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電報餘聲
司儀用銀勺連碰幾下高腳杯，泠泠作響。
全場寂靜。橘紅的餘暉里，位於主桌的夏洛克風捲殘雲地席捲盤裡的食物，然後在潔琳吃驚的目光中，將面前的香檳一飲而盡。
「福爾摩斯先生，您……」
「食物的好壞不影響解決人體生理需求的價值，但烹飪方式非常影響。我並非是一個挑剔飲食的……」夏洛克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又被他輕輕擱回餐盤。
他的目光漸次掃過司儀、賓客和花束，忽然閉嘴不言。
喬安挑眉，心知夏洛克大概意識到，這不是一個適合談論食材與烹飪的時機與場合。
那邊的潔琳疑惑地「嗯」了一聲，似乎還在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Er,味道不錯。」夏洛克簡明扼要地終結了這個話題。
潔琳沒有追問，只是饒有興致地看了看他的側臉。
喬安瞥了夏洛克一眼，剛好接住了他看過來的目光。
——別緊張，照著致辭稿念就行。
——你想多了。
/
司儀敲杯前，華生的戰友肖爾托少校一身戎裝蒞臨婚禮現場。
喬安僅知少校的名諱，方聽夏洛克問起瑪麗，她才知少校與華生感情深厚。
夏洛克所知不比喬安多，因此他們聽瑪麗說，華生經常在她面前提起這位氣度不凡的戰友時，或多或少都有些許五味雜陳。
喬安尚好，還能及時抽離出來；夏洛克脊背挺直，雙手後背，一雙灰綠色的眼就沒離開過華生。
他說：「他不愛交際？所以他像小狗一樣，在約翰身邊跳來跳去。」
「Hmm,這酒真難喝。」瑪麗皺眉，掩蓋了夏洛克的話。
喬安聽得真切，亦深知自己內心深處，宛如鈍刀般陣痛的情緒。
與夏洛克認識時間越久，她越發清楚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甚至每一個荒謬的念頭下，隱藏著何種邏輯。
比如此刻，若非過去的那兩年，他們便是瑪麗，能親耳聽見華生提起肖爾托少校；夏洛克也不會攜帶某種，連本人都難以察覺的非理性因素，看似雲淡風輕地說出這番話。
那是愛嗎？或許吧。喬安認為，夏洛克和華生之間的關係，卻並非一個「愛」字能簡單概括。
感情多為三類，親情、友情和愛情。她認定他們的感情，是第四種。
一種靈魂的互相契合，互相救贖，具有深刻排他性的羈絆。
可瑪麗出現了。夏洛克還沒有放下對她的懷疑，在華生的婚禮上，又冒出了一個肖爾托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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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喬安擠進瑪麗和夏洛克的中間，右手安撫似的拍了拍夏洛克的小臂，神色如常道，「這不是你最愛的那款香檳嗎？」
「Oh,過度減肥？這倒是個原因。」
「哎呀，叫你家醫生幫你看看呀？」
喬安和瑪麗說笑幾句，潔琳走了過來。看她的樣子，似乎有話要對瑪麗說。
於是喬安很有眼力見地找了一個藉口，離開了這處連空氣里都浮動著莫名情緒的地方。
