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春日午後
壁爐的火光微亮，此刻只剩幾塊暗紅的炭。偶有一簇火苗竄起，橘紅色的光掠過夏洛克蒼白的臉頰，襯出一層薄薄的血色。
「我不認為，一場激烈的辯論賽會讓你得出『夏洛克很焦躁』的推論。」窩在沙發里的偵探慵懶道。
坐在對面的華生看得分明，夏洛克懸垂的右手無意識握拳，規律地輕敲沙發邊沿。
「和麥考夫？」喬安平淡地問，似乎這是一個簡單的結論。
華生一頭霧水：「什麼？」
夏洛克突然從鬆軟的沙發上彈起來，擾亂了懸浮在微暗光線中塵埃的秩序。
「和麥考夫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話。」他說。
喬安沒說話了。
華生想，或許她接受了夏洛克的說法。或許……吧？
為什麼不確定？因為他看見，喬安極輕地皺眉，而後眉間迅速恢復平靜。
那晚，兩人再沒說話。
壁爐里的火漸漸矮了下去，寒冷的水汽逐漸散開，夜色從深藍慢慢褪成灰藍。
凌晨時分，夏洛克和喬安鑽進廚房，醉心於化學研究。
華生強撐睡意，倚在吊軌門的邊緣，忍不住催促：「你們連睡眠都進化掉了嗎？」
夏洛克頭都沒抬：「你困了就去睡。」
「我的床……」
「哈德森太太一直鋪著。」喬安應道。
華生一時語塞，停頓半晌才說：「你們怎麼都不問，我為什麼不回去？」
這下，夏洛克抬起了頭，用一種費解的眼神望著華生：「為什麼要問？」
喬安也看向門邊的醫生，碧藍的雙眼閃著洞悉一切的光。
約翰在確認什麼嗎？
於是她說：「這是你的家，從未改變。」
華生怔愣片刻，稍後喉間充斥一陣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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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咳嗽，是笑意，但他生生吞咽了下去。
他在暗爽，可他慣會克制。
/
冬去春來，溫度漸有回升。
倫敦的春天多細雨，不急，不凶，甚至不算重。它星星點點地潤進萬物，調出萬象原本的色彩。
混沌了整個寒冬的人們，忽然某天發現，雨過天晴之後，世界其實多姿多彩。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樹是綠的，貝克街是藍白色的。
三月初的某個午後，夏洛克和喬安受華生和瑪麗之邀，共同前往倫敦東區一家小眾低奢的裁縫店。
據瑪麗所說，這家裁縫店手藝精湛，在某個小眾生活方式的論壇上評分頗高。
「時間來得及嗎？」去裁縫店的路上，喬安問。
兩個月的時間，怎麼算都會很趕吧……
「半定製一個月以內就能完成哦。」坐在副駕駛位的瑪麗回頭，言笑晏晏道。
夏洛克縮在後排的角落，頭靠在車窗上，沒有說話。
負責開車的華生倒是興致勃勃：「喬安，讓你來做伴娘，開心吧？」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喬安不禁嘴角上揚。
世界上沒有什麼比笑聲和好心情更具感染力的了。
漫漫二十九年的人生，喬安第一次以伴娘的身份，參加好朋友的婚禮。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心理，伶牙俐齒的她找不到任何貼切的詞彙，來形容這份愉悅。
甜蜜的？幸運的？
大概都有。
四五十分鐘的車程里，幾人談笑風生。
主要是瑪麗和喬安聊天，華生偶爾插嘴幾句。身披駝色大衣的夏洛克縮在角落，沒有說話，一度讓坐在身邊的喬安以為他睡了過去。
喬安早有所察覺，於是趁下車間隙，用手肘碰了碰看似一臉倦怠的偵探，低聲說：「別緊張，今天我們只是量尺寸。」
「我沒緊張。」
「Ah,really（真的嗎）?若真不緊張，平時你已經喊一路的『boring（無聊）』了哦？」
「你這是沒有依據的判斷。一切不符合事實的推論，我統統將其定義為瞎猜。」
喬安跟著瑪麗和華生進店：「是——」
