摩斯,我不喜歡這頂帽子戴在你的頭上。」

  各位,華生這話發自肺腑,因為你們應當知道,我能清楚地辨別一個人是否在說實話。

  「沒關係,親愛的華生。」我拍拍他的肩,與他擦肩而過,「我很難保持專一的喜好,正如那支試管,碎了,再更換一個便是。」

  我向外走,一地泥濘,風裹挾雨,兇狠下砸。

  下雨了。

  倫敦的雨就像冒失的年輕人,登門得猝不及防。雨幕里,鑄鐵煤氣路燈散發著朦朧的暖黃色光暈。探員們爭先恐後地翻上馬車,某些失禮的咒罵不絕於耳。

  我聽見隸屬葛萊森的音調,掠過雨簾,不客氣地刺進我的耳膜:「先生們,最後一輛,請快過來!」

  我尋聲躍上馬車,往裡坐,隨後撣去肩頭的雨水;不多時,華生也上了車。他佝僂身子左右看看,最終仍然決定落座於我身旁的空位。

  馬車緩慢啟動,我望向窗外。風雨飄搖,浴火燃燒的鋼琴支楞著幾根殘缺的支架,兀自演奏《無詞歌》。

  車廂里頗為安靜,我向來不做活躍氣氛的事;華生大抵是累的,亦未言語。葛萊森倒開口打破寂靜,只是語氣里依舊夾帶不遜:「算我冒昧,先生們,請問您二位這是……吵架了?」

  吵架?

  我停頓思緒,回頭瞥視華生一眼。車廂昏暗的光線下,醫生的薄唇輕抿,下頜收緊,後背繃得筆直。

  「抱歉探長,我想,這與我們接下來的行動無關。」聽聞葛萊森這番略帶冒犯的提問,華生僅微微皺眉,旋即回應。

  我回想起出門前,華生撈出的那支破試管。

  它的出處不重要,猶記得那是去年冬日,我格外偏愛使用的玻璃器皿。

  其實若詳細陳情,那支破碎試管的功能,也是其他試管的能效。但慣用是一種刁鑽的習慣,順手是其他試管永遠難以比擬的長處。

  我知道,我並非專一之人。

  因此後面那支試管突然銷聲匿跡,我也未曾有過半分緬懷。區區一支試管,失去了便失去了,習慣?統統可以培養。

  我又斜睨華生,恰好和他對上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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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野里,華生的瞳孔短暫放大。很快,他回頭,輕咳一聲:「探長,我們現在要去往何處?」

  那一刻,我在醫生的臉上,看見一種奇妙的反應。

  各位,請原諒我懶得梳理華生的表情。那一瞬間,一個短暫得令我懷疑眼花的瞬間,我清晰窺見了他的……擔憂。

  ……

  他不該有這樣的神色。

  「啊,華生醫生,我認為方才福爾摩斯先生已經說得非常清晰了……看來醫生的判斷力還是不能和偵探們的判斷力作比較。好吧,我們將去某個同事家。難道你沒發現,某位偵探先生到現在仍未現身嗎?」