然後，她就碰到了同樣溜走的夏洛克。
他們太熟稔了，僅需一個眼神，就能交換彼此的想法。
兩人都有這種情緒，區別只在程度不同。
哥特復興式尖拱花窗印有繁複花卉，波浪拱曲線起伏柔和，且自帶些許華麗溫婉。
喬安眺窗，大片綠色直入眼底，唯見常青藤攀上護欄，幽幽綠意似夏天降臨。
「只能怪我們自己，對吧。」她說。
如果夏洛克不假死，她不隱瞞，或許在華生的世界裡，他們現在仍排第一位。
可惜現實沒有如果。禍福相依，瑪麗的出現，雖然他們的次序後移，但好在華生終於不再軀體化了。
「哼。」良久，夏洛克輕哼，「走了。」
喬安望向他，這次偵探沒有作出回應。
暖色的橘紅溫柔地覆在黑色的捲毛上，他們越往主桌靠去，餘暉的暖色越淡，直至徹底消失。
/
「請大家靜聽伴郎的發言。」
喬安還沉浸在綿延的回憶里，身旁的人忽有異動。「嘩啦」的擦地聲強行拽回思緒，雙眸聚焦，她看見一抹頎長的影子，印在面前白色的餐布上。
偵探的喉結微動，雙手胡亂地整理了一下衣領，下意識地瞥了眼華生和喬安。
華生仰頭回看夏洛克，額上的細紋清晰可見。他很期待好友的致辭，更何況，夏洛克不是一般人。
掌聲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夏洛克的身上。
一彎淺橘擦過他的右太陽穴，映得灰綠色的眸異常透亮。
「女士們，先生們，家人們，朋友們。」夏洛克開口，一向精密得如同儀器的大腦忽然卡殼，「以及……其他人。」
他的視線流轉，一一掃過諸位賓客的臉。這樣眾人矚目的演講現場，他不是首次經歷。可為何，夏洛克注意到自己的掌心略微發燙？
多餘的信息。
他的大腦如此標記，並瞬間給這一生理現象蓋章，試圖通過皮質醇的分泌，暫時將其遺忘。
喬安也一一瀏覽過賓客的神色，發現某些相熟的朋友已經開始坐立難安。
Ah,也對。深諳夏洛克的人都知道，偵探思維跳躍，且說話從不看場合。他剛才說話大喘氣，難道又在思索某種新型的整蠱方案？
除了雷斯垂德，他依然在喝香檳。
喬安仰頭，清晰地看見夏洛克臉上根根分明的絨毛。
「還，還有。」他舔了舔嘴唇，手抻了抻衣角。
她有些無奈，目光挪移，恰與茉莉對視。法醫小姐也頗為無力，當初聽到約翰要讓夏洛克致辭時，她感到不可思議。
彼時她正在工作，臂彎里還環著海倫·路易斯的大腦。因為實在放心不下，茉莉致電了哈德森太太。
然後，喬安在二樓聽見了老太太撼天動地的笑聲，當時夏洛克正為不能抽菸而感到煩躁，忽聞笑聲，又架起小提琴。
她眉心一跳，老天！不要讓她再聽見鋸木頭的噪音了！
於是喬安麻溜下樓，跑進起居室，撞見前來探望他們的華生。
「Oh,約翰。」她喚道。
不知茉莉說了什麼，哈德森太太笑個不停：「親愛的，哈哈哈哈哈，電報，哈哈哈哈哈哈哈。」
喬安收回心緒，指尖輕觸夏洛克面前的賀詞卡片；華生也低聲道：「電報。」
「Ah,對……」夏洛克拿起桌上的卡片，聲音猛地充實了許多，「首先，電報。」
他抬起手臂，微微低頭，語速飛快地吐槽為什麼要把「賀詞卡片」叫作「電報」。
「夏洛克。」喬安發出了腹語。
她咕嚕咕嚕的聲音不知怎的，戳到了華生的笑穴。他努力下壓嘴角，險些笑出了聲。
夏洛克倒很嚴肅地按照流程，沒有感情色彩地一連念了好幾張電報的祝福。
在他念到一張有關瑪麗的祝福時，喬安注意到，新娘美麗的臉上疑似有些不自在。
Hmm?
