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煤氣燈下的紳士·中
煤氣燈在黃銅支架上投下搖曳的鏽色光斑，陳年木頭的霉味混雜煤煙鑽進我的鼻腔。年輕的探員們步履匆匆，偶有幾個停下腳步，簡單點頭以示招呼，又急忙離開。
華生微笑回應，我壓低帽檐，視線落在葛萊森身上。這位傲慢的年輕人推開辦公室的門，菸草味、墨水味迎面而來。我摘下帽子，習慣性地進行觀察。
我掃過其中一張木質辦公桌，桌上的陶瓷菸灰碟里全是灰燼，另一張桌子倒是乾淨整潔，我伸手觸碰，指腹沒有沾染一粒塵埃；我又環視狹小昏暗的辦公室，這裡充斥著凌亂的生活氣息。
我的嘴角彎出一絲淺淺的弧度，華生看見了，小聲詢問：「恕我冒昧，福爾摩斯，你在笑什麼？」
「觀察往往源自細微處，」我說，「我的朋友，你能看出什麼嗎？」
華生抿唇，顯然在思考；葛萊森則把雜亂無章的報紙整理為一摞，騰出兩張單人扶手沙發椅：「有些亂，想必你們不會在意。您二位來點什麼，咖啡？還是威士忌蘇打？」
「或許來一小杯白蘭地？」華生開口，眼神沉穩，眉頭舒展。
看來華生對觀察結果頗有底氣。
「威士忌蘇打。」我說。
葛萊森倒酒時，華生對我說出他的觀察。我安靜聆聽，不得不說，華生是一位非常聰穎的同伴。
「你說得很對，醫生。看來這個案子，的確讓他們頭疼。」我接過杯子。
葛萊森坐上辦公椅，用一貫急躁的語調吐出開場白：「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生，很抱歉讓你們看見這麼不紳士的一面。」
「無礙，探長先生，能理解。」華生淺酌一口，放下杯子，客套了一下，然後轉入正題，「我們在來的路上，已通過報紙大致了解了案情。也許你可以詳述細節……」
「噢，華生醫生，我認為已經沒有這個必要。畢竟，再過一刻鐘，你們將會和我一同窺見兇手真顏。」
華生的鬍子往上一抖，我克制不笑出聲，故作嚴肅地清嗓：「恕我直言，葛萊森，這是我在蘇格蘭場見過的最高明的幽默。」
驕傲的探長一言不發，在晦暗不明的燈光下，我看見他的臉微微發紅——興許是他察覺到自身言語的失禮，我這樣想。
後來親愛的華生告訴我，彼時葛萊森並非自省，而是在暗戳戳生氣。噢，這有什麼好氣的？
我當然不會給他冠上「幼稚」的標籤，因為那不是一個優雅的紳士所為。
懷表指針的躍動聲響，在這方逼仄的空間悄然放大。火舌舔舐鍵盤蓋，燒出的灰燼層層堆積在琴弦上。我垂眼，不去看那架美麗的鋼琴，愜意小酌。
「既然如此，我能否冒昧詢問，你口中的『關鍵證據』為何物？」我放下杯子問。
葛萊森的臉色好轉：「先生，你終於問了一個明智的問題。」說著，他戴上手套，從一旁的木質帶鎖文件櫃裡拿出一封牛皮紙信封，「各位，真相絕對會讓你們大吃一驚。」
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方塊從信封里滑出。華生戴上手套，把方塊展開，我發現這是一張摺痕累累的《泰晤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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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來說，是《泰晤士報》的剪報。
剪報上，張貼著一張邊緣裁剪整齊的圖片，我一眼看出，那是鋼琴教師一案，紙媒刊登在報的照片；下面張貼著一些剪裁下來的單詞，這些單詞構成句子，其意為……
「預告。」華生壓低聲音道。