  我淡漠乜斜葛萊森:「先生,切勿半場開香檳。」

  「福爾摩斯先生,我知道您的好意。不過這次,就算是您,依據我國律法,您也沒法保他。」

  「探長先生,您言重了,福爾摩斯一向只對疑難雜案有耐心。」華生道。

  他好像頗為冷靜,可或許只有我知道,親愛的華生那隱藏在厚毛呢長袖下的雙手,正多麼用力地緊握雙膝。

  「有華生醫生的擔保是再好不過的了,所以我才信賴你們,帶二位共同拘捕兇手。」葛萊森洋洋得意。

  無人應話。

  雨珠在玻璃上蜿蜒,一道道痕跡的背後,刻畫出一枚枚燃火的音符。

  鋼琴快燒成灰燼,旅程即將抵達目的地。

  馬車搖搖晃晃,煤氣燈在雨幕里投下一圈又一圈,曖昧的光暈。

  到了。

  公寓黑洞洞地凝視每一個不速之客。葛萊森攏上雨衣,拿上手續,用他特有的倨傲邀我們下車。在一眾有序的探員里,敲響公寓大門,等待期間,他轉向我們。

  他說:「先生,這次不需要您,我也能解決這樁案子。」

  我沒有應答,只是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微笑。

  華生深吸一口氣:「福爾摩斯。」

  「何事?」

  「我此刻很想知道,你頭上那頂帽子,是在坎伯韋爾路227號買的嗎?」

  「噢,華生,你也許睡眠不佳。還記得『血字研究』嗎?倒霉的葛萊森探長是在229號追查的線索。那家禮帽質量不錯,我後來也去購置了一頂。」

  「最好是我記錯了。」他低聲道。

  我沒接話。

  雨越下越大。

  房東查看手續後放行,探員們蜂擁而入。葛萊森、華生和我最後上樓,客廳映入眼帘,我就只有一個印象。

  整潔,就像蘇格蘭場探長辦公室里,那張格格不入的辦公桌。

  一群人在別人的公寓裡翻箱倒櫃,葛萊森帶著勢必要找出更多證據的決心,時不時便會督促探員。

  我超然物外,耳畔的《無詞歌》沒有因為雨聲嘈雜而止息。琴弦尖叫,大火咆哮,我立身一隅,難掩快慰。

  「先生們,你們知道的,搜查向來枯燥乏味。」葛萊森剛說完,立刻呵斥,「喂,你!認真點!」

  我得體地微笑:「年輕人,多包容他們一些。」

  「嚯?」葛萊森見鬼似的回頭,「這可不像你,福爾摩斯先生,倒像華生醫生說的話。」

  我掃了一眼華生:「華生助我良多。」

  華生嘴角僵硬:「我想,這也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做了。」

  「別啊,華生醫生,您還是多影響一下福爾摩斯先生吧。」葛萊森笑嘻嘻地說。

  我在心底冷哼,面上卻越發平和。

  三,

  二,

  一。

  「探長!客廳沒有任何發現!」

  「廚房也是!」

  「臥室同樣沒有發現!」

  「書房也沒有!」

  葛萊森嘴角的笑凝固了。

  我笑出聲:「別啊,葛萊森探長,您還是多笑笑更好看。」

  「浴室呢?!」他顧不上我的諷刺,轉頭望向盥洗室。

  兩個探員探出頭:「沒有,先生!」

  葛萊森回頭,臉上充盈出嶄新的神色。

  驚慌。

  「福爾摩斯先生,您幫幫我!」他叫。

  我搖頭,心情十分愉悅:「抱歉,探長先生,我愛莫能助。」

  /

  回到貝克街的公寓,雨勢未減。

  華生推開門,潮水掙脫束縛,向下奔涌。

  他低頭,看見那淹沒皮鞋的水,手悄然撫上某個令他感到安全的物件——槍。

  那架鋼琴終於只剩下破碎的支架,那些音符全被困囿於堆積的灰燼。

  懷表的指針勻速轉動,「嘀嗒嘀嗒」,迎來最後的節拍。

  我站在華生身後。我的背後,是可以洗刷一切罪惡的大雨。

  我一直在等待,這場關於夏洛克·福爾摩斯,噢,不,罪人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審判。

  「福爾摩斯。」

  「嗯?」

  華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拔槍抵住我的額頭。我站在樓梯上,懶洋洋地舉起雙手,得到更猛烈的冰冷觸及我的額頭。

  「葛萊森一直判斷出錯。」

  「是。」

  「他自大、傲慢,心裡本來就對雷斯垂德有成見。」

  「是。」

  「所以你就引誘他,讓他認為犯下這兩起案子的兇手就是雷斯垂德!」

  「噢,親愛的華生,你沒有切實的證據。」

  「你!」

  「是的,你沒有實際證據,我國律法也奈何不了我。那麼,你能怎麼做呢?你只能用道德對我加以審判。」我一把握住槍管,「可是,親愛的華生,告訴我,你生氣的原因是什麼?你要知道:在你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我,並非真兇。」

  「……福爾摩斯,你應當承認。」

  「我不提倡屈打成招。」

  「你說,一位擁有完整音樂教育背景的女性,通常也會小提琴。福爾摩斯,我的記性從不出錯:那位貝內特小姐,就是你前些日子掛在嘴上的小提琴學生吧?!」

  「我不否認。」

  「那你為何……」

  「華生,你沒有證據。」

  「好!」華生咬牙,「那麼,雷斯垂德呢?你為何要讓葛萊森認為他是兇手?」

  「噢,你在冤枉我,我何時這麼做過?」

  「水。」

  「什麼?」

  「我說,水。」

  冰冷的潮水滑過我的皮鞋,慢慢下淌。

  「嗯,水,這又怎麼了?」我反問。

  「我說了,福爾摩斯,我的記性還算不錯。你是否記得,噢,不,你理應記得,出門前,我曾問過你,那是什麼聲音。你說,風聲。」

  「噢,的確有這回事。」

  「你心知肚明那是什麼聲音!」華生收回槍,大力拽起我的衣領。

  噢,我的上帝,我的朋友竟有如此蠻勁!我被他拽到盥洗室門前,他一腳踢開門。幽暗的暖黃色下,雷斯垂德躺在浴缸里,安詳得宛如沉睡一般,不吵不鬧。

  「有一點你確實沒有引導葛萊森,」華生一推,我踉蹌幾步,站穩,正了正領結,聽他急促而憤怒的審判,「預告!每隔兩日,若警察沒有破案,就會有下一樁案子出現!」

  「華生,說出你的懷疑。」

  「福爾摩斯,不談前面的案子,雷斯垂德——」他顫手試探探長的鼻息,「雷斯垂德,喪於你手,對嗎?」

  「若你的邏輯正確,那麼請告訴我,華生,雷斯垂德探長何時拍的電報給你?」

  「……下午。」

  「啊,可我和探長是今早見的面。所以,你的邏輯不正確。」

  「……」華生沒再說話。良久,他仿佛失去渾身力氣,聲音異常平靜,「那,你頭頂的帽子,該如何解釋?」

  「我說過,『血字研究』後,我去買的。」

  「那太湊巧了,我今天第一次見你戴。」

  「你知道的,我對不太重要的東西向來不在意它的存儲位置。」

  「福爾摩斯,帽檐上有一串很小的縮寫,只有身高矮於你的人才能看見。」

  「嗯,說說?」

  「G.L.」

  我起身,摘下帽子。華生說得沒錯,帽檐邊上,有一串非常小的字母縮寫。

  「這個,你怎麼辯解?」

  我嗤笑一聲:「我不辯解。」

  華生聽聞此言,鬍子不停抖動:「福爾摩斯,你、你怎麼能!」

  「那麼華生,你會怎麼做呢?」我靠近他,邊走邊問,「把我交給蘇格蘭場?噢,你知道,麥考夫那傢伙鐵定不同意。就地處決我?你可是道德感極高的軍人,你不會這麼做。最壞的打算,與我同歸於盡?我孤身寡人沒有牽絆,可你不是這樣。」

  雨聲,不絕於耳。

  《無詞歌》瘋狂伴奏,煤油味里,正義與罪惡對峙。

  那天,那時,那刻。

  罪人夏洛克·福爾摩斯,被法官約翰·華生,宣判——

  /

  無人知曉結局如何。

  那架已然只剩支架的鋼琴,依然迴蕩著孟德爾頌的《無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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