她再定睛一看，瑪麗的嘴角已漾出微笑，正和華生甜蜜握手，共享朋友的祝福。
錯覺吧……
喬安眨了眨眼，大腦記下了那條來自卡姆的賀詞。
「……同時祝你的朋友喬安生活愉快。」
「Ah?」冷不丁被提及，喬安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而後迅速平靜。
「卡姆也是你的朋友？」瑪麗隔著華生，探頭詢問喬安。
喬安看過去，瑪麗沒有明顯的神色變化，只是那雙藍色的眼睛，好像蘊藏了某種，目前她無法快速洞悉的東西。
鬼使神差的，她點了點頭。
瑪麗的嘴角依舊帶笑，眼神卻忽的有些銳利。
夏洛克丟下那張賀詞，賀詞剛好落在喬安的桌前。她沒再觀察瑪麗，而是指了指那張賀詞：「May I（我可以看看嗎）?」
華生點頭，瑪麗亦未拒絕。若此刻喬安抬頭，便能看見新娘眼裡不加掩飾的評估與審視。
餘暉淡淡，粉藍的天空漸被深藍覆蓋。春風涼涼，吹散了喬安耳邊的碎發。
「Love…Love…Love…Love（愛你）…」
夏洛克沒了耐心，一張張的賀詞接連跳過，除了喬安，瑪麗、華生和潔琳都皺眉仰頭看了看他，又滿臉寵溺笑意地回正。
「千篇一律，你們知道了吧，人們總喜歡這樣。」
他快速丟完所有賀詞卡片，身姿挺拔，用一貫的腔調吐槽「毫無意義」的祝福紙條。
這是一種「虛假溫柔」，於夏洛克而言，賀詞卡片除了徒增婚禮的繁瑣外，再無其他意義。
——…Specially,Much Abundant Goodness for Joann（特別的，願無盡美好歸於喬安）.
全場寂靜。橘紅的餘暉里，位於主桌的夏洛克風捲殘雲地席捲盤裡的食物，然後在潔琳吃驚的目光中，將面前的香檳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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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漸次掃過司儀、賓客和花束，忽然閉嘴不言。
喬安挑眉，心知夏洛克大概意識到，這不是一個適合談論食材與烹飪的時機與場合。
那邊的潔琳疑惑地「嗯」了一聲，似乎還在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Er,味道不錯。」夏洛克簡明扼要地終結了這個話題。
潔琳沒有追問，只是饒有興致地看了看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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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敲杯前，華生的戰友肖爾托少校一身戎裝蒞臨婚禮現場。
喬安僅知少校的名諱，方聽夏洛克問起瑪麗，她才知少校與華生感情深厚。
夏洛克所知不比喬安多，因此他們聽瑪麗說，華生經常在她面前提起這位氣度不凡的戰友時，或多或少都有些許五味雜陳。
喬安尚好，還能及時抽離出來；夏洛克脊背挺直，雙手後背，一雙灰綠色的眼就沒離開過華生。
他說：「他不愛交際？所以他像小狗一樣，在約翰身邊跳來跳去。」
「Hmm,這酒真難喝。」瑪麗皺眉，掩蓋了夏洛克的話。
喬安聽得真切，亦深知自己內心深處，宛如鈍刀般陣痛的情緒。
與夏洛克認識時間越久，她越發清楚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甚至每一個荒謬的念頭下，隱藏著何種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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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多為三類，親情、友情和愛情。她認定他們的感情，是第四種。
一種靈魂的互相契合，互相救贖，具有深刻排他性的羈絆。
可瑪麗出現了。夏洛克還沒有放下對她的懷疑，在華生的婚禮上，又冒出了一個肖爾托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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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喬安擠進瑪麗和夏洛克的中間，右手安撫似的拍了拍夏洛克的小臂，神色如常道，「這不是你最愛的那款香檳嗎？」