是的，那句話的意思是：第三位演奏者將在鐘聲敲響時完成他的樂章。
當然了，原句並非如此優雅。原句很直白：兩日後，將有第三位受害者出現。
「這？」我的醫生朋友看向探長。
葛萊森的目光掃過辦公室里另一張無人的辦公桌，而後翹起下巴，頗有些得意：「很明顯，難道您看不出？」
「我想，我需要一個解釋。」
我感應到華生的目光，手指搭在玻璃杯上，翹起嘴角：「圖片和單詞的邊緣齊整，能看出出自心思細膩的人之手；細看下，排版精確到毫釐，不是普通的狂熱愛好者才有的手法——例如警探、檔案員等。不過，這只是推測。」
我接過剪報，指尖沿著摺疊方向緩慢移動，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直尺等工具，不經意地提問葛萊森：「若我推理沒有出錯，這份剪報是調律師案現場遺留？」
「是，先生。」
「你發現時，剪報就被疊成整齊的方塊？」
「是。」
「異常？現場很乾淨，調律師的姿勢扭曲，那柄刻有名字縮寫的調音扳手橫貫他的喉嚨，就像……就像發條一樣。」
「有意思。」
華生疑惑裡帶著一絲驚駭：「福爾摩斯？」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別誤會，華生，我不是在說比喻，而是這個。」我指向剪報上那些深深的摺痕，「從上到下一共四條痕跡，間距完全相等，這說明什麼？」
醫生不確定地回應：「兇手很看重秩序？」
我點點頭：「是，兇手會把每一樣東西放在應有的位置上，也會非常在意物品的完整狀態。」
「所以，鋼琴師案和調律師案的屍體都保存完整，也是因為此？」葛萊森罕見詢問，「那麼那柄扳手……」
我將剪報恢復原狀，塞回牛皮紙信封：「也許正是你想的那樣。」
「那兇手的職業？」華生皺眉思索。
「兇手的職業，應該需要細心、精確等特質。並且，兇手需要經常處理紙張，可能是整理、排列、歸檔，這意味著其若有一張辦公桌，那上面應該看不到任何雜物。」
葛萊森平靜地掃過另一張辦公桌。
那張桌子異常整潔，與旁邊的凌亂形成鮮明對比。
我癱進扶手沙發椅里，實話實說，各位，這把椅子遠不及貝克街公寓裡那把椅子的十萬分之一。它生硬得就像葛萊森的嘴，硌得人生疼。
「探長，」我若無其事地瞥向那張整潔的辦公桌，瞧見桌上靠牆的位置碼放著一沓厚厚的報紙，「你該考慮換一張沙發了。」
葛萊森順著我的目光再次看過去，平淡的聲音飄來：「將就一下吧，先生，這並非你的專屬座位。」我凝視他淡黃色的後腦勺，隱秘地順應：「啊，也對。」
無人再說話。幾道影子投在模糊的磨砂窗上，偶有迅速掠過，偶有短暫停留。
冰冷且熟悉的刺骨感漫上指尖，我低頭，不知何時，本該在貝克街公寓裡的水蔓延進探長的辦公室，那架在水上焚燒的鋼琴，絕望地、悽厲地發出優美的慘叫。
孟德爾頌的《無詞歌》自琴弦悠然溢出，我用沾染水漬的指尖輕觸帽子，細膩、舒適的材質使我的靈魂溢出快樂的喟嘆。
這是一頂頗稱我心意的帽子，我暫時不會捨棄它。
只是……
我抬頭，對上華生探究的視線。我的醫生朋友沒有躲閃，而是淺淺抿唇，忽然向我提問：「我從沒見你戴過這頂帽子，讓我猜猜，這莫非是麥考夫先生所贈？」
「啊，華生。我說過，觀察往往源自細微處。這的確是人贈送，不過與麥考夫無關。」我笑應。
「噢，原來如此。」他沒再繼續，淡然地撤回視線。
葛萊森回頭，看了看時間。輕鬆的樂曲節奏突然加快，火勢瘋狂蔓延，湍流拍擊琴腿，我雙腳踩進水裡，倚在僵硬的沙發椅上，陶醉地指揮鋼琴的絕唱。
「走吧，先生們，時間已到，是時候去見一見這位兇殘的罪犯了。」
整個蘇格蘭場悉數出動，我和華生落在後面，不疾不徐地越過擺放雜亂的靠椅，向大門走去。
月色慘白，冬夜寂靜。