她拖長音調，取下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轉身看向夏洛克，「試試吧，大偵探？感覺這一身很適合你。」
瑪麗跟隨店員進裡間量尺寸，華生抱著未婚妻紅色的大衣，看見喬安手裡的西裝，笑道：「這套不錯，如果讓他選擇，他能裹床單出席婚禮。」
說著，喬安和華生對上視線，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噗嗤一聲，齊齊笑出聲來。
顯然，他們想到了同一件事。
「好傻。」不用思考，夏洛克通過兩人神情，一切便心知肚明。
啊啊啊啊，他們一定在想白金漢宮的事！
「沒有，我在想芭蕾舞裙的事。」喬安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偵探沉下俊逸的臉，奪過衣架，快步邁進更衣室。喬安觀看閉上的門扉，捂嘴偷笑。
華生也繃不住，笑彎了腰，瑪麗的紅色大衣亦隨其動。
午後和煦的陽光，悄悄攀上裁縫店鏤空的窗沿，絲絲縷縷逸進前堂。
這是一個平淡的下午，裁衣、量體，好友、親眷，以及裁縫店的圓桌上，盛放的四杯茶，升出裊裊薄煙。
/
瑪麗和華生各自量好尺寸，夏洛克和喬安也挑好了禮服。
準新娘怡愛淡紫色，喬安便挑選了一條極為素雅的淡紫禮裙。
裙身沒有繁複的裝飾，僅腰間一條同色細帶輕輕束攏；裙擺呈荷葉邊，腳步輕挪，疑似淡紫色的荷葉隨風起舞。
夏洛克沒有選擇那套深藍色的西服，而是根據華生挑選的半定製款式，選了一套黑白兩色的塔士多禮服。
這套禮服也很簡潔，唯左胸前別有一朵白色胸花。夏洛克鮮少穿禮服，偶一穿之，倒讓在場三人紛紛眼前一亮。
「Wow,太合適了。」瑪麗不吝誇讚。
裁縫店的老闆亦道：「先生，這件禮服在您身上，比我預想的要服帖得多，很精神。」
「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他不開口的基礎上，」華生雙手後背，站在夏洛克身邊，嘴角上揚地看著落地鏡里的兩人，「對吧，喬安？」
喬安狡黠地眨眨眼，挽過瑪麗的胳膊，衝到鏡子前，在華生沒有反應過來、夏洛克正要開口前，高舉手機，不由分說道：「Yeah…來，看鏡頭！」
「咔嚓」一聲，第一張四人合影出現。
喬安迫不及待地點開相冊，和瑪麗一起觀看。
照片上，兩個女人笑靨如花；身後的兩個男人，一個臉上帶笑，另一個嘴角緊繃，看上去還有幾分不知所措。
「夏洛克，你怎麼這麼緊張啊？」
「依據我國法律，公開傳播刻意歪曲戲謔他人……」
「那你去找雷斯垂德告我吧，我要保留這張合影。」
……
兩人一路拌嘴，坐在前排的准新婚夫婦無奈地相互對視。
四十五分鐘的車程，他們從合照開始，中途更換多個話題，進行了一場莫名其妙的辯論。
請寬恕華生和瑪麗，他們從最初的興致勃勃，到後來的無動於衷，期間經歷了諸多場外辯論。
具體原因是喬安和夏洛克認為，兩個人的觀點不具備普遍性，因此他們要擴大基數，將兩人變成四人，針對同一問題，看看能否得出更多的主張。
「我認為……喬安說得沒錯。」瑪麗表態。
華生在開車，頭也沒回道：「我覺得夏洛克的話言之有理。」
「親愛的瑪麗，你難道沒有其他想法嗎？」
「約翰，我一向認為，你的大腦只是擺設。」
「不許這麼說約翰！夏洛克，關於上周三下午三點的實驗……」
兩人又針對一場化學實驗，展開了新的辯論。瑪麗嘆氣，幽幽開口，聲音里全是對華生的同情：「Oh,我親愛的約翰，我終於理解你的重要性了。」
華生單手扶額：「Ah…我該說些什麼？謝謝？」
准新婚夫婦都深深嘆了一口氣。
後排的兩位，真的是成年人嗎？
/
貝克街，221B。
作為重要的調停者，華生頗費一番功夫，讓兩人安靜了下來。
看著一藍一綠的兩雙眼睛，醫生雙手後背，在壁爐前站得筆直。
「不吵了？」
喬安「唰唰」地點頭：「嗯！」
夏洛克一臉不耐，卻沒有挪動屁股。
「這是思維差異的碰撞，並非『吵架』可以輕鬆定……」
「Hmm?」華生發出鼻音，截斷他的話。
夏洛克：「……不吵了。」
喬安暗戳戳想，果然只有約翰才能約束這隻傲嬌的大貓！
/
註：