「Oh,過度減肥？這倒是個原因。」
「哎呀，叫你家醫生幫你看看呀？」
喬安和瑪麗說笑幾句，潔琳走了過來。看她的樣子，似乎有話要對瑪麗說。
於是喬安很有眼力見地找了一個藉口，離開了這處連空氣里都浮動著莫名情緒的地方。
然後，她就碰到了同樣溜走的夏洛克。
他們太熟稔了，僅需一個眼神，就能交換彼此的想法。
兩人都有這種情緒，區別只在程度不同。
哥特復興式尖拱花窗印有繁複花卉，波浪拱曲線起伏柔和，且自帶些許華麗溫婉。
喬安眺窗，大片綠色直入眼底，唯見常青藤攀上護欄，幽幽綠意似夏天降臨。
「只能怪我們自己，對吧。」她說。
如果夏洛克不假死，她不隱瞞，或許在華生的世界裡，他們現在仍排第一位。
可惜現實沒有如果。禍福相依，瑪麗的出現，雖然他們的次序後移，但好在華生終於不再軀體化了。
「哼。」良久，夏洛克輕哼，「走了。」
喬安望向他，這次偵探沒有作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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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雷斯垂德，他依然在喝香檳。
喬安仰頭，清晰地看見夏洛克臉上根根分明的絨毛。
「還，還有。」他舔了舔嘴唇，手抻了抻衣角。
她有些無奈，目光挪移，恰與茉莉對視。法醫小姐也頗為無力，當初聽到約翰要讓夏洛克致辭時，她感到不可思議。
彼時她正在工作，臂彎里還環著海倫·路易斯的大腦。因為實在放心不下，茉莉致電了哈德森太太。
然後，喬安在二樓聽見了老太太撼天動地的笑聲，當時夏洛克正為不能抽菸而感到煩躁，忽聞笑聲，又架起小提琴。
她眉心一跳，老天！不要讓她再聽見鋸木頭的噪音了！
於是喬安麻溜下樓，跑進起居室，撞見前來探望他們的華生。
「Oh,約翰。」她喚道。
不知茉莉說了什麼，哈德森太太笑個不停：「親愛的，哈哈哈哈哈，電報，哈哈哈哈哈哈哈。」
喬安收回心緒，指尖輕觸夏洛克面前的賀詞卡片；華生也低聲道：「電報。」
「Ah,對……」夏洛克拿起桌上的卡片，聲音猛地充實了許多，「首先，電報。」
他抬起手臂，微微低頭，語速飛快地吐槽為什麼要把「賀詞卡片」叫作「電報」。
「夏洛克。」喬安發出了腹語。
她咕嚕咕嚕的聲音不知怎的，戳到了華生的笑穴。他努力下壓嘴角，險些笑出了聲。
夏洛克倒很嚴肅地按照流程，沒有感情色彩地一連念了好幾張電報的祝福。
在他念到一張有關瑪麗的祝福時，喬安注意到，新娘美麗的臉上疑似有些不自在。
Hmm?
她再定睛一看，瑪麗的嘴角已漾出微笑，正和華生甜蜜握手，共享朋友的祝福。
錯覺吧……
喬安眨了眨眼，大腦記下了那條來自卡姆的賀詞。
「……同時祝你的朋友喬安生活愉快。」
「Ah?」冷不丁被提及，喬安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而後迅速平靜。
「卡姆也是你的朋友？」瑪麗隔著華生，探頭詢問喬安。
喬安看過去，瑪麗沒有明顯的神色變化，只是那雙藍色的眼睛，好像蘊藏了某種，目前她無法快速洞悉的東西。
鬼使神差的，她點了點頭。
瑪麗的嘴角依舊帶笑，眼神卻忽的有些銳利。
夏洛克丟下那張賀詞，賀詞剛好落在喬安的桌前。她沒再觀察瑪麗，而是指了指那張賀詞：「May I（我可以看看嗎）?」
華生點頭，瑪麗亦未拒絕。若此刻喬安抬頭，便能看見新娘眼裡不加掩飾的評估與審視。
餘暉淡淡，粉藍的天空漸被深藍覆蓋。春風涼涼，吹散了喬安耳邊的碎發。
「Love…Love…Love…Love（愛你）…」
夏洛克沒了耐心，一張張的賀詞接連跳過，除了喬安，瑪麗、華生和潔琳都皺眉仰頭看了看他，又滿臉寵溺笑意地回正。
「千篇一律，你們知道了吧，人們總喜歡這樣。」
他快速丟完所有賀詞卡片，身姿挺拔，用一貫的腔調吐槽「毫無意義」的祝福紙條。
這是一種「虛假溫柔」，於夏洛克而言，賀詞卡片除了徒增婚禮的繁瑣外，再無其他意義。
——…Specially,Much Abundant Goodness for Joann（特別的，願無盡美好歸於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