水與火相融，鋼琴放聲高歌。
各位，我們需要一點放鬆。那麼，就來一首《無詞歌》吧。
華生微笑回應，我壓低帽檐，視線落在葛萊森身上。這位傲慢的年輕人推開辦公室的門，菸草味、墨水味迎面而來。我摘下帽子，習慣性地進行觀察。
我掃過其中一張木質辦公桌，桌上的陶瓷菸灰碟里全是灰燼，另一張桌子倒是乾淨整潔，我伸手觸碰，指腹沒有沾染一粒塵埃；我又環視狹小昏暗的辦公室，這裡充斥著凌亂的生活氣息。
我的嘴角彎出一絲淺淺的弧度，華生看見了，小聲詢問：「恕我冒昧，福爾摩斯，你在笑什麼？」
「觀察往往源自細微處，」我說，「我的朋友，你能看出什麼嗎？」
華生抿唇，顯然在思考；葛萊森則把雜亂無章的報紙整理為一摞，騰出兩張單人扶手沙發椅：「有些亂，想必你們不會在意。您二位來點什麼，咖啡？還是威士忌蘇打？」
「或許來一小杯白蘭地？」華生開口，眼神沉穩，眉頭舒展。
看來華生對觀察結果頗有底氣。
「威士忌蘇打。」我說。
葛萊森倒酒時，華生對我說出他的觀察。我安靜聆聽，不得不說，華生是一位非常聰穎的同伴。
「你說得很對，醫生。看來這個案子，的確讓他們頭疼。」我接過杯子。
葛萊森坐上辦公椅，用一貫急躁的語調吐出開場白：「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生，很抱歉讓你們看見這麼不紳士的一面。」
「無礙，探長先生，能理解。」華生淺酌一口，放下杯子，客套了一下，然後轉入正題，「我們在來的路上，已通過報紙大致了解了案情。也許你可以詳述細節……」
「噢，華生醫生，我認為已經沒有這個必要。畢竟，再過一刻鐘，你們將會和我一同窺見兇手真顏。」
華生的鬍子往上一抖，我克制不笑出聲，故作嚴肅地清嗓：「恕我直言，葛萊森，這是我在蘇格蘭場見過的最高明的幽默。」
驕傲的探長一言不發，在晦暗不明的燈光下，我看見他的臉微微發紅——興許是他察覺到自身言語的失禮，我這樣想。
後來親愛的華生告訴我，彼時葛萊森並非自省，而是在暗戳戳生氣。噢，這有什麼好氣的？
我當然不會給他冠上「幼稚」的標籤，因為那不是一個優雅的紳士所為。
懷表指針的躍動聲響，在這方逼仄的空間悄然放大。火舌舔舐鍵盤蓋，燒出的灰燼層層堆積在琴弦上。我垂眼，不去看那架美麗的鋼琴，愜意小酌。
「既然如此，我能否冒昧詢問，你口中的『關鍵證據』為何物？」我放下杯子問。
葛萊森的臉色好轉：「先生，你終於問了一個明智的問題。」說著，他戴上手套，從一旁的木質帶鎖文件櫃裡拿出一封牛皮紙信封，「各位，真相絕對會讓你們大吃一驚。」
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方塊從信封里滑出。華生戴上手套，把方塊展開，我發現這是一張摺痕累累的《泰晤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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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來說，是《泰晤士報》的剪報。
剪報上，張貼著一張邊緣裁剪整齊的圖片，我一眼看出，那是鋼琴教師一案，紙媒刊登在報的照片；下面張貼著一些剪裁下來的單詞，這些單詞構成句子，其意為……
「預告。」華生壓低聲音道。
是的，那句話的意思是：第三位演奏者將在鐘聲敲響時完成他的樂章。
當然了，原句並非如此優雅。原句很直白：兩日後，將有第三位受害者出現。
「這？」我的醫生朋友看向探長。