1.貝克街是藍白色的：在英國，新娘的禮服顏色通常為白色或藍色。
2.世界上……感染力的了：出自查爾斯·狄更斯。
「我不認為，一場激烈的辯論賽會讓你得出『夏洛克很焦躁』的推論。」窩在沙發里的偵探慵懶道。
坐在對面的華生看得分明，夏洛克懸垂的右手無意識握拳，規律地輕敲沙發邊沿。
「和麥考夫？」喬安平淡地問，似乎這是一個簡單的結論。
華生一頭霧水：「什麼？」
夏洛克突然從鬆軟的沙發上彈起來，擾亂了懸浮在微暗光線中塵埃的秩序。
「和麥考夫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話。」他說。
喬安沒說話了。
華生想，或許她接受了夏洛克的說法。或許……吧？
為什麼不確定？因為他看見，喬安極輕地皺眉，而後眉間迅速恢復平靜。
那晚，兩人再沒說話。
壁爐里的火漸漸矮了下去，寒冷的水汽逐漸散開，夜色從深藍慢慢褪成灰藍。
凌晨時分，夏洛克和喬安鑽進廚房，醉心於化學研究。
華生強撐睡意，倚在吊軌門的邊緣，忍不住催促：「你們連睡眠都進化掉了嗎？」
夏洛克頭都沒抬：「你困了就去睡。」
「我的床……」
「哈德森太太一直鋪著。」喬安應道。
華生一時語塞，停頓半晌才說：「你們怎麼都不問，我為什麼不回去？」
這下，夏洛克抬起了頭，用一種費解的眼神望著華生：「為什麼要問？」
喬安也看向門邊的醫生，碧藍的雙眼閃著洞悉一切的光。
約翰在確認什麼嗎？
於是她說：「這是你的家，從未改變。」
華生怔愣片刻，稍後喉間充斥一陣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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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咳嗽，是笑意，但他生生吞咽了下去。
他在暗爽，可他慣會克制。
/
冬去春來，溫度漸有回升。
倫敦的春天多細雨，不急，不凶，甚至不算重。它星星點點地潤進萬物，調出萬象原本的色彩。
混沌了整個寒冬的人們，忽然某天發現，雨過天晴之後，世界其實多姿多彩。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樹是綠的，貝克街是藍白色的。
三月初的某個午後，夏洛克和喬安受華生和瑪麗之邀，共同前往倫敦東區一家小眾低奢的裁縫店。
據瑪麗所說，這家裁縫店手藝精湛，在某個小眾生活方式的論壇上評分頗高。
「時間來得及嗎？」去裁縫店的路上，喬安問。
兩個月的時間，怎麼算都會很趕吧……
「半定製一個月以內就能完成哦。」坐在副駕駛位的瑪麗回頭，言笑晏晏道。
夏洛克縮在後排的角落，頭靠在車窗上，沒有說話。
負責開車的華生倒是興致勃勃：「喬安，讓你來做伴娘，開心吧？」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喬安不禁嘴角上揚。
世界上沒有什麼比笑聲和好心情更具感染力的了。
漫漫二十九年的人生，喬安第一次以伴娘的身份，參加好朋友的婚禮。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心理，伶牙俐齒的她找不到任何貼切的詞彙，來形容這份愉悅。
甜蜜的？幸運的？
大概都有。
四五十分鐘的車程里，幾人談笑風生。
主要是瑪麗和喬安聊天，華生偶爾插嘴幾句。身披駝色大衣的夏洛克縮在角落，沒有說話，一度讓坐在身邊的喬安以為他睡了過去。
喬安早有所察覺，於是趁下車間隙，用手肘碰了碰看似一臉倦怠的偵探，低聲說：「別緊張，今天我們只是量尺寸。」
「我沒緊張。」
「Ah,really（真的嗎）?若真不緊張，平時你已經喊一路的『boring（無聊）』了哦？」
「你這是沒有依據的判斷。一切不符合事實的推論，我統統將其定義為瞎猜。」
喬安跟著瑪麗和華生進店：「是——」
她拖長音調，取下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轉身看向夏洛克，「試試吧，大偵探？感覺這一身很適合你。」