葛萊森的目光掃過辦公室里另一張無人的辦公桌，而後翹起下巴，頗有些得意：「很明顯，難道您看不出？」
「我想，我需要一個解釋。」
我感應到華生的目光，手指搭在玻璃杯上，翹起嘴角：「圖片和單詞的邊緣齊整，能看出出自心思細膩的人之手；細看下，排版精確到毫釐，不是普通的狂熱愛好者才有的手法——例如警探、檔案員等。不過，這只是推測。」
我接過剪報，指尖沿著摺疊方向緩慢移動，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直尺等工具，不經意地提問葛萊森：「若我推理沒有出錯，這份剪報是調律師案現場遺留？」
「是，先生。」
「你發現時，剪報就被疊成整齊的方塊？」
「是。」
「異常？現場很乾淨，調律師的姿勢扭曲，那柄刻有名字縮寫的調音扳手橫貫他的喉嚨，就像……就像發條一樣。」
「有意思。」
華生疑惑裡帶著一絲驚駭：「福爾摩斯？」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別誤會，華生，我不是在說比喻，而是這個。」我指向剪報上那些深深的摺痕，「從上到下一共四條痕跡，間距完全相等，這說明什麼？」
醫生不確定地回應：「兇手很看重秩序？」
我點點頭：「是，兇手會把每一樣東西放在應有的位置上，也會非常在意物品的完整狀態。」
「所以，鋼琴師案和調律師案的屍體都保存完整，也是因為此？」葛萊森罕見詢問，「那麼那柄扳手……」
我將剪報恢復原狀，塞回牛皮紙信封：「也許正是你想的那樣。」
「那兇手的職業？」華生皺眉思索。
「兇手的職業，應該需要細心、精確等特質。並且，兇手需要經常處理紙張，可能是整理、排列、歸檔，這意味著其若有一張辦公桌，那上面應該看不到任何雜物。」
葛萊森平靜地掃過另一張辦公桌。
那張桌子異常整潔，與旁邊的凌亂形成鮮明對比。
我癱進扶手沙發椅里，實話實說，各位，這把椅子遠不及貝克街公寓裡那把椅子的十萬分之一。它生硬得就像葛萊森的嘴，硌得人生疼。
「探長，」我若無其事地瞥向那張整潔的辦公桌，瞧見桌上靠牆的位置碼放著一沓厚厚的報紙，「你該考慮換一張沙發了。」
葛萊森順著我的目光再次看過去，平淡的聲音飄來：「將就一下吧，先生，這並非你的專屬座位。」我凝視他淡黃色的後腦勺，隱秘地順應：「啊，也對。」
無人再說話。幾道影子投在模糊的磨砂窗上，偶有迅速掠過，偶有短暫停留。
冰冷且熟悉的刺骨感漫上指尖，我低頭，不知何時，本該在貝克街公寓裡的水蔓延進探長的辦公室，那架在水上焚燒的鋼琴，絕望地、悽厲地發出優美的慘叫。
孟德爾頌的《無詞歌》自琴弦悠然溢出，我用沾染水漬的指尖輕觸帽子，細膩、舒適的材質使我的靈魂溢出快樂的喟嘆。
這是一頂頗稱我心意的帽子，我暫時不會捨棄它。
只是……
我抬頭，對上華生探究的視線。我的醫生朋友沒有躲閃，而是淺淺抿唇，忽然向我提問：「我從沒見你戴過這頂帽子，讓我猜猜，這莫非是麥考夫先生所贈？」
「啊，華生。我說過，觀察往往源自細微處。這的確是人贈送，不過與麥考夫無關。」我笑應。
「噢，原來如此。」他沒再繼續，淡然地撤回視線。
葛萊森回頭，看了看時間。輕鬆的樂曲節奏突然加快，火勢瘋狂蔓延，湍流拍擊琴腿，我雙腳踩進水裡，倚在僵硬的沙發椅上，陶醉地指揮鋼琴的絕唱。
「走吧，先生們，時間已到，是時候去見一見這位兇殘的罪犯了。」
整個蘇格蘭場悉數出動，我和華生落在後面，不疾不徐地越過擺放雜亂的靠椅，向大門走去。
月色慘白，冬夜寂靜。
水與火相融，鋼琴放聲高歌。
各位，我們需要一點放鬆。那麼，就來一首《無詞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