瑪麗跟隨店員進裡間量尺寸，華生抱著未婚妻紅色的大衣，看見喬安手裡的西裝，笑道：「這套不錯，如果讓他選擇，他能裹床單出席婚禮。」
說著，喬安和華生對上視線，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噗嗤一聲，齊齊笑出聲來。
顯然，他們想到了同一件事。
「好傻。」不用思考，夏洛克通過兩人神情，一切便心知肚明。
啊啊啊啊，他們一定在想白金漢宮的事！
「沒有，我在想芭蕾舞裙的事。」喬安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偵探沉下俊逸的臉，奪過衣架，快步邁進更衣室。喬安觀看閉上的門扉，捂嘴偷笑。
華生也繃不住，笑彎了腰，瑪麗的紅色大衣亦隨其動。
午後和煦的陽光，悄悄攀上裁縫店鏤空的窗沿，絲絲縷縷逸進前堂。
這是一個平淡的下午，裁衣、量體，好友、親眷，以及裁縫店的圓桌上，盛放的四杯茶，升出裊裊薄煙。
/
瑪麗和華生各自量好尺寸，夏洛克和喬安也挑好了禮服。
準新娘怡愛淡紫色，喬安便挑選了一條極為素雅的淡紫禮裙。
裙身沒有繁複的裝飾，僅腰間一條同色細帶輕輕束攏；裙擺呈荷葉邊，腳步輕挪，疑似淡紫色的荷葉隨風起舞。
夏洛克沒有選擇那套深藍色的西服，而是根據華生挑選的半定製款式，選了一套黑白兩色的塔士多禮服。
這套禮服也很簡潔，唯左胸前別有一朵白色胸花。夏洛克鮮少穿禮服，偶一穿之，倒讓在場三人紛紛眼前一亮。
「Wow,太合適了。」瑪麗不吝誇讚。
裁縫店的老闆亦道：「先生，這件禮服在您身上，比我預想的要服帖得多，很精神。」
「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他不開口的基礎上，」華生雙手後背，站在夏洛克身邊，嘴角上揚地看著落地鏡里的兩人，「對吧，喬安？」
喬安狡黠地眨眨眼，挽過瑪麗的胳膊，衝到鏡子前，在華生沒有反應過來、夏洛克正要開口前，高舉手機，不由分說道：「Yeah…來，看鏡頭！」
「咔嚓」一聲，第一張四人合影出現。
喬安迫不及待地點開相冊，和瑪麗一起觀看。
照片上，兩個女人笑靨如花；身後的兩個男人，一個臉上帶笑，另一個嘴角緊繃，看上去還有幾分不知所措。
「夏洛克，你怎麼這麼緊張啊？」
「依據我國法律，公開傳播刻意歪曲戲謔他人……」
「那你去找雷斯垂德告我吧，我要保留這張合影。」
……
兩人一路拌嘴，坐在前排的准新婚夫婦無奈地相互對視。
四十五分鐘的車程，他們從合照開始，中途更換多個話題，進行了一場莫名其妙的辯論。
請寬恕華生和瑪麗，他們從最初的興致勃勃，到後來的無動於衷，期間經歷了諸多場外辯論。
具體原因是喬安和夏洛克認為，兩個人的觀點不具備普遍性，因此他們要擴大基數，將兩人變成四人，針對同一問題，看看能否得出更多的主張。
「我認為……喬安說得沒錯。」瑪麗表態。
華生在開車，頭也沒回道：「我覺得夏洛克的話言之有理。」
「親愛的瑪麗，你難道沒有其他想法嗎？」
「約翰，我一向認為，你的大腦只是擺設。」
「不許這麼說約翰！夏洛克，關於上周三下午三點的實驗……」
兩人又針對一場化學實驗，展開了新的辯論。瑪麗嘆氣，幽幽開口，聲音里全是對華生的同情：「Oh,我親愛的約翰，我終於理解你的重要性了。」
華生單手扶額：「Ah…我該說些什麼？謝謝？」
准新婚夫婦都深深嘆了一口氣。
後排的兩位，真的是成年人嗎？
/
貝克街，221B。
作為重要的調停者，華生頗費一番功夫，讓兩人安靜了下來。
看著一藍一綠的兩雙眼睛，醫生雙手後背，在壁爐前站得筆直。
「不吵了？」
喬安「唰唰」地點頭：「嗯！」
夏洛克一臉不耐，卻沒有挪動屁股。
「這是思維差異的碰撞，並非『吵架』可以輕鬆定……」
「Hmm?」華生發出鼻音，截斷他的話。
夏洛克：「……不吵了。」
喬安暗戳戳想，果然只有約翰才能約束這隻傲嬌的大貓！
/
註：
1.貝克街是藍白色的：在英國，新娘的禮服顏色通常為白色或藍色。
2.世界上……感染力的了：出自查爾斯·狄更